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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算了吧 ...


  •   最后的结果是我又歪倒在床上,两眼发直。
      困倦像住进了我的身体。
      赵铭在厨房鼓捣十几分钟,端出两碗面。似乎看见我又眯着眼要睡过去,他无奈地笑了笑,将我的羽绒服塞进被子里焐热,再揽起我的身子,动作很轻,像哄小孩一样哄我穿衣服起床。
      最后我也被折腾笑了。
      揉了揉乱糟糟的头发,我清醒不少。明亮的光线下,他浓密的眼睫静止不动,投下一道浅淡的阴影。我忽然伸手碰了一下,他眼睫猛颤。
      那双漆黑的眼睛笔直望着我。
      我的呼吸漏掉一拍。
      鬼使神差的,我凑近了他的脸,从嘴角吻起,慢慢地,再移到柔软的唇。力道很轻,也很温柔。我觉得我应该把这个辈子的温柔都用在这个吻里了。
      湿滑的液体从我的眼角滑落,我闭紧了眼,专心继续。
      一双大手捧住我的脸,用力回应。唇齿交缠间,他的嘴唇替我擦去了泪水。
      安静许久,我掀起眼皮看他。
      时间仿佛静止,灯光摇晃,赵铭的眼睛深得像一片寂静的海,让人沉溺,让人心甘情愿死亡。起码那一刻,我是愿意死的。
      他什么都没说,什么也没问。
      我抵上他的额头,我们忽然一起笑了。

      —— —— ——

      吃完晚饭,我靠在他怀里看电视。
      还是前几天看的电视剧,剧情拖沓,但我们看得并不无聊。大部分时间是我在说话,他偶尔搭两句。
      一晚上就这样过去了。
      醒来时,我蜷在赵铭的被窝里,被上午刺眼的阳光唤醒。时间已是八点半,赵铭不在,上班去了。
      他留了早饭和纸条,一并放在那张小桌上。
      我慢慢吃完,收拾碗筷。阳光再次涌入房间时,我站在水池前洗碗,窗外是呼啸的冷风和看起来明亮极了的阳光,街道上车辆穿梭,嘈杂声鲜活。
      我回了自己屋,洗漱了一番,换了身素净的衣服。
      气色还算正常,所以我没化妆。下了楼,坐公交去了医院。
      公交摇摇晃晃驶在车流里,先前晴朗的阳光转眼了无踪迹,天边只剩灰云。我攥紧了手提包,环视车内的人,试图驱走某种紧张的情绪。
      左边的女孩两耳塞着耳机,嘴里念念有词,应该在背单词。
      前面的大妈一手拎包,一手紧紧夹着个五六岁的男孩。男孩全身裹得严严实实,围巾罩住了大半张脸,露出漆黑乌亮的眼睛和红红的鼻头。
      紧贴着我的男人用力擦鼻涕,声音震耳,用完的纸巾随手一扔,散落在脚边。
      我的目光再移回来,看见男孩盯着我。
      一双漆黑的大眼睛一动不动。
      不知怎的,我忽然想到赵铭,如出一辙的傻模样。我对他笑了笑,男孩怯怯地转开了头,脑袋藏在大妈的包后面,又忽然冒出来,躲藏的样子像偷窥的小猫。
      我低头抿嘴笑。
      玻璃窗上映出的模糊侧影高挑美丽。
      新鲜的人群,新鲜的日子。人人都在奔赴新生活,或许我也不例外。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已是下午一点半。
      我坐在医院外的花坛边抽了三根烟,摸出手机看时间。手机里有两条新短信,一条来自中国移动,一条来自许伟。
      他说最近怎么不联系他,还说挺想我。
      我猜他老婆又不在家。
      关上手机,我才想起自己没吃饭。饥肠辘辘找了家面馆,面端上来,我却毫无食欲。红油裹着面条和几片青菜,腾腾的白气扑在我脸上。
      我一摸脸颊,冰凉。
      顿了一分多钟,我开始往嘴里塞面条,近乎机械地强迫自己咽下去。味道并不怎么样,至少没赵铭做得好吃。
      想到赵铭,我的眼泪蓦地砸了下来。
      热气袅袅升起,再缓缓散开。
      面条的余热还在腹中打转,我狠狠将眼泪憋回去。我不想在陌生的地方让人看见我的狼狈。
      吃完,我慢腾腾出了面馆。只是因为不想和许多人挤在公交上,即便有点累,风吹得很冷,我还是选择了走路。
      路上我给赵铭发了条消息,我说我有事回老家一趟。
      事实上,我只想一个人待着。
      别再折磨我了,我一无所有,我不想再失去。
      很久以后,我走到楼下的时候,看了眼手机。赵铭电话打了进来,三个未接来电。
      我迟疑几分钟,还是将电话拨了过去。
      “莫春?”他声音有些喘。
      “嗯。”
      “怎么了,为什么忽然回去?”
      “老家那边有点事。”我淡淡道,没继续说。
      沉默几秒,他说:“今天就要走?”
      “嗯。”
      “好,路上注意安全。”那边传来嘈杂的声音,隐约有人喊他。他继续道,“有什么事及时通知我。到了打电话报平安。”
      “好。”
      挂断电话,眼前正是这栋旧楼破败的躯体,在冬日下午昏昏的日光里,我扶墙站了许久。路旁的枯叶被风裹挟着纷飞,呼啸的车辆扬起干燥的灰尘,两个穿着校服的小学生从公交车走下来,一人手里拿着根糖葫芦。
      我捂住脸,指缝间汹涌的泪水几乎将我淹没。
      飞快打了一行字:车站太吵,打电话不方便。我上车了,勿念。发完这条信息,我将手机关机。
      整整三天,我哪里都没去。
      我窝在漆黑的房间里,看阳光漫进来,再如潮水般退去,我前所未有感知到时间在流逝。
      我知道,我快死了。

