《天地草昧》冇

12、昙花虽一现

　　“大王，这是长安君的脑袋与佩剑。”王翦递给赵高，赵高捧着走过去，放在案台上。
　　“王翦将军，他不再是长安君了。”吕不韦说道。“对了，他还曾说了什么？”
　　“丞相，他还说……还说，要杀了……大王。”
　　嬴政一直盯着那匣子，没说话。倒是吕不韦异常生气。“哼，图谋不轨，咎由自取。”
　　郑安之看得清清楚楚，嬴政的手是颤抖的，他屏住呼吸，缓缓打开那个匣子。是长安君的头。郑安之看得发怵，一股强烈的呕吐感袭来。嬴政的反应并没有郑安之那么大。他看着，那头颅，那佩剑，血迹斑斑。不久，也许是不忍心再看，他关上了匣子，双手抱紧匣子，低着头，闭着眼，平复着呼吸。
　　“大王节哀啊。”众臣劝道。
　　“是啊，大王，节哀啊。”
　　这时，樊於期站了出来。“请大王赐臣死罪！臣无能，劝不住长安君，才致大王如此境地。臣罪该万死！”
　　“罢了，嬴成蛟自作孽，与你何干。”嬴政抬起头。“此事就此作罢，休要再提。”
　　“大王，依法，这恶贼应该……”吕不韦急忙站出来说道，话说一半，却被嬴政打断。
　　“寡人说了，休要再提！退朝！”吕不韦没见过嬴政对他这样说话，一时间被嬴政震慑住了，衰老的身体晃了晃。
　　“丞相……”“丞相，没事吧。”周围的大臣急忙来扶。
　　嬴政看了一眼，一声冷笑，拂袖离开。是啊，他早就受够了。
　　吕不韦看着嬴政无情地离开，一声苦笑。是啊，他早就不是他的仲父了。
　　一些大臣劝道：“丞相，大王也是伤心，你别放在心上。”
　　“是啊丞相，大王毕竟年龄还小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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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嬴氏列祖列宗灵位之前。“小高子，去把那个匣子拿过来。”
　　“诺。”赵高很快就拿来了。
　　嬴政将匣子放在一旁，长跪不起。
　　“父王，我和成蛟，来看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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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成蛟六岁，嬴政九岁。
　　“成蛟，快过来！这就是你王兄，嬴政。”子楚拍拍嬴成蛟的脑袋。
　　嬴政从赵国回来，子楚便带着他到处认人。而嬴成蛟基本没离开过秦宫，从小也算是锦衣玉食，不曾受过苦。
　　嬴成蛟以前常常听父王讲过这位王兄。说他不同寻常，心怀天下，是当之无愧的继位者。今日可算是见到真人了。嬴成蛟高兴地拉着嬴政的手，“王兄，我叫嬴成蛟！”然而并没有得到相同的回应。嬴政冷漠地抽出手，他并不喜欢这个从小含着金钥匙出生的王弟。他心中亦有愤怒与怨恨。凭什么？凭什么是他？凭什么自己在外受苦，他却可以享受父母的宠爱？想到此，他撇过头，不回答。
　　嬴成蛟有些失落，子楚见此，安慰道：“你嬴政哥哥才回来，对我们还不是很熟。没事的，成蛟多跟政哥哥玩，他就不会这样了。”
　　嬴政听此，哼了一声，径直走开了。
　　子楚看着他这样，无奈地叹了口气。
　　“政哥哥为什么会这样啊？”成蛟有些不理解，挠着头问道。
　　子楚又叹了口气，“父王有愧于你政哥哥，你帮父王还好不好？”
　　“好啊。”成蛟不假思索地答应了，其实，他当时并不懂那是什么意思。他以为，父王只是要他多关心下哥哥。多年后他才明白，那是父王要他别觊觎这王位，帮政哥哥守好这秦国。
　　嬴政其实并没离开，而是躲在一个角落，听到此番对话后，他静静地走了。
　　此后，嬴成蛟有了父王的旨意，更是肆无忌惮地来骚扰嬴政。
　　“你很吵。”嬴政被他吵得心情烦躁。
　　“政哥哥，你说你一天到晚看书不无聊啊。不如，跟我去玩啊！”嬴成蛟可怜巴巴地望着嬴政。终于如他所愿，嬴政抬起了一直看书的头，正视着嬴成蛟。
　　“滚。”
　　如此一来，嬴政虽然表面上无比冷漠，但心里也慢慢接受了这个弟弟。因为他 ，嬴政枯燥的生活里有了些乐子。
　　那天风和日丽，嬴政练完剑，正准备回宫。路上却听得几个宫女在议论。
　　“诶诶诶，你们不知道吧，这新来的公子啊，其实不是大王的儿子！”
　　“不是大王的？！那是谁的？”
　　那宫女四周环视了一圈，示意剩下几个靠近点，这才悄悄说：“我也是听我在朝中做官的哥哥说的。这公子，是吕不韦的儿子！”
　　“什么！”一个宫女叫了出来。
　　“小声点，莫要被他人听去！你们可别乱说，否则杀头之罪啊！”
　　“怪不得丞相大人经常来看那公子。”
　　“是啊是啊，起初我也不信，我哥说，这咸阳城都传开了呢！”嬴政对这些流言蜚语早就习以为常，正准备转头离开，却听到了嬴成蛟的声音。
　　“不许你们胡说！”
　　那几个宫女吓了一跳，见是嬴成蛟，都松了口气。
　　“公子别吓我们了。”嬴成蛟自幼生长在咸阳宫，那些宫女自然认得成蛟，他年龄尚小，那些宫女，还以为他是小孩子脾气，也没放在心上。
　　“不许你们这么说政哥哥！”嬴成蛟依然气呼呼的，那些宫女见他甚是可爱，逗他：“那以后我们成蛟去做大王，好不好啊？”
　　“我这就去告诉父王，把你们赶出宫去！”
　　那些宫女依旧嬉皮笑脸，“好好好，我们不说了，行啦啊！”说完，便有说有笑地离开了。
　　嬴政都听到了。

　　成蛟九岁，嬴政十三岁。
　　子楚逝世，嬴政正式登基。
　　仪式前夕，成蛟跑来嬴政宫中。“哥，是不是以后，我都只能叫你大王了？”
　　嬴政听此，并无多大反应。“随你。”
　　成蛟又说，“哥以后，一定会做个好大王的！”
　　“多谢。”
　　“以后，成蛟就要搬出宫了。哥，你会不会想我啊？”嬴政还没想好如何回答，成蛟又自嘲地说道：“不过，哥那么讨厌我，想必不会吧。王兄，告辞。”嬴政有些好笑，这嬴成蛟小小年纪，说话跟个大人似的。抬头，嬴成蛟早已走出宫了。见此，嬴政放下手中事情，急忙来到宫门。
　　“会。”

　　成蛟十七岁，嬴政二十岁。
　　他为了王位，起兵造反。
　　于是。
　　一个在地上，一个在地下。
　　天人两隔。

　　一刹间，嬴政竟不知道当这大王的意义何在。他也不清楚活着的意义何在。
　　“安之，这世上……还有可信…之人吗？”许久，他才吐出这几个字。
　　那一刻，郑安之觉得，这千古一帝，在这时，竟是如此可怜。为王者，必孑然一身，帝王路，必尸骨累累。
　　“大王。”郑安之回道，再无他话。她知道，她说再多，也补不上嬴政心中的漏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