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谁去》沨凉

35、顺水行舟 她脸上的笑

　　炭当讲到，南境丛林中有一个被边缘化的部落，叫做辟族。辟族生不可考，自古盛行巫术，甚至到了现代也仍然没有舍弃。族人从不出林，甚至反感与外族人打交道，他们信奉火神，并认为自己是火神唯一的子民，而火神的形象，就是一只红色蜥蜴。因为辟族十分的封闭，外人很难了解到关于他们的信息，炭当所知，也全是南境广为流传的谣言。但他从未与辟族结怨，一时也拿不准车队是不是被他们打劫的。

　　谢晓房眼珠一飘：“这个辟族，就不需要从外面买物资吗？南境真的存在能自给自足的部落？”
　　蓝以来哂笑一声，说：“自然是靠抢了。”
　　谢晓房继续说：“那我们扮成偷渡的商人，故意引诱他们打劫我们，引蛇出洞。”
　　柳希文眉头蹙起，一手扶额：“还引蛇出洞，分明是以卵击石，估计人家面都没见着，就被打成筛子了。”
　　李清平注视着地图上弯弯曲曲的流水，慢慢说道：“正面冲突必须要避免。但是晓房的思路是对的。香饵之下，必有死鱼。”
　　蓝以来问：“你是说，上竿掇梯？”

　　李清平转向炭当，问道：“辟族有没有什么关于神物或者神迹的说法，或者他们非常需要的物资？”
　　炭当想了想，说：“辟族认为红色蜥蜴会给部落带来关于生与死的启示。如果红色蜥蜴衔着葡萄，就代表富饶与生机，如果衔着橄榄，就代表着灾难与死亡。如果出现了橄榄，辟族人会献祭一个孩子，以求神灵的庇护。”
　　绿烟乐了：“堂主，你难道想去摘橄榄，然后砸死他们吗？”
　　李清平说：“炭当你之前说，现在是旱季？”
　　炭当一愣：“嗯，是的。旱季可以饮用的水比较紧张。”
　　柳希文恍然大悟：“哦！你们看水路，这条溪流正好经过辟族驻扎的位置，也就是说，如果水源受到威胁，他们就不得不离开驻地去寻找其他水源？”
　　绿烟惊叫：“我们正好在他们的上游！”
　　风明抓着脑门，痴呆地笑笑，心说，那水道那么宽，一时半会想把它改道？
　　蓝以来说：“虽然我们在他们的上游，有影响水流的条件，但是这个工作的实际操作性有待商榷。”

　　李清平估算了一下把水流改道的工作量。环视伙伴，问道：“你们有没有什么好主意？”
　　大家都低着头苦思。
　　李清平突然看向风明：“小明，你没有什么想法？”
　　风明被这一声明明叫得一愣。触碰到李清平清亮的眼睛，她猛地瑟缩了一下。
　　“啊，我也没什么特别好的办法。”
　　“没关系，说一说而已。”绿烟鼓励地拍拍风明的肩膀。
　　风明咳嗽一声，说：“也好。我在想，如果我们只需要引诱辟村的一个村民出来，就可以了的话，为什么一定要截断水流呢？我们只需要利用水流，传递给他们一个，嗯，能被轻易注意到，且能激发他们离开驻地，往上游探寻的兴趣的东西。比如，一个竹筏，竹筏上拴着很长的绳子，绳子的另一端拴在上游的岸边。至于竹筏上放什么东西，我还没有想好。当然这种方式，一定会引起谨慎的人怀疑，但怀疑也没有关系，只要他绝对忍不住来一探究竟，我们就成功了。”

