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谁去》沨凉

29、我要成为你

　　教室最后一排靠窗户的角落里，坐着一个弓着背，低头抠手的男孩。

　　他穿的校服很破，桌面上垒砌着高高的书墙，倒不是为了读，而是为了挡住老师的视线。他和前面一个人隔得很远，在本就松散的教室里像一座孤岛。他脸上的表情很冷漠，手上一条不深不浅的伤口在慢慢渗血。下课铃响了，他做贼一样扫视了一下周围，几步逃到了教室外，被一个人猛地扽住领子。

　　“谁！”

　　“立冬，你不认识你李老师了吗？”

　　李清平手腕转了一圈，面对着恼怒的男孩，露出一个灿烂的微笑。

　　男孩的眼里惊讶中掺带着厌烦，微微用力挣脱开李清平的桎梏：“怎么会？李老师好。”

　　李清平懒洋洋地用胳膊环住他的脖子，把半身重量压在少年的肩上，语气微酸： “两年没见，你对我就这么冷淡吗？”

　　立冬怪异地瞅了他一眼：“我们很熟吗？”

　　“胡说八道，当初我可是全要仰仗你这个班长，才树立了一丢丢的威望的。”

　　立冬抓住李清平的胳膊想扯下来：“李老师你到底想说什么，我还有事呢！”

　　李清平抓住立冬的手，惊呼：“你手上怎么有伤口？诶呀，快跟我走去处理一下，感染了可就糟糕了！”说着，他全不顾立冬的扭捏，拽着他就回了宿舍。

　　宿舍里没有人，李清平蹲在床边，给立冬上药。一时间气氛有些凝重，寂静里封着冰霜。

　　立冬笑了笑：“李老师您还有空做这些，不是马上要走吗？”

　　李清平手上顿了顿，缓缓开口：“你小子胆子真是肥了。”

　　立冬脊背上倏地一寒，别过脸去。

　　“为什么打架？”

　　立冬瞬间阴沉了脸色：“他们说我是捡破烂的，校服还要捡别人不要的穿。”

　　“哦？你是吗？”

　　“我当然不是！”立冬猛地大喊，怒目而视。

　　“既然不是，为什么要生气呢？”

　　立冬憋红了耳朵，上午的阳光照在散发着霉味的床铺上，居高临下，攻城略地。

　　少年圆圆的脑袋，圆圆的脖子，校服穿在身上，像竹竿晾着豆皮。立冬的脸蛋被晒得发红，眼眶也被日光刺得痛了。

　　“我爸爸走了以后，我什么也没有，但我不是捡破烂的。”

　　“所以你不听课，打架，自暴自弃，他就不难过了吗？”

　　立冬猛地站起来，撞到床板也没觉得痛：“我不是！我，我，我永远也不可能让他骄傲了。就算我用功读书，家里也供不起我上高中了！我学，有什么用？而且你又不是我！你是天之骄子，你高高在上地来支教，帮助我们，但请你收起你的同情，我不稀罕看你的个人崇高！”

　　李清平沉默了一会儿，等他平静下来。

　　“立冬，”李清平转过身去，慢慢地说：“的确，有的孩子看起来神采奕奕，前程似锦，而有的孩子寸步难行，一身铁锈。你以为我是前者，但其实你并不了解我的过去。无论是谁，都免不了要经历人情冷暖，生离死别，做人立身需要的坚毅，聪慧，仁义，你并不比别人少了哪样。所以你为什么要看轻自己？”

　　立冬眼里蓄了泪水，跌坐在床上，身上的力气像被抽干了一样。

　　“你知道失去希望是什么样的感觉吗？每天我像个瞎子一样摸索着过着日子，走在路上，我不敢看别人的眼睛。有时候，我回家也会忍不住偷偷地读书，可是我真的受不了明知道不可能却还抱着一丝希望的感觉了。之前我读书很努力的时候，还是考不到省里前几，拿不到报送的机会，就只能自费。我害怕，怕我痴心妄想，拼了命地努力到头来还是一无所有。”

