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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大山的孩子(上) 深入南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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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场早上五点半的过道是没有什么人的。
风明藏在同伴中间的空隙里,有些不敢抬头。大家都有点萎靡,刚刚堂主收到了双胞胎兄弟迟来的报告,下达了即刻启程去南境的指令。风明经过刚刚的事情,心境未平,此时干涩地像个裹在烤馕里的倒霉香肠。
意料之外的紧急状况,大家都没准备,南境一行,吉凶未料。如果原本料想中柔软的床褥瞬间离你远去,那么长途飞行积攒的疲惫一下子就会扼住你的呼吸。少年们虽然脸色发白,但还是点头应了。他们早就习惯了这样的事。
李清平专注地盯着手机屏幕。从接到信息的一刻起,他就开始默默地复习南境丛林地形图等高线和雇佣军战备及部署。临时买了小航班的座位,登机口前空荡荡地,只有他们六个人。李清平转了转酸疼的脖子,一回头,把风明郁闷的神情看在眼里。
他琢磨了一会儿,轻轻一笑。
风明是个表面上似乎蛮开朗,热情,聪明的姑娘,其实骨子里有点古板和木讷,但这点固执,绝不会让她窘迫。那么现在这副拘谨的小媳妇样,一定是因为什么其他原因。
从他突兀地出现在她午饭的餐桌上那天起,怎么着也过去了两个月。她身上像是从来没有刺,像是任人揉捏得橡皮泥,沉默地接受生活的所有际遇和馈赠。她甘愿当个懵懵懂懂的小透明,那种一回头就撞到的笑意满满,那种认定了就不轻易改的任劳任怨,噗,有点蠢兮兮的。
刚刚他是不是吓到她了?
李清平收了手机,走向她。
微微颔首,捉住她躲闪的目光:“小明,我跟你说啊,你,不是女主角。所以,那种奇奇怪怪的恩怨情仇,颠沛流离,还有什么词?哦,惊才艳绝的高光时刻,或者跌宕起伏的人生际遇,或者沉重的道德困境都跟你没什么关系。”
风明愣了一下,瞪大了眼睛。
“我在强调一遍,小明,小小明,我可爱的明明子,你既不是女主角,你也不是恶毒女配,你就是那个,站在人山人海之外搞不懂剧情,看看热闹还能引火不烧身的路人甲。不,你是路人戊,所以无论发生什么,都跟你八竿子打不着一竿,懂了吗?”
风明吞下一口清洌的口水,挠挠自己的下巴。
李清平看着她憨得不能再憨的表情,扑哧一笑,洁白的牙齿露了出来。
风明一脸看傻子的表情看着他:“既然我是路人戊,你干嘛还让我跟着去南境?”
李清平笑呵呵地答:“好歹你是剧中人,VIP的位置还是能匀一个给你的。”
风明转过头不再理他,脸上郁闷的表情似乎缓和了一点。
李清平以为是自己的安慰起到了作用,但她聪明的小脑瓜里一直飞快地转着。她才没有被他轻易糊弄过去,她知道他刚刚就是杀了一个人,就算是坏人,这也足以让她对李清平的印象发生180度大转弯。她的皮肤发着烫,那种之前过于放松的警惕慢慢提了起来。
ERJ145小型客机在太阳落山之前抵达了南境口岸最繁华的城市,龟兹。龟兹曾是古代南境王国的最北端,有一座古老的堡垒守卫着城中的古庙。层层环绕它的是上百个的古代村镇,村镇又稀稀落落镶嵌在葱郁的密林中。南境的原始气息与古老宗教,就在这样的网络中生生不息。南境地处亚热带和热带交界处,八月酷暑,混合着太平洋湿润的季风,让身上的衣服几乎立刻就黏在了皮肤上。
榕纸堂一行人分秒没有耽搁,从机场直接租用小巴,向谢家兄弟暂住的村镇驶去。即墨生和蓝以来轮流开车,坐在后座的同伴已经疲倦得打起了瞌睡。
李清平醒着,在笔记本上奋笔疾书。为防止晕车,他嚼了十几个薄荷糖,时不时从窗户的缝隙处深吸一口气。夜幕慢慢地铺开,风明假装在睡,眯着眼,望着车窗外被夕阳染红的盐婆河。这里的河水是黑色的,日积月累的腐殖质将水域哺育得像沼泽一样肥沃。这河里是不是有食人鱼啊,风明胡思乱想,如果尸体扔进水里,会不会被分食殆尽,连完整的骨头都找不到。
