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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清明节后 她躲在门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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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清明节后
西王村中学是上盘乡唯一的一所公办中学,位于西王村南面,与上盘乡政府仅一路之隔,遥遥相对。该校始建于1985年,在上盘乡经济飞速发展时期,它可是全城区教师们最向往的地方。每年七八月份,上盘乡政府都会重金奖励那些在中考中教育教学成绩表现突出的教师。奖金之丰厚,令当时的每一位教师都全力以赴,激情昂扬。而如今,乡里不仅连教师的工资都发不出来,甚至连区财政拨付给教师们的工资款都要挪用。2001年,学校教师联名上书,集体罢课,到市政府门前静坐示威,抗议市区教师的差别待遇,强烈要求保证乡办中学教师工资能按时足额发放。上访行动效果是明显的,但后果是严重的。接下来的几周,教师党员被分别谈话,普通教师被隔离检查,乡政府领导力图挖出此次上访活动的组织者和领导者。结果是显而易见的,”叛徒”被很快挖出,三年内不得评优评模上职称。
如今的西王村中学像是一位上了年纪的老妪,满脸的皱褶,与一路之隔富丽堂皇的乡政府相比,十分寒酸。而随着省义务教育标准化建设的实施,西王村中学也不时地换换新装。每次一有上级检查,乡里就派人来为学校粉刷墙壁,平整操场,修理桌椅板凳。因此,每一次上级领导视察走后,学校的墙壁就像是老妪脸上的脂粉,扑簌簌地直掉。
清明节后,天就一直阴着。天空积蓄着大片阴霾,空气冰冷而令人窒息。傍晚迫近之时,天空零星地下了几点小雨。大约七点钟的时候,一道惊雷划过黯淡的天幕,大雨倾盆而至,莽汉般闯进每一个教室。还在晚读的初三学生们被突如其来的大雨弄的惊慌失措,他们奋力地去关紧每一扇窗户,可惜的是大多数的窗户都歪胳膊斜腿的,怎么都关不严。雨水炫耀般执拗地进来,肆意而自由地流淌在教室里还算平整的地面上。校园里,雪白的墙壁被雨水卸去了伪装,冲刷出一道道黑色的斑痕,还原了自身丑陋的本相。左侧的女生宿舍楼有几扇窗户没有关,想必今晚这几个没关窗户的宿舍的粗心大意的女生要与睡魔做斗争,充当自然的人体熨斗了。右侧的操场,严格意义上说,右侧的”草场”上已经是汪洋一片了。杂草丛生的,俨然像是一个规模宏大的养鱼塘。
七点半,初三晚自习一结束,家长们就蜂拥到教室门口接自己的孩子放学回家,一些等不到家长的同学果断地冲向雨中,教室里只有三两个人在等待雨停。
天已经彻底黑了,浓重的像泼了墨汁。透过教室里散出的昏黄的灯光,单青看到屋檐下四溅的水花。她整理好书包,也准备冒雨前行。可是站在一楼的屋檐下,她又有些犹豫了。
“姐姐——”一声稚嫩的童音穿过雨雾向她跑过来。单晓彤撑着自己的小花伞,一蹦一跳地跑了过来。”姐姐,妈让我来给你送伞。”单晓彤开心地笑着,虽然穿着雨鞋,可是他的裤子都湿透了。
“你又调皮了吧。不好好走路,又是踩着小水坑跑来的吧。”
“没有。刚才不小心摔了一下,裤子才湿了。”
