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谁去》沨凉

30、空地谈话

　　南境龟兹的边境，是一片广袤的原始森林，从海边一直延伸到陆地。丛林的入口在兹村附近，越往南，越潮湿，慢慢地，也能听见涛声阵阵。

　　越往深处走，越难前进，眼前也越黑。这里能看到许多猴子，与动物园里被拘禁之后干瘦肮脏的样子不同，它们都很干净，饱满娇嫩，不怕生。人类作为偶然的闯入者，并不能引起他们太大的兴趣。真正的丛林深处，大型哺乳动物是稀少的，幽暗得看不见下脚的空隙。暴露在你面前的，是蜥蜴，蛇，蚂蚁的冷血世界。

　　风明一行人不得不猫着腰，从树的枝丫下穿过。如果前方遇到一块长满青苔的巨石，他们就得手脚并用地爬过去，石头很滑，要手指紧紧抠住石面才能使上力气。

　　即墨生走在第一个开路，随身佩戴的陌刀，此时用做了劈开藤蔓的工具。刀背散发着灰紫色的油光，刀尾施龙凤环，曲线妖娆，挥舞时的寒意能惊走挡路的蛇虫。

　　六个人腰间系着一条绳子，幽暗中风明感觉就像有一个人在拉着她走。她虽然穿着长袖长裤，也喷了驱蚊液，可看到一扭头就能碰上的色彩斑斓的甲虫，或者脚边数以万计的白蚁，还是会打个哆嗦。

　　李清平走在队伍的最后，脖子上挂着望远镜和水壶包，绳子把他麦色的皮肤勒出了红痕，然后汗液又渗入了磨破的伤口。他看着指南针和军用GPS，时不时指挥前进的方向。这一次，他扽了三下绳子，抹去额头上的汗说：“休息一下吧，然后我们一口气，走三公里就到营地了。”

　　风明脚底有些发麻，找了一片干净的芭蕉叶，铺在地上，一屁股坐了上去。

　　也许是丛林的野性给了她勇气，也敲醒了她对未知状况的警钟。她决定和李清平说清楚她心底的担忧，自从加入这个社团，发生的很多事情完全超出了她的想象。原本以为这是个人畜无害的志愿者之家，没想到他们业务涉及的层面竟然这么广阔，而且成员们一个个都像神经病一样对这样的生活习以为常。她时不时会有一种被拐卖了或者被诱骗进入了□□组织的错觉，虽然她长大的环境让她的底线本来就低，可有些事情，她还是不能容忍的。

　　风明咬咬牙，走向闷头喝水的李清平，她要问个清楚这个社团究竟能做到什么程度。

　　“李清平，我要问你话。”
　　李清平把水壶递给风明：“好，喝点水再问。”

　　“我不喝。你要如实回答我。”

　　“好”

　　“电车上，你到底有没有杀了那个男孩。”

　　“并不完全是。”

　　风明一愣：“什么意思？”

　　李清平叹了口气，示意风明坐在自己的外套上。

　　他搓动着指关节，显得有些局促：“我没想这么早告诉你，风明。你要听到的东西，可能有些不可思议，但是，是真实的。”

　　风明皱着眉头点点头。

　　“从生理意义上来讲，他的确离开了这个世界，但是他的躯体并没有死亡。”

　　“假设人可以进入镜子里的世界，在人体收到机械损伤后会进入假死状态。我可以让，在假死状态的人，通过一条肉眼不可见的通道，进入镜面里的世界，再苏醒过来。他们会保留自己的意识，在那里开始新的生活。这个镜面世界，和我们所在的世界，构造大致相同，却相互隔绝，只有少数人，嗯，几乎只有我们，知道它的存在。”

　　李清平说话的声音很轻，明亮的眸子对着风明，像一泓清泉盈盈流动，随着喘息泛起悠悠涟漪。风明理智上觉得他在胡扯，可此时此刻也说不出话来反驳。好像望着她的这双眼睛能使金石为开，叫人晕头转向后臣服。

　　风明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咬着牙说：“堂主，你是说你有超能力，然后能打开阴间的大门吗？”

　　李清平被逗笑了，抓了抓后脑勺：“嗯也算是超能力吧，至于阴间，”他托着下巴，陷入回忆里，“我曾经也以为那里是世界阴面，充满了见不得光的东西，负罪死去的人，野性，欲望，血腥。后来我发现，那不过是另一个空间而已，就像我们生活的世界的双胞胎。那里有什么样的人，纯粹取决于我往里面丢了什么人。”

