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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谁知酒盏深浅 绿鬓能供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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厨房若有若无传来的撩人香气吊着所有少年的精神。绿烟好几次想要冲进厨房,却都被旁边笑得施施然的蓝以来拦下去。禾樱用指弯撑着下巴,脸色沉郁;即墨生坐得板直,不动如钟;柳希文倚靠着美人榻,貌似专注地读一本小说;谢晓楼碾着小米,愉快地喂鸟,无视弟弟在地上饿得打滚儿。大家好似都是那种话不多的人,有话才说,无话绝不会自己找。风明吞了好几次口水,左顾右盼这些同僚如何维持这表面平静的氛围,低头和东方耳语:“我好饿。”芒乐了,都是十几岁能吃下一头牛的年纪,谁不知道谁?
小院里的台阶上种了一干小番茄,红红绿绿的,一片明丽。台阶脚下摆放了一张宽敞极了的八仙桌,台阶上面直通一扇拱形门洞,门洞前垂了铃铛穿成的帘子。美人指尖撩起门帘,哗啦,哗啦,响的好听,一种氤氲花香中破竹而出的菜肴香气勾得人肠胃不宁。树梢一只杜鹃跳下来,惊扰了风,厨房的铃铛串儿顺势而动。
“男孩儿们去厨房把菜端进来吧,收工了。”
李清平右臂上呈着糖醋排骨,桂花莲藕,左臂上架着糯米茄子,酒糟蟹子,头上还顶了一盘琵琶鸭,款款走来。大家好像都松了口气,松快下肩膀,很默契地传递着端菜。厨娘指间挂着一瓶82年的茅台,落座,开席。
谢晓房同学尝了一口东坡肉,蜷成了西子捧心状,翻上一个□□的白眼:“不是我说,禾姐,你的手艺真是绝了。”
“贫嘴!”,禾莫掩着嘴笑得不可开支。
“这么多年了,把我们从小喂到大,你的确越发有贤妻良母的潜质了,怎么样?夫家有着落了吗?”谢晓楼也笑眯眯地接了一句。禾目举起一双筷子冲着谢晓楼腮帮子就戳过来,然后某人脸上被一块明晃晃的蟹黄画上了对勾的形状。美人儿很不好意思地拿了手帕:“诶呀,真对不起,我这年纪大了,眼神也不好使,本来想去夹猪头肉的,你看我,真是的,小楼子你可千万别生气。”
众人笑得前仰后合,看到谢晓楼丝毫不减却越发愉悦的笑意,才险险刹住闸。
禾目女士自斟自酌,看着一群少年狼吞虎咽很是惬意,总共加了三筷子菜,一个给了风明,一个给了东方,相安无事,其乐融融。可是好巧不巧 ,这最后一筷子她夹给了禾樱。禾樱僵硬了一下,然后瞬间全身紧绷地从餐桌上弹了出去。所有人都一愣,李清平淡淡看了一眼禾目,微不可察地摇摇头。
风明心想,禾樱可能是有很严重,很严重的洁癖吧。因为禾樱的样子看起来十分不正常,老实说,从刚刚一进来她就一言不发,不时用复杂的目光悄悄看禾目,浑身像笼罩了一团阴云。刚刚禾莫夹给她的一片莲藕像是压倒人心的最后一根稻草,让禾樱再也无法装作若无其事。
禾樱笑了:“我就说呢,我还是装不成你这样。”风明不懂,这位惯常寡言鲜见笑的姑娘,怎么突然笑起来这么苦。禾樱把掀翻的竹椅小心地扶正,向李清平微微鞠了一躬,转身,长发缠颈
。
禾目右手托着下巴,左手端着一杯酒,深深凝望着禾樱的背影。众人好像都知道些什么,无所适从地放下筷子,面面相觑。风明更是一脸懵,禾樱,禾目,禾樱,禾目,难道是姐妹吗?还别说,这细长的眼睛真的有几分相似。李清平像啥也没听见一样,默默把一只鸭腿添在禾樱的盘子里。门边传来几声咣当,然后,众人就看见禾樱姑娘刚还潇洒,现在却十分尴尬。门不知何时被人锁了。姑娘愤愤地回头一睹,弯下去的嘴角藏了几分委屈,臂弯间长鞭逆风甩出,试图要攀上高墙翻出去。
李清平看了一眼柳希文,唇语:不是说这围墙防盗吗?柳希文推眼镜,唇语道:是防盗啊,2米8的墙还不防盗?