前方有个刁钻的弯道,蓝以来减速了,轮胎还是摩擦出了尖锐的声音。大家醒了醒神,一时没反应过来自己在哪儿。
即墨生掏出小面包扔到后座:“还有二十分钟就到镇子了,已经太晚了,估计没什么可以吃饭的地儿了。今天晚上就凑活一下吧。”
柳希文本来就挑食,食指戳了戳小面包的包装袋:“就吃这个啊,大哥,都一天没吃饭了。”他眼镜上已经覆了斑斑点点的污渍,可他已经没力气擦。
即墨生木着脸,掏出打火机,扭过头对柳希文说:“我可以帮你把它烤热。”
柳希文一时语塞,任命地撕开包装,一口吞进去。结果口有点干,噎住了。
绿烟嘲笑他,递过去矿泉水:“诶呦小少爷,再怎么也不能跟吃点过不去啊。说不准我们明天一进林子,十天半个月出不来,连面包都没得吃。”
柳希文费力咽了下去,遗憾地说:“要是禾樱在就好了,我们朱雀门门主在丛林里能弄到一堆好吃的,什么山珍海味,都不是事儿。”
李清平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默默吃东西的风明,说:“我们明天先不进山里,在镇子上呆一天,去看看兹村小学,顺便储备一些物资。”
蓝以来握着方向盘的手一皱:“不知道孩子们都过得好不好。”
李清平垂了眼帘,一笑:“对他们来说还行,在我们眼里可能就算过得不好了。”
凌晨一刻,他们终于停下车,拖着快被山路颠散了架的身子,走进了一个破败的小旅店。老板娘梳着油头,穿着少数民族服饰,打着哈气盯着电脑屏幕里的电视剧发呆。
她听见响动,一抬头看见一个眉也好看,眼也好看,鼻子嘴都好看的男孩。男孩一脸疲惫,身后跟着几个引人注目的年轻人。她觉得这领头的孩子眼熟,不常见。但是,从他低垂的眉尾,微翘的嘴角,还有微笑时不经意流露的明艳看,似乎有迹可循。
“咦?李老师!你是不是李老师啊!”
“板娘好啊,打扰你休息了,我们住店。”李清平亲切地笑笑,也认出了老板娘。
老板娘站起来拉住李清平的手,一脸崇敬:“天哪,李老师你怎么也不打招呼就回来了?要不是今天我家那个晚上打牌回来晚,我可能都要锁门关店了呀!真是巧!这就是山神的旨意,让我有这个荣幸迎你来!马上就好,我们最好的客房,随便住!”
李老师有点不好意思地推了推:“板娘太客气了,这让我怎么接得住呀?太麻烦您了。 ”
蓝以来藏在李清平身后憋着笑,似乎不想露面,但还是被眼尖的老板娘捞了出来。
“呀!蓝医生也来了!真是好多年没见,长这么俊,都认不出了!”
绿烟在一旁小声和不明所以的风明解释:“他们俩之前来这边接活儿,是以志愿者支教大学生和志愿者医生的身份来的,住了三个月。帮了一些忙,建了个小学和医疗服务站,之后就被当神仙一样捧着。”
风明问:“他们本来是来这边做什么的?三个月很久了,是很棘手的事情吗?”
“其实我不是很清楚,听蓝以来说172行动他并没有参与,只是知道和游击队雇佣兵有关,太过棘手所以没有让当时还是新生的他到前线。他当时只是作为后备接应,一直留在兹村里。”
“哦,那他们本来的主要任务应该不是当志愿者吧。”
柳希文听见这话,凑过来,语重心长地说:“这位新生,你要慢慢有所觉悟,榕纸堂接活不分大小,我们的业务不论大小全部都要以严肃认真的态度对待,以客户为上帝,以客户的满意度为最高宗旨。并且,要有时刻发布广告,招揽客户的意识。”
他继续说:“也就是说,以堂主的觉悟,他当时住在村子里,肯定连旱厕墙上都贴了榕纸堂的广告,那么业务自然而然就会越来越多,所谓‘志愿’,其实是我们提供服务的一种掩饰手段,明白吗?”
“可是我们不是不提供免费的业务吗?”
“那当然,经济法则是绝对不能破坏的,这会造成市场的崩溃。”
“可这里的人不可能那么多闲钱买这种服务呀?”
柳希文一推眼镜,挺直脊背,抱着胳膊,义正言辞:“怎么能这么说呢?谈钱多俗!五毛钱那不是钱啊?172行动期间的碎账是我记的,人家小朋友给了很多辛苦寻来的奇珍异草和毒蘑菇毒浆果呢!这些样本对研发部制造新的毒药发动利益相关的物种入侵有着功不可没的帮助!”
风明笑出了声,对研发部的向往有深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