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谁去》沨凉

28、大山的孩子（下）

　　第二天早上，风明常年养成的生物钟按时响了。她盘腿坐在床上，微闭着眼睛，静静等候阡陌交通才有的鸡犬相闻。不一会儿，她如愿地听到了一阵嘹亮的鸡鸣。乡村圈里的鸡叫得有劲，耀武扬威地，要和太阳比个高低。绿烟睡在她旁边，一个激灵蹦了起来。

　　堂主昨天晚上说今天早上要去兹村小学看看以前教过的小孩子，不到六点，大家就蹲在旅店门口聚齐了。柳希文最近异常得缺觉，昨天夜里还接了四五个电话。蓝以来和他睡一起，顶了两个大大的黑眼圈，亚麻色的秀发都打起了绺儿。即墨生起得最早，风明去厕所的时候，正好撞见他做完晨功回来。

　　李清平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就在门口等着了。他有点长长的头发被他随便扎了个小揪，肩上背着个大麻袋。他蹲在门口红墙根下，捡了一个树枝。他出着神，两眼放空，手腕缓慢地摆动。土堆上蚂蚁一家，规规矩矩排成一排，沿直线走，被他驯得都能走钢丝了。

　　“行，都到齐了就走吧。”李清平颠了颠麻袋的重量，里面是给孩子带得零食和生活用品。早上空着肚子，可他们带的东西不多，不舍得动。

　　六个年轻人走在村子里的土路上，空气中散发着羊粪和草腥味，柳希文的眼镜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走到学校的时候，小学的校门大敞着，陆陆续续有小孩子进去。他们背着大大的，五颜六色的书包，一步深，一步浅。

　　进了学校以后，李清平先去和校长打了个招呼。老校长一见到李清平，热情地迎上来，在他的肩上重重一拍。建学校时，很大一部分钱是老校长自己出的。当年在村里集资，李清平去家家户户走访过，大多拿不出多少，是老校长最先站出来。他年轻时候自己搞过小钢铁厂，攒下几个钱，豪情壮志像泼出去的水，誓要为村子里的孩子创造一个光明的未来。

　　他的白发里夹杂了一些黑，脸上的皮肤粗糙厚重，一双饱经风霜充满执念的眼睛，把李清平从头看到脚，又瞧了瞧新冒出来的这些笑盈盈的少年，心里倏地一酸。

　　老校长脸上的皱纹淡了下去，叹了口气：“李老师，你教过的孩子已经升到初一了，去看看吧。是我无能，二十几个人只剩下不到十个了。”

　　兹村小学说是小学，但其实是小学和初中合并的，一个年级只有一个班，一个班大约二十个学生，可越到高年级，人越少。

　　李清平握住老校长的手，弯着腰靠近他耳边，一字一句念：“您在，会越来越好的，谢谢您，您辛苦了。”

　　离开校长室，他们往操场走，看着孩子们做早操。两年前，“李老师和蓝医生”带过的班还在上五年级，白驹过隙，少年佝偻的背慢慢抽成了长长的佝偻的背。今天的阳光很烈，孩子们要微微眯着眼睛。有几个眼尖的小孩子看到了李老师蓝医生，兴奋地扭着头一直瞧，操都不好好做。班主任本来要数落他们，远远看见几个挺拔的少年逆光走来，霎时忘了要说的话。

　　早操结束了，初一的孩子们像脱缰的野马一样拥过来，把李老师和蓝医生团团围住，叽叽喳喳地问这问那。一个胆子大的女孩子拉住李老师不撒手，清亮的声音问：“老师你有没有想我们啊？你之前说可能再也见不到了，我差点都信了！”

　　李清平拍了拍她的脑袋：“你该信。”

　　女孩突然一抬头：“李老师你记不记得我叫什么名字？”

　　“啊，我想一想啊，你好像叫丽娟，还是春花，不对，你是不是叫紫萱？”

　　女孩瞪大了眼睛，眉毛微竖：“啊不对啊！”

　　李清平一笑：“逗你的，你姓郭，你叫郭可心。”

　　可心笑开来，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李老师你留下来的书我都快翻烂了，有没有新的书啊？”
　　她环视了下周围，猛然意识到有一些不认识的哥哥姐姐，看上去都是和李老师一样的人。她突然有些窘迫，仿佛受到惊吓一样松开了手。

　　李清平拍拍她的头，掏出几本书：“这些你应该没看过，看完了，告诉我，我再寄。”

　　一些男孩子得到空隙也去和李老师打闹推搡，仿佛两年过去，什么都没有改变。他们到不认生，也见过蓝医生，瞧见两个漂亮的姐姐眼睛都亮了起来。李清平含笑和每个人说话，然后又把同伴一个一个介绍给大家，再把每个孩子的名字一个一个告诉自己的同伴。

　　上课铃都响了，大家都像没听见一样。

　　李清平开始把大家往教室赶，好言相劝说，等下课了还能见。孩子们扭着头，舍不得走。李清平干脆跟着进了教学楼，站在教室外面和大家招手。临上课，他拉住一个叫大鹏的男孩问：“立冬呢？我记得他原来是班长，没去上操吗？”

　　大鹏抿了抿嘴：“他早就不是班长了，就在最后一排坐着呢。”

　　李清平一愣，走到教室的后门，藏在阴影里，踮着脚尖向里看去。

　　蓝以来疑惑地问：“你是说立冬？你跟我提过，成绩特别好的那个吗？”

　　李清平点了点头，噤声，看着学生们上课。

　　即墨生和柳希文靠在墙上小声嘀咕着什么。即墨好像有点脸盲，他在试图记住刚刚那些告诉他名字的孩子。得要和柳希文确认好几遍，才能勉强记住名字的念法。柳希文对人过目不忘，如数家珍地和即墨生念叨：“可心是那个声音很亮很开朗喜欢读英语的女孩，大鹏是那个撞李清平肩膀的喜欢踢球的高个男孩，江川是剃光头的数学课代表，家里养了三头羊…….”

