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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萧萧摵摵空 FIRST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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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希文像一张煎饼一样摊在摆渡车最后一排的座椅上,笔记本电脑铺在肚皮上,半合着眼睛。
凌晨三点,机场飞机坪阴森森的,摆渡车里除了风明一行人,只有一对发福的中年夫妇和一个压低棒球帽穿着荧光运动服的年轻人。
绿烟笑嘻嘻地走过去给柳希文揉肩膀和胳膊:“这么累吗,兄弟?”
柳希文费劲地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说:“你知道照顾这么多人一起出行,是一件多么麻烦的事情。各种签证,保险,手续,开销,我全都要管,也就是你们玄武门不需要管理境外出行的事,不然下次让你也忙叨忙叨。”
绿烟看着顶着黑眼圈小个子的青龙门门主,有一点心疼:“你不是一般都会派你部门的小兄弟们去跑腿吗?应该用不着一个人包揽吧。”
“噗,”柳希文哂笑一声,“派活不累吗?管人不累吗?我算是发现了,还是自己来做省事。”
风明靠着蓝以来坐在摆渡车倒数第二排,凌晨有一点冷,她竖高了领子,把脖子缩进去。蓝以来垂目扫了她一眼,掏出一条围巾,轻轻地裹在了风明的肩上。风明低头嗅了嗅,有草药的香气,藏着西洋参和薄荷。
摆渡车上,那对发福的中年夫妇脸上平淡得甚至阴郁,全程盯着对面的座位。他们偶尔扫一眼后排坐在一起的几个年轻人,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们带的行李不多,却能从衣着和配饰上看出他们生活优渥,端正的坐姿和交叠的双手显出了一种莫须有的架子。
旁边一排,坐着带球帽的年轻人。他翘着二郎腿,仰着头像是在假寐。身上荧光绿的运动服在幽暗的车厢内有些刺眼。
即墨生独树一帜地站在摆渡车车门附近。
他一进来就一直在观察车上的三个人,敏锐的直觉让他难以忽略这三个外人的存在感。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即墨试着给李清平递眼神,对方竟然只是拍拍他的肩膀,不慌不忙地站在了他的对面。
李清平带着耳机,听一首Carcass乐队的死亡摇滚,低着头,脸快要贴在胸口上。
刚刚下飞机,他发现没有收到谢晓楼定时的汇报,心脏跳得快了几拍。当他踏上摆渡车的一瞬间,他就感觉车上的人不对劲,可是此时他甚至盼望着赶快出什么事,好让他不至于任由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快,无计可施,坐以待毙。
他每次心跳过速的时候都会听死亡摇滚来以毒攻毒。只有当金属鼓点和刺耳嘶吼扭曲了外界,他才能抚慰自己。不过是快把他震死的心跳,没什么大不了,心擂如鼓也比不上重金属节奏十分之一。
他常年无法松动的警觉,让他被焦虑恐慌包裹着,像蜕皮的蝉,表面上只是换件衣服,实际上要拨开皮肉,掏心掏肺。可是还好,这日复一日地,他也就习惯了。
他默默地看了一眼风明,半晌,调小了音量。
他本来想,趁开学前半个月,处理完丹尼尔的项目可以单独和风明相处一阵。可是南方的事情棘手,谢家二子先行一步,现在生死未卜。那种是非之地,他也不能让风明一个萌新跟去。到底要多久呢,他才能和这姑娘多说几句话?
李清平看着风明乱糟糟的后脑勺,心里想东想西。男孩线条优美的侧脸,映在摆渡车的玻璃上,眉头,鼻梁,唇珠,下巴,点连成线,线结成缘。他不知道,一直看着窗外的风明,其实是在看着车窗里他的侧影。因为光影的龌龊游戏,两个人的视线恰好错开成两条平行线。
车停了,棒球帽青年慢悠悠地站起来,手插在兜里,一步一歇地冲着李清平走过来。荧光绿的运动服刺眼,滑板鞋在地上蹭得刺啦刺啦磨人耳膜。
李清平抬起脑袋,摘掉耳机,望着他。
太阳似乎冒出了一点点额头,金黄的光从车窗钻进来一点。
少年的帽沿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到他没有血色的嘴唇微微翘着,一张一合:
“毕笙死了。”
话音未落,李清平突然把腿抬起来甩了半圈,一脚踢向棒球男的侧脸上。即墨生离得最近,反应极快,一把抓住倒下的棒球男提起来,捏住胳膊肘夹紧在他背后。
所有人都吓得愣住了,蓝以来蒙了雾的眼睛眯了眯。
李清平一把掀掉了那人的棒球帽,定定地看着他的脸,没有说话。
那人艰难地抬起头,直直看向李清平:“你就是榕纸堂堂主吧,认识毕笙吧,我就是来通知你。小老板还让我跟你说,这只是第一个。”
车上那对夫妻,似乎是吓傻了,坐在原地没动。
即墨生走近两步,阴着面孔:“两位,还等什么呢?”