　　话音落下，石洞里安静了好一会儿。所有人都愣愣地看着风明，像是看到一个文盲，突然流畅地背诵了整篇的行路难。
　　风明浑然不觉有什么不对，拿起一颗山竹掰开吃了起来。心想，这白白嫩嫩，圆圆滚滚的果肉真是好吃，又甜又酸，冰凉沁人。
　　李清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呵，我觉得这主意不错，大家觉得呢？”
　　柳希文忍住笑，一本正经地说：“嗯，我觉得也不错，那么竹筏上究竟放什么东西呢？”
　　蓝以来托着下巴沉吟：“诶？如果我们在竹筏上放一篮子橄榄，再加上一篮子葡萄，怎么样？”
　　绿烟眼睛亮晶晶地：“对，混淆视听！让他们猜不透神的旨意，必须要往上游走才能一探究竟！”
　　李清平点头：“我同意。保险起见，我认为应该再加一道设计。前几年，西班牙曾经有一条河流突然变成了荧光绿色，这种染剂常用作调查研究，完全无害，且可生物分解。我发邮件给总部，空头过来这种染剂，大约需要三到五天。将溪流染色之后，辟族人就不敢轻易用水，他们会把更看重所谓神的旨意，更有可能派人来到上游查看。”
　　风明有点激动地小声说：“我们的行动计划太精彩了！”
　　李清平微笑地看着风明在那里摩拳擦掌，问她：“是不是特开心？”
　　风明点头：“嗯！”
　　李清平嘴角的笑意隐去半分：“那接下来辛苦也别哭哦。下面分配这三到五天，大家轮流盯梢的岗位安排！”

　　热带雨林的酷热很快让风明领教了它的厉害。
　　她穿着迷彩服，身披树皮和草被，佩戴着对讲机，颤颤巍巍，匍匐在一处低洼的土坑里。清晨刚下过雨，说是土坑，其实是个一踩就能哗啦华丽响的水洼，风明拿着一片叶子做的大铲，不断把水往外舀着。这天上午，风明负责观察辟族驻地的动向，一个迷你的针孔摄像头镶嵌在她头上的绿色小青蛙发卡里。柳希文要建立辟族族民数据库，在观察岗视线范围内出现过的所有辟族人，将被记录在案。

　　虽然她身上都涂了驱虫剂，绿烟还塞了一包花椒在她胸口的口袋里，风明还是觉得身上痒痒。汗水从她的下巴，落尽领口里，沙沙地刺激着她的皮肤。她重重地叹了口气，水洼里浅浅的那滩泥水，把她的胳膊肘的膝盖都泡得皱起了皮。可即便如此，风明也不好意思不坚持下去，昨夜阵雨，即墨生一直守在这，对讲机里一点声音都没有传出来过。

　　风明抬起头看了看太阳，估计快有人来换岗的。没有轮岗的同伴们，要去雨林深处寻找野葡萄和橄榄树，这几天方圆一公里的区域都被他们找过了，积攒下来的果实也没有太多。传送‘神的旨意’的木筏也要在炭当提供的一块简陋木排的基础上加固和装备，而却要找到一根足够长足够结实的绳子也是个难题，要确保不会被水流轻易的冲断，或是被锋利的岩石割断。

　　风明发起呆来，她脑子里不知何时闯入了一幅与现实不太相符的画面。画面里有一间敞亮的教室，里面坐着一群穿白衣的少年。他们的眼神很清亮，坐得板正，手中捧着书，齐齐地诵读着古文。读书声很大，很好听，朗朗如珠玉击碎在悬崖上。风明好像耳鸣了一阵，她甩甩脑袋，用力地睁开眼睛。一只五彩斑斓的毛毛虫爬到了她鼻前的一株灌木上。它咕啾几下，酣然啜饮着叶尖的露水。

　　风明一时间有点恍惚，她不明白自己是怎么就陷入了这种生活。究竟她脑子里的画面和她眼见的实景，哪个是幻觉，哪个是真实？她是怎么就选择了窝在泥坑里，扛着刺痒的植被，在热带雨林里盯梢。现在是和平年代吗？是的。她的生活平静祥和吗？是的。她有陷入人生的陷阱和困局吗？还没有。这个年纪的女孩子，是不是本该化着清新的妆，穿着小白鞋，挎着心爱的男孩的胳膊，想逛街就逛街，想上学就上学，笑得比棉花糖都甜。像电视上演的姑娘，成绩好，品性好，脑子里都是些纯洁美丽的东西。

　　可她好快乐啊，风明想，她庆幸自己有现在的生活和精力，荡气回肠，永生难忘。她脸上的笑容似乎也比棉花糖甜，她在泥里脏兮兮地窝着，可她心爱的男孩马上就来换她的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