　　绿烟等孩子们都走了，收起了笑容，她拉动风明的袖子：“你看到了吗？有好几个小孩没穿鞋，初中生里女生不到三分之一，初三班有几个男孩口袋里有烟卷。”

　　风明点点头：“两年前，战线才从这里慢慢移到山里，能读书不容易。”

　　蓝以来正在读墙上用小刀刻出来的字，都是学生留下的。

　　他插进话来：“两年前我们来南境，本来只和雇佣军有关，没想到会和这里的村民产生联系。这里不只是贫穷，还有动荡。当时谢晓楼跟着堂主进了山里，他们本来去了九个人，只回来了三个。那时候村子里每个月都会有冲突发生，带枪的外来人会仗着自己武力欺负村民，男孩子们每天夜里都要守着家门。我留在村里，就是为了及时治疗伤患。这里刚刚平静不到两年，要解决物质和精神的贫困还任重道远。”

　　“我们能帮他们什么吗？”绿烟心里难受，忍不住问。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竟生出一丝厌恶。

　　蓝以来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们尽自己所能可能也只是在隔靴搔痒，有时候还适得其反，所以无论你想做什么，要慎重。不要想太多，人有不同的境遇。世道很霸道，它把你带来这个世界时候也没有问过你的意见，所以你不该因为它的不公而自我贬低。你所做的，应当全是你自愿，然后遵从你的正义。”

　　这时，一个矮矮胖胖的小男孩跑了过来，举着一根半截的彩色蜡笔，后面跟过来一个懵懵懂懂的小女孩，两个人看上去都是四五岁的样子。

　　小男孩委屈地尖叫：“老师！她抢我的彩笔。”

　　听李清平说，一年级班是全托管的，只有不到五个孩子，平时和二三年级的学生一起上课，因为匀不出一个单独的老师看着他们。这两个孩子，看着应该是一年级班的。

　　小男孩好像是病急乱投医了，随便一个高个子的大人都能叫老师，老师就能主持公道。他随便一逮，就逮住了并不擅长和小孩子打交道的楚风明。

　　风明蹲下来，看向小姑娘：“他说你抢他彩笔，你怎么看？”

　　小姑娘也大声说：“他说给我了！”

　　小男孩尖叫：“我说借给你，没说给你！”

　　走廊里的分贝瞬间就爆炸了，小孩子好像说话就是为了挣得大人的关注，而谁的声音高，谁就更容易获得关注。风明怕他们吵到课堂，拉着他们走到了楼门口。

　　“我问你们，你们是好朋友吗？”

　　他们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风明有点惊喜，争成这个样子，还记得对方是好朋友，这可比许多成年人强不少呢。

　　“那好朋友重要还是彩笔重要？”

　　小男孩和小女孩对视了一下，男孩看了看手里的彩笔，好像有点不甘心，但还是说：“好朋友重要。”

　　风明又对小女孩说：“彩笔他不想给不能要，你要用得经过他的同意，因为彩笔是他的。”

　　小女孩点了点头。

　　柳希文突然蹲下来小声对小男孩说：“我教你，如果彩笔给她，她就是你的（好朋友），以此类推，彩笔还是你的。小朋友，目光要放长远。”

　　即墨生不赞同地敲了柳希文的脑袋一下。也不知道这俩小孩听懂多少，竟然看着彼此傻笑起来。刚刚小男孩急的掉了两颗金豆子，原本浅褐色的脸上，出现了两道白痕。风明轻轻用手去擦，发现擦不掉。小孩子本该柔嫩的肌肤上是沙粒般地触感。

　　风明冷不丁问了一句：“宝宝，你多久没洗澡了？”

　　“我一年回家一次，回家的时候才洗。”

　　“那现在想不想洗个澡呀？”

　　小男孩立刻摇头：“不，我不喜欢洗澡，洗澡太疼了。”

　　风明愣住了，闭了闭眼：“宝宝姐姐带你去洗澡好不好？姐姐洗的绝对不疼！”

　　小男孩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站在一旁的小女孩也闹着要一起。

　　李清平一直看着课堂样貌，但耳朵也听着这边。听到这，他跟蓝以来说：“你带她和绿烟去水房打点热水。他们宿舍应该有盆，去给一年级的都洗个澡吧。”

　　蓝以来微微一笑：“好，疼是因为污渍沁入皮肤太深，清洁用力过度会使皮肤破损，我有办法让他们不疼。”

　　绿烟开心地抱起小女孩：“好嘞，走，姐姐洗的保证也不疼！”

　　李清平又转回去从门缝里看课堂：“我要等他们下课见见立冬，之后再去找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