　　李清平回头胡噜胡噜他的脑袋：“既然有想要得到的东西，就去争取吧。哪怕得不到，也落得一身干净。用功读书吧，立冬，读书读不死人，你就拿出半条命来读就可以了。”

　　立冬抬头，露出一双水汪汪的眼睛。

　　“真的吗？我听说在小镇和大城市，有些孩子读书压力太大，生病了，还有的，就没了。”

　　李清平叹了口气：“那不是读书造成的，是还没健全的智识造成的。有人心甘情愿拼命读书，自然有人家自己的理由。若对自己不诚实，理想和现实的裂缝很容易就把人吞没。你有完整的智识，不要和别人比。你有多想实现你的愿望，就花多少力气来读书。”

　　立冬咬咬牙，憋着一股劲，眼睛睁的大大的，像一头受惊的小兽：“我知道了，我会的。”

　　李清平叹了口气，捏了捏立冬紧绷的肩膀。

　　“就算这条路走不通，你还有其他的路可走。没有人给你兜底，就自己给自己兜嘛，实在不行还有你管不了什么事的李老师。至于别人的议论，世道的不公，就随他去吧。你不是天生的美人，年轻时自然享受不了温香软玉，草长莺飞，可你也体会不了美人迟暮，一落千丈一场空。”

　　立冬迷茫地点点头，脸上似懂非懂。

　　李清平突然捏了捏自己的脑门，嘟哝一句：“诶，不小心说多了。“

　　“嗯？李老师你说什么？”

　　“哈哈，没什么，我们回教室去吧。”李清平刚要抬步，突然停下，指了指立冬的床铺：“就算是旧的，也要勤换洗，尊严是自己给的。”

　　立冬重重地点了点头：“嗯，谢谢李老师。”

　　李清平羞涩地笑笑：“不必不必。”

　　少年圆滚的脸上露出些微的柔软，声音斩钉截铁：“李老师，以后，我要成为你。”

　　李清平愣住，抬眼对上少年热切的目光，噗嗤笑了，笑得发苦：“不，你一定会比我好。”

　　等李清平送立冬回到教室，去水房看一年级小朋友洗澡，差点吓了一跳。他看见蓝以来挽着袖子，在孩子身上擦着什么膏药。四五个小孩，穿着短裤，身上皮肤裸露的地方又黄又绿，像田里菜瓜成了精。

　　风明和绿烟更是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头发都湿了，脸上还有一块一块的泥点子。绿烟可开心了，把手上脏脏的泡沫往蓝以来脸上抹。风明一边给小孩子冲水，一边哼着歌，顺便撺掇绿烟给蓝以来洁白的衬衫上也抹一点。

　　李清平倚在门上，望着里面瞎胡闹的人，眼神前所未有地温柔。

　　“诶？堂主，你来了！”风明一眼看到李清平，举着脏手傻乎乎地打招呼。

　　绿烟刚刚行凶成功，兴奋地把一个小姑娘抱起来转了一圈，刚好看到李清平：“呀小瓶子，文文和大木头是不是都躲去偷懒了，怎么一直不见他们？”

　　风明慢慢地也就习惯了绿烟不停变着的称呼，有时候是小瓶子，有时候是老李，有时候是柳少，有时候是文文，有时候是即墨门主，有时候又是大木头。最近她在想风明的外号，之前叫小明好像不能满足她了。可只有蓝以来的名字，从来没听她变过，绿烟只叫他阿来。

　　李清平说：“他们去采购进山的物资了。”

　　蓝以来停下手上的动作：“明天就进山吗？”

　　李清平摇头：“不，今晚就进山，在野三坡营地和小楼小房汇合。”

　　那天他们走的时候，刻意挑了上课时间。李清平故意的，这样就不会有像上次一样眼巴巴的目送，也没有扯着衣角的小手，没有泪水，没有承诺。他们跳上一辆老乡的牛车，一直坐到村外的石壁。傍晚，他们背着大包小包钻进林子深处时，猫头鹰叫得像小孩子哭。这时候不能回头，一回头，只有夕阳如血，树影如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