“摔着哪了?”单青一边问,一边关切地低下身子去查看弟弟的膝盖。
“没事,姐。就是把裤子弄湿了。”晓彤说着,向后退了一下。他不想让姐姐看到膝盖上的伤痕,怕惹姐姐伤心难过。可是单青已经蹲下了。她把弟弟揽在怀里,让他坐在自己的膝盖上,轻轻地撩起晓彤的短裤,就着走廊里昏暗的灯光看到晓彤的右腿膝盖处磕破了皮,渗出血丝,还有些乌青。”你看看你,着什么急啊,都把膝盖磕破了。”单青说着,嘴巴凑到弟弟的膝盖的伤口处,轻轻地吹着。
“还疼吗?”单青垂着头问。说来也奇怪,刚才还让晓彤痛的呲牙咧嘴的伤口,此刻就像一只乖巧的小狗一样温顺地趴在那,一动不动。姐姐吹出来的气息,就像是《西游记》里的神仙,一下子就治好了晓彤膝盖上的伤。
“不疼了。”晓彤嘻嘻笑着,”没事,姐。咱回家去吧。”他一边说着,一边从姐姐紧紧箍着他的怀里挣脱出来。”你过来,姐看看胳膊上有伤没?”“没有。”校园里一些住宿生来来往往,晓彤有些害羞,他一边说,一边向后躲。可是,姐姐依然固执地将他拉过来,挽起他的衬衫袖子,仔仔细细地查看着。”还好,没磕破皮。”“我就说没事吧,你非要看。”晓彤顽皮地冲着姐姐笑着。
“你还笑,以后走路慢点,别再磕着了。知道了吗?”“知道了。知道了。姐姐,我帮你背书包好吗?”单青笑笑,这是弟弟最近一段时间的一大爱好。下半年,晓彤就要上小学了。学校对于他来说,是个神秘的所在,一个充满着无穷乐趣的所在。他渴望着早点背上书包走进学堂,像姐姐一样学知识学文化。在他的心目中,姐姐是个无所不知的人,比电视机里的人都懂得多。有时候,他带着妈妈买给他的玩具塑料眼睛,捧着姐姐的书,装模作样地在那读书,那滑稽可笑的样子总是逗得爸爸妈妈捧腹大笑。碰上姐姐不上学的时候,他就整天背着姐姐的书包在家里转悠,吃饭睡觉都不离身,好像那书包长在他身上一样。直到姐姐星期天上晚自习的时候,他才恋恋不舍地将书包从肩头上拿下来。不过,今天,单青没有让弟弟帮她背书包。里面放着她晚上要做的三四份作业,加上几本参考书,沉甸甸的,她怕压着弟弟。晓彤现在可是正长身体的时候,万一压着长不了个子咋办。可是,单青也知道弟弟的牛脾气,要是不让他背着,他肯定又会和她生气的。单青想了想,笑着说,”好啊。那这样好不好。你帮姐姐背着书包,打上伞。姐背你回家。”
“不用,我背着书包,咱们一起走回去就好了。”
“那不行,这是姐姐的条件。你答应了,我才让你背书包。”晓彤看看姐姐,又看看书包,撅着小嘴巴想了一会。最终,书包的诱惑占据了上风。“那好吧。”单青笑着,将书包挎在弟弟的肩上,然后蹲下来,说,“上来。”晓彤兴奋地趴在姐姐的肩上,一只手还不停地摩挲着书包上那条军绿色的带子。
◇◇◇◇
教学楼里的灯光熄灭了,只有校园里值班室的灯光亮着。看门的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没有头发,甚至连眉毛都没有。他的牙齿估计都掉光了,嘴巴是瘪着的。在他脸上,最让人感到奇特的地方是下巴,大约是受到了外力的作用,极其不自然地向上弯曲,就像卓别林穿过的鞋子,骄傲地朝上弯曲着。老头说话的腔调也非常有趣,近旁的人听起来像是过去抽大烟的人烟枪里发出的”咕噜咕噜”的声音,而远处的人却能非常清晰地听到他说的话。此时,他正站在大门口,用手电筒里的强光一遍一遍地晃着单青姐弟俩,一边大声地“咕噜”着:“赶快走,我要锁门了。快点!别磨蹭!”