李清平捏捏太阳穴,出声叫住人:“禾樱,你还没吃鸭腿呀。”
“……”女孩爬墙爬到一半,僵在半空中。
蓝以来觉得好笑,小声唤:“即墨即墨,快去把她抱下来吧。”
即墨松了口气,似豹子一样窜出去,笔直地站在姑娘正下方,表情严肃。绿烟一看有转机,也一颠一颠地跑过去,小心翼翼地抱住那比自己高了一头,也冷了三度的姑娘:“阿樱,不管怎么样,别走好不好?”
禾樱看了一眼左右,低下头不发一言。
禾目好像突然被什么逗笑了,笑盈盈举杯,满了酒,对着李清平一灌到底。随后,直接拿了酒瓶走向禾樱。
“小妹,我还记得那时候你还好小,天天粘着我,贪吃我做的糕,偷喝我酿的酒。我走的那天,你手指抓着我的衣摆怎么也不肯放,小脸憋得通红。隔了这么多年再相见,我虽早就不是禾家的人了,但还是觍颜想要做你的姐姐。我知道我们永远不可能回到过去了,我也不奢求你原谅,但是我无论如何也无法停止想要亲近你的心情,所以,可不可以给我一个机会?能不能,从我喝完这壶酒开始,再叫我一声姐姐呢?”禾目对上禾樱的眼睛,眼里溢满歉疚。仗着自己微醺,耍赖一样靠在妹妹身上,嘴唇接住瓶口,就那样一仰,五蕴皆空。
禾樱眼中早已蓄满了泪水,随着肩上那个无赖咕咚咕咚地抖动,五官渐渐皱在一起。随着禾目一声咳嗽,姑娘一声大吼:“知道了混蛋!酒哪有一个人喝的?”豪情万丈,抢过酒瓶,咕咚咕咚和泪一起喝干。
大家好像被这种合家欢的戏码感动到了,一杯一杯果汁也喝得有杜康似的义气干云。日头从从角门跌落到西南飞檐的瑞兽背上,不知不觉大家聊到饭冷茶凉。
夏天里浓郁潮湿的空气容易令人慵懒,一群少年都摊在藤椅上一动不动。每个人都微微后仰着脖子,45度望着头顶一方天空。就连平日姿态都像机械一般完美的几个小同学都把身体松快下来。即墨生的刀依旧倚在脚边,只是扎起的头发随着微风轻轻散开;禾樱的姿态依旧优雅端庄,只是右脚的平底鞋脱了下来挂在脚尖,眼睛柔柔地着姐姐;柳希文也摘掉了眼镜,随手扯开有点紧的领结;绿烟同学更是毫无形象地全身半挂在了椅背上。吃饭的时候兴许是贫嘴得太厉害,现在所有人都一言不发,像傻了一样。
东方芒和这些人都不太熟,一直乖乖的不太说话。但是因为开秋要和风明一起入学榕纸书院,也清楚这些人将来就是要朝夕相处的,现在他挺满意,不说话最好,省事。
岁月静好,谢晓楼突然一双眼就落在风明身上:“小学妹,你觉得警察局之后会怎么处理张大妈家的事情?”
风明一愣,立刻坐端正。谢晓楼门主,是唯一一位第一次见面,就让她觉出点敌意的同志。姑娘咳嗽两声,沉吟:“我觉得警察局会按章程办理这件案子。”
谢晓楼噗嗤一声乐了:“呦,真有见地。清平,你从哪儿找来这么有经验的姑娘的?”
风明听出来不像是在夸她,囧了一囧,余光瞟李清平。
那人好像没听见一样,正低着头看着什么,已经快一个钟头了,姿势都没有变过。坐在一旁的蓝以来对着风明一笑:“本来说的没错呀,晓楼。”
风明耸耸肩,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谢晓楼同学为什么给了她这么多多余的关注。
谢晓楼透过对面女孩呆呆的模样好像看到了另一个人,心中实在难平。但拘于自己那身如同脆皮糖霜一样的绅士风度,他选择不回答蓝以来的话,看向别处。柳希文突然打断众人,敲了敲电脑屏幕说:“刚才接到线人消息,张大妈涉及的诈骗案,嫌疑人汪东临,行踪在国外被人公布,并且将非法诈骗的重要证据发布在了网络上。问题就在于,举报的人,非常聪明地避开了警察局,而大众应该并不知道汪东临和警局高层的关系。我怀疑,他可能是被内鬼卖了。”
随着几条消息飙上了热搜,大家都因为这突然的风波陷入了沉思。表面上看,似乎是个好消息,但细想来总有那么一点蹊跷,到底是哪里不对呢?