　　“所以这就是为什么你是榕纸堂堂主？”
　　“是的，历届榕纸堂堂主都是钥匙，能打开两个世界之间的门。”
　　“所以你把电车上那个男孩丢在了那里。”

　　李清平点了点头。
　　“为什么？”
　　“因为那里对我来说，就像个禁闭岛，我可以把影响到A世界秩序的人丢进B世界，让他们回不来。”
　　“A，B？”
　　李清平伸出手指指了指大地：“这里就是A世界，”他伸出手指又指了指空气，“那里就是B世界，我一般就这么叫。”
　　分明瞪大了眼睛：“堂主，你，你，你，一直都是这么干的吗？你到底是靠什么决定一个人该不该被关禁闭啊？”

　　李清平说：“其实我这么干的次数很少的，如果随随便便就有很多人凭空消失了那也是个麻烦事。我一般靠法律决定一个人该不该被关禁闭，假设一个人的罪孽可以判死刑或者无期，那我可能会选择把他送进B世界。”
　　“法律？我以为你会说道德。”

　　李清平点点头：“我承认，我追求一种超越的，永恒的，绝对的正义，这种想法很容易被嘲笑，或者说成形而上的唯心主义，但我不在乎，我就是相信。但是，我们常说的道德是一种具有时代和背景局限性的社会契约，不应该完全用作要求别人的标准，因为这个标准有可能过于严苛和偏颇，不如当下的法律好用。法律，它至少是一种程序正义。我知道，民众心底追求的，往往是一种撇开程序的纯粹的正义，行侠仗义，劫富济贫那种。但我不可能因为一个人做了一件坏事就随便把他从世上抹去，行使钥匙的权利需要通过综合的评判和考量，并且通过长老会的决议。因为纯粹的结果正义有可能带来不可控制的影响，比如冤冤相报，比如泛道德主义式虚伪，比如极权主义和暴民涌动。所有已知体系中，法律程序是一种由逻辑推导得出的可见的正义，死板但是稳定。”

　　“当然，我拥有及使用这个能力一定是违法的，虽然我试图让这种存在不破坏法律的尊严，但我一人独大，决定生杀，必然会让人治凌驾于法治之上的。这破坏了公平，但凡我沦为私欲的奴隶，或者稍显愚蠢，那后果不堪设想。”

　　风明盯着这个男孩蹲在地上滔滔不绝地讲述自己的推演，满脸莫名其妙，脑子里全是浆糊。

　　“可是，如果必定要破坏公平，掌握这个权力的人，最好还是我。”
　　李清平有点不好意思的笑笑：“你说是吧？”
　　风明上下打量了一下他，笑不出来：“我不能否认，目前你的确算是不错的人选，但是，没人能保证，明天你会不会变，或者十年后，你还会不会像今天一样清醒。”
　　李清平赞许地点头：“没错，任何一种所谓标准权威，都需要警惕，即使是听上去全然正确的东西，比如说秩序，科学，法律，民主，正义。因为有人的地方，就有漏洞，就有危机。”

　　风明有点困惑：“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一定要使用这个能力呢？”
　　“因为B世界不光可以起到禁闭岛的作用，还可以留住意外死亡的人。”李清平眼睛亮晶晶的，说到兴奋起来，“比如一个人，在A世界被车撞了，虽然生理上死亡了，但如果三天之内我把他送到B世界里，他就能活过来。现在，毕笙就被我送到了B世界。他可以正常地在那个世界生活，只是，B世界里的人很难再回到A世界了。我的能力也不是无限的，每一任榕纸堂堂主，只有六十年的权限。”

　　风明突然问：“那你自己可以去B世界吗？”
　　“可以，在A世界死亡就可以。”
　　“那你去了B世界之后还能再回来吗？”
　　“很难。”

　　楚风明重重吐了口气：“好吧，你怎么证明你说的都是真的？”
　　李清平耸了耸肩：“我可以和B世界里的人联络。”
　　“怎么联络？”
　　“发送邮件？”
　　“啥？”
　　“有邮箱地址就行。”

　　李清平掏出手机。
　　“但是现在没有信号。”
　　“那边不都是你的仇人和十恶不赦的人吗？除了毕笙你还能和谁联系？”
　　李清平低了头，看不清表情。
　　“还有，我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