夜雨中的校园有些冷清,引路两旁的冬青在雨水的敲打下瑟瑟发抖。在那束昏黄的灯光的照射下,不断下落的雨水令平日蓬头后面的路面一下子光洁靓丽起来。单青知道那老头虽然看起来很凶恶,但其实是个心肠非常好的人。所以,她一边走,一边高声回答到:”马上就回了,大爷。”单青的话音一落,就看到那原本刺目的手电筒的光芒照在了他们姐弟的脚下。黑灯瞎火的校园里,这束光是为单青姐弟照明的。单青心里一阵感激,她快走两步,走到校门口,充满感激地说了声:”谢谢!”可是那老头并不领情,看了他们一眼之后,转身掀起帘子进了屋里。
校门外的这条路从上盘乡门前经过,路过西王村,最后到达宋庄矿,全长不过二里地。最初是由宋庄矿修建的,八十年代中期至九十年代初,它曾经是上盘乡最繁华最热闹的“商业大道”,类似于北京的长安街。如今,它的辉煌不再,路面上“穷山恶水”迭起,“深沟险壑”无限。自从上一次乡长“微服私访”在这摔了一个大跟头之后,乡里就一直嚷嚷着要让这条路旧貌换新颜。可是,最终因为该路的“归属权”问题“剪不断理还乱”,一直拖到现在都没有修成。不过,上盘乡政府还是有办法的,他们拿出了钱,将自己门前三四百米的路抹的流光水滑,套用句时髦的广告词说就是“皮肤滑滑嫩嫩的就像剥了壳的鸡蛋”;而财大气粗的宋庄矿也不甘落后,斥资三十万不仅将自家门前的路整修的面貌一新,而且还搭建起了一个光鲜亮丽的门楼,远远看起来像一条烧香拜佛的“天路”。而夹在二者之间属于西王村的这段路,则由于村财政紧张,依然保持着它如坐“过山车”的节奏,叫人时刻保持着“精神振奋”。村主任虽然多次去乡里要钱,可乡里一句“没钱”一推了之。腆着脸去宋庄矿求助,人家的领导连个照面都不打。村主任没法,就在村里搞集资,不想却被村民举报,被乡里记了个“处分”,灰溜溜地下了台。而新上任的村主任,不动声色,本着“谁看不过去,谁修的”理念,安然度日。村里的老百姓说,这条路充分体现了”一国两制”的治国方针。老百姓的话,总是那么幽默,富有智慧。
走在这条路上,单青格外小心,生怕一不留神摔一跤,磕着弟弟。她的额头微微冒汗,寒冷的空气里,她能看到自己呼出的白色的雾气。“姐,我下来走吧。”晓彤心疼地帮姐姐擦擦额头的汗。“没事,过了这段路就好了。对了,你今天在幼儿园学什么了?”“学了一首诗。”“什么诗啊?”“老师说叫《山行》。”“会背吗?”“会。”“那你给姐姐背背看。”“远上寒山石径斜, 白云‘生’处有人家。停车坐爱枫林晚, 霜叶红于二月花。”“不是白云‘生’处有人家,是白云深处有人家。知道了吗?”“嗯。知道了。” “冷吗?”“不冷。”
……
姐弟两个一边说,一边向家里走去。雨花在他们的脚下绽放着,各家各户的灯光给每一朵花儿都涂抹上一缕淡黄,笑声飞溅,在这黯淡的夜晚。
◇◇◇◇
母亲已经在等着他们了。单青很快地吃晚饭,就回屋去复习功课了。夜里十二点多,雨还在下。单青揉揉有些困意的眼睛,合上书,站起来朝窗外看看。
雨已经不像之前那么大了,淅淅沥沥的。夜很安静,能听到雨水滴落在院中果树叶片上的声音。她打开窗户,一阵凉风吹进来,雨水和着泥土的气息与花的芬芳扑面而来,沁入心脾。桌上的台灯流泻出淡雅而温暖的光芒,夜色在小雨的衬托下显得宁静而安谧。单青关掉桌上的台灯,静静地坐在书桌前。她抬眼望向夜空。天空除了一抹黑色的印记,什么也没有。可是,单青的嘴角却带着一抹微笑,她在想什么?是在憧憬美丽而多彩的未来吗?未来是什么样子的呢?是爱丽丝梦游中的仙境,还是纳尼亚传奇世界里那个充满着挑战与冒险的世界?再有几个月,她就将离开生活了十六年的村子,去她向往的一中就读了。之前,她曾无数次地从一中的门口走过。