      —— —— ——

      这天黄昏(我以为是夜晚),我被一声接一声的敲门声吵醒。其实已经不能算敲门,那声音大得几乎像砸门。
      我知道门外是谁,但是我坐在黑暗里没动。
      时间过去十几分钟,或许更久,我也记不清了。砸门声依旧强烈,一声声像狠狠砸在我心脏上。
      他不会罢休的。我脑子里忽然冒出这个念头。
      傻帽啊你。
      我淡笑,胸口的钝痛蔓延上四肢百骸,像注入致命的毒/药,呼吸会痛,挪动身体会痛,仿佛连和他活在一个世界上,都是一件痛不欲生的事。
      我趿拉上拖鞋,慢慢走到门口。
      门开了,一只手僵在空气里,保持着砸门的动作。
      我对上一双通红沉默的眼睛,眼睛的主人脸色消沉,呼吸沉重。
      他没说话,没开口问我,只那么站着。砸门的右手指节通红,似乎有些肿,但他浑然不在意。
      我牵起他的手,轻轻摸着,“疼吗?”
      他还是不回答。
      “进来吧。”我将他拉进屋里,顺手摁亮灯。
      亮白刺眼的光线下,屋里杂乱一团,沙发上堆着我的衣服,茶几上满是用过的纸巾和烟盒,地上是烟蒂和空酒罐,空气里都弥漫着一种腐朽沉闷的味道。
      赵铭扫视过去,默不作声开始收拾。
      我看着他的背影,呆愣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去烧开水。烧水壶在我面前发出嗡嗡的低响,身后的窸窣声轻轻挠着我的心。
      十分钟左右,水烧开了。
      或许因为心神不定,我伸手倒水,手滑了一下,热水溅开,烫到手背。我没防备低声叫了一声,身后的人走过来,“烫到了?”
      他的声音不似前几天温醇,带几分沙哑。
      “没事。”
      我收起手,从柜子里拿出茶叶,捻出一小撮放进茶杯。滚烫的开水将干枯的叶片催开,透明的杯壁映着片片碧绿的茶叶,热气混着淡淡的茶香氤氲开。
      我们面对面站着。光线太亮,刺得我眼睛疼,我别开了脸