过去了几分钟,李清平托着下巴,突然说了一句:“这几株水草,你喜欢?”众人沿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才发现他在对着大水缸里的小鱼说话。
“我看你吐得泡泡比平时多,是不是见到我很高兴呀。我一直在担心你独自离开家,天天在这小水缸里会不会寂寞,看你过得不错,我也就放心了。哪天你闷了,一定要告诉我,我定把你带在身边,看这山川大海,好吗?什么?哦,你说要找个相好的,行,我记得了,这就和你禾姐姐说啊。”
柳同学抖了抖一身的鸡皮疙瘩,挑眉道:“堂主,我最近给你起了一个新名字。”
李清平很期待地回头望着他:“什么名字?”
柳微笑着说:“平裂,李清平式分裂,简称,平裂。”
蓝以来闻言随手抓了把扇子打柳:“怎么回事你,大家都知道的事情有必要说出来吗?”
李清平摇头,笑得更厉害。笑够了,轻轻戳谢家兄弟一眼:“你们说看到莞家的车了是不是?”风明纳闷儿,莞家是哪家?柳希文瞬时睁大了眼:“这么说,真的是被同党摆了一道?”蓝以来摇头:“是不是同党还说不准。但是撇不清关系就是了。”
“这事先让它凉一凉吧。”李清平站起来做拉伸运动,“我们现在另有新的工作了,资料我已经发到你们的邮箱。”大家纷纷低头查阅,只听绿烟一个惊呼:“这不是那个15岁就红遍大江南北的Daniel吗,第一张专辑就全球狂销百万,然后接连数年拿全美专辑榜冠军拿到手软的那个正太吗?他的脸和喉咙都好像被上帝吻过,才华横溢,干净阳光,魅力逼人,不到18岁就在美国惨烈的娱乐圈中成为歌坛霸主,青年首富,热衷慈善,对粉丝温暖,对自己女友还分外专情。诶呀呀呀呀,这不就是我的理想型吗?”
蓝大夫笑眯眯:“一点没错,无非就是前两年刚刚成年,侮辱邻居,酒驾被控,打架斗殴,裸体出镜,吸麻招妓,生活糜烂,身败名裂。变声期音乐事业停滞不前,金童玉女感情破裂,目前正被全美公民请愿逐出国境,他除了没破产以外,几乎搞砸了一切,他的名字也成为了笑话的代名词。大概,这位天才不会是你的理想型。”
绿烟撇撇嘴,有些遗憾地摇头。
谢晓房纳闷:“这样的人,能委托我们做什么?”
柳希文手指快速地敲击着键盘整理资料:“他是通过我们ins的平台找到我们的。那个平台的操作方式就是这样,只要客户可以付出相应的代价,我们可以帮客户解决任何烦恼。奇怪的是,大众一般都会觉得我们在瞎扯,所以ins上的接待量一直很少,但是这个Daniel竟然会冒险相信,他是不是那种除了一门音乐比较灵以外总是少根筋的那种天才呀?”
谢晓房噗嗤笑了:“看他以前做的事,应该是。但是小平子,他不是因为和靖国神社合影被我国全面封杀了吗?我们什么时候变成慈善组织了,什么人都管。”
“我们就是慈善组织。”李清平敲了敲桌子,“记重点啊各位,我们就是,慈善组织。”
清凉的声音掷地有声,“他应该合影的时候只以为那是日本随便哪一个古建筑,一个近代史不及格的人应该不太懂什么是靖国神社,何况他这次好像,不是为自己所求。他给我们的留言是:不管你们是谁,但凡你们能办到,求求你们,救救她。”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禾樱皱起眉头:“‘她’指谁?”