看着那气派非凡的门楼,门楼上写着“笃学、求实”的鎏金匾额,以及校园内一大片毛茸茸的青草地和绿树掩映下的一幢幢宽敞明亮的楼宇,令她无比神往。无数次在心里默默地对自己说,“我一定会到这里来的。一定会的。”如今,还有三个多月,她就会走进一心向往的学校了,怎能不叫人激动呢?如今,就连眼前枯燥乏味的没有星星的夜空,竟然也充满了无穷的魅力,以自身单调的色彩去衬托一个对生活充满幻想和追求的女孩的美丽人生。这是一个快乐的女孩,幸福的女孩,她的未来就如她善睐的眼眸一样明亮。单青恣意地享受着夜雨所赐的快乐,如同舞台上忘我的指挥家,满怀信心地操控着自己人生的乐团,聆听所有人为她演奏出的命运交响曲。然而,和谐的乐章却突然被一阵争吵声打断。
争吵声来自父母的房间,单青隐约还能听到母亲带着哭腔的质问。一种不祥的预感袭上心头,单青感到有些心慌。她起身走出房门,来到父母屋前。正准备推门进去看看什么情况,却听到母亲低声喊:“离婚!”这两个字如同锥子一般刺向单青,她缩回手去,站在门边听着屋子里的动静。
十六岁的单青就这样站在屋外,听着屋里一个女人的哭泣和一个男人的忏悔。
哭泣的女人是她的母亲。忏悔的男人是她的父亲。他们在争吵,为了一个叫“白娥”的女人。母亲指责父亲忘恩负义,道德败坏;父亲嗫嚅着说自己逢场作戏,被逼无奈。母亲说要离婚。父亲说他不想离婚。母亲说她非要离,因为父亲不仅背叛了她,而且将使她一生都活在屈辱中。父亲说为了孩子麻烦你忍耐忍耐,今后绝不拈花惹草故伎重演。母亲说那女人都有了你的孩子,父亲说就算有了孩子也可以打掉,只要你不和我离婚。母亲说你现在怎么变得这么冷酷无情那女人怀着的可是你的孩子,父亲说我爱你就算那个女人怀着的是龙胎也比不上咱俩生的儿子和女儿。母亲说我觉得你脏你叫我恶心。父亲说我爱你爱能洗清一切的罪……他们的对话就像是你拿着一个圆规,绕着一个点画了一个圆圈,从哪开始,到哪结束,再从结束处开始,到开始处结束。只不过,他们的对白很生动,很生活,很戏剧。和电视上演的别无二致,一模一样。
单青听着他们争吵,听着母亲哭泣。她身体僵直,想动却动不了;她想说话,喉咙像被人卡住了,发不出声来。眼泪从眼角无声地留下,划过她光洁的面颊,流过她苦涩的嘴角。她轻声抽泣,双眼无助,浑身无力地靠在父母门前的墙壁上,听着屋内时断时续的争执……
夜晚还是刚才的夜晚,天幕还是刚才的天幕。只是这块黑布瞬息之间变成了包裹尸体的殓尸布。一切都令人懊丧,让人觉得晦气。所有美好的想象都随着这一晚这一刻这一幕而被黑暗抹去。
命运是个反复无常的市井无赖,前一秒钟还与你有说有笑,慷慨地赠与你礼物,下一秒钟说翻脸就翻脸还没等你有所准备就猝然从你的手中夺走一切,让你一无所有。只剩下你茫然地站在原地,手足无措,失魂落魄,不知所以。
单青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回到屋子里的。不过,在她离开之前,她听到父母之间达成了某种协议。
他们会离婚,就在这周。
父亲会搬出堂屋,搬到南屋去住。他会离开这座院子,直到他找到新的房子之前。
离婚的消息先不说,直到她单青中考结束。
如今,距离中考还有四十三天八个小时零三秒。
未来,是神秘的,所以有无数喜欢猎奇的人对它趋之若鹜;未来,又是充满挑战的,所以无数耽于幻想的人对它存有无限的热情;未来,还是令人战栗的,因为它漆黑一片,你不知道危险正藏身于何处,不知道面前有多少磨难、痛苦以及不幸在等待着你。不过,单青了解未来,至少是其中的某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