中年夫妇倏地回过神,推搡着,跌跌撞撞得逃了出去。
李清平死盯着那人的脸,眼神中的凶狠慢慢变得平和。他伸出手掌,按在了那人头顶,一把攥住他枯黄的头发:“什么时候?”
那人嬉皮笑脸地,竟也不觉得害怕:“昂,就大概,怎么说,三天前?”
李清平看了一眼手表上的日期。
“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颧骨有些突,笑起来显得脸颊像是结块的塑料:“我就是个帮忙跑腿的小喽啰,不干什么重要的事。”
“给我传话竟然不算重要的事?你要不想想再回答我?”
李清平把手伸向裤兜,甩出一条拴着神像的金链子,利落地在那人脖劲上绕了一圈,微微掐住,却没用力。
那人喉结一动,挤在了链子上,表情一时有些尴尬:“你,你,你竟然真敢跟我动手?我告诉你啊,我跟着我们小老板好多年了,你要是伤了我,他不会放过你的!”
“怎么说?”
“毕笙就是我处理的,那小子的眼角膜还让我小赚了一笔呢!你要是不想落得如此下场,就收敛一点!我在小老板麾下可是很得力的帮手,小老板的车就在不远处等着我呢!你可不敢轻举妄动!”
李清平的眉毛一点点塌了下来,鼻翼也软了下来,下巴尖一点。皮肉只是些微的松动,可他看起来很难过,好像比刚刚听到毕笙的死还要难过。他微微攥了攥拳,从疼痛中寻到一点力量。他张开嘴,艰难地撑开丹田,撕开喉咙挤出一丝狠毒的音色。
“可能吧,得力的帮手,呵,你以为他派你来见我,还指望你活着回去吗?”
那人呆住了,浑身一抖:“不可能!”
“你千不该万不该,取了他的角膜。”李清平叹了一口气,转开了视线,望着窗外一片乌黑的早晨,“既然如此,你就去那边陪他吧。”
李清平双手倏地一拧,几乎是暴力至极地勒紧了项链。那种力道,好像不仅仅是想把人勒死,而是想把头给拧断。这一切发生的太快,项链割入了那个人的气管,本来要折磨几秒的死亡,几乎是瞬间就完成了。
“堂主!”柳希文本想拦住他,可伸出的双手生生地定在了原处。那毕笙,是他招进青龙门的,计算机系的高材生,网络安全方向几乎无人能敌。
刚刚的一切在发生之前,绿烟就抱住了风明的头,塞进自己怀里,严严实实地挡住了她的视线和耳朵。很不幸的是,风明还是听到了一丝人濒死时特有的呼吸,可她来不及出声。
蓝以来看着李清平割破了的手掌,拧紧了眉,几步靠近李清平,一巴掌打掉他不肯松开的手:“够了!司机马上要回来了,不想惹麻烦就赶紧滚开!”
蓝以来用眼神示意即墨过来帮忙一起抬尸体,即墨生僵直着身体,担忧地看向李清平。
李清平背过了身去,低低地说:“我没事,麻烦你们,把他固定在车底盘下面吧。”
车外的朝阳一点一点从玻璃上爬上来,照出车窗上的灰尘,斑点,和污秽的缝隙。
等到风明再抬起头,看见的,就是李清平沾了血迹的手指,手指中间还挂着一条血迹斑斑的金链子。
风明努力得让自己的声音不是很抖:“他死了?”
李清平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有些复杂:“别多想,他没死。”
风明从他的嘴角弯曲的弧度里咂摸出一种疏离,她心尖忽地那么一颤,不自觉禁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