即墨生对这些事一窍不通,只能木木地看着电脑屏幕记笔记。
柳说:“根据最近的消息,他的前女友Naya得了重病,需要肾脏移植手术,不然命不久矣。这个‘她’应该就是Naya。”
李清平从口袋里掏出笔:“作业:这周各位门主交一份proposal。”
堂主先生停下话头,留了一段非常必要的沉默,欣慰地听到大家一片哀嚎。
“青龙门部员调查和Daniel和Naya有关的所有事情,家庭成员,通告行程,狐朋狗友,爱喝哪家店的咖啡,口头禅是什么,和多少人发生过性关系,脸上什么地方爱长豆儿,全部给我查个底儿朝天。”
“堂主,”柳希文眼镜上金光一闪,“我觉得毕笙和我吧,带领一群死宅在一个星期之内从这成千上万的娱乐八卦和流短蜚长里整理出一份可靠完整的巨星信息实在是有点压力哦~我最近这个,肩周炎又有点犯了,敲字敲得也不太顺手。”
“嗯呐,”堂主大人沉吟一声,“说吧希文,最近想要什么设备了?”说着走到柳希文的座椅后,轻轻地揉捏小眼镜的小肩膀。
“Xynergi的LED键盘。”柳希文用自己上了保险的白嫩小手撩了撩头发。
李清平松了口气:“键盘呀,我还以为……”
“堂主,你停!你知道那键盘多贵吗?”绿烟一嗓子吼得堂主一愣。
“???”堂主一脸茫然。
“20万!”绿烟咬牙瞪柳希文,“您明鉴,我们堂真的经费有限呀,那每一分钱都是我们财务部做牛做马赚来的,堂主!。”
柳希文慢悠悠地整理领结,口气遗憾,“把财务部归在玄武门门下确实有待明鉴。”
李清平缓慢地把手伸向花坛中那娇艳的月季:“希文,你说说,你要什么自行车?嗯?”
柳希文惊恐地注视着那只手,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恐怖至极的事情,迅速地坐端正:“堂主放心,保证圆满完成任务。”
我们柳同学理论上天不怕地不怕,只怕三个人:老妈,禾莫,和李清平。但是他也并非真的怕这后两个人,而是因为禾樱女士总喜欢喷自制的花香香水,而李清平总爱摘花。
我们柳同学一辈子完美优秀,一个错处没有,唯一的败笔和软肋就是,花粉过敏。
李清平闻言满意点头,手上打开ins后台,点开那封非常短但令人心沉的邮件,打出几个字母:Dea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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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洋彼岸的盛大都市一处荫蔽想街角里,歇着一辆香槟色兰博基尼。副驾驶上一个高颧骨方下巴的男性白人正不耐烦地敲打窗框。他有一双阴损的眼,极薄的嘴唇中间压着一只古巴雪茄,两边深壑般的法令纹因为不耐烦而愈发深刻。他是今年刚刚被公司委派给全美如今最红的少年偶像的经济人,此时正等待小“巨星”演出结束。为避开狗仔,他浪费了不少心思。
一个脚步凌乱的青年出现了,他的脸庞介乎于少年和青年之间,皮肤吹弹可破,发型潇洒精致,健美诱人的身体由耳钉,项链,文身,以及因为裤子拉得太往下露出的内裤边分割点缀,由远到近,光彩照人。他周围前呼后拥十几个人,好像众星捧月。刚刚的演出非常成功,台下爱他的年轻女孩喊得喉咙都要撕破,他随便想带哪一个回家都可以。
只是,他塞着耳机盯着地面,看上去一点都不开心,甚至,还有一些蠢笨。
Nick向男孩招了招手,翘着嘴角看着他一屁股坐进后座,瘫倒在毛毯里:“Daniel累了一天想不想去放松一下,歌后女士邀请你参加她的生日宴,可别忘了。”
“她怎么样了?”青年看着窗外,手指甲抠着玻璃窗。
“谁?”Nick声音突然沉下来。
“你知道的。”青年支支吾吾。
Nick叹了一口气,递给Daniel一杯香槟,语重心长:“她没什么事,Daniel我希望你能成熟一点,你的事业现在处于关键时期,不要因为一些孩子气的东西左右你的志向。”
Daniel愣愣地望着窗外的华灯,久久不发一言,眼圈一寸一寸地变红,就在快要有液体滚落出来的瞬间,他一口气把玻璃杯里的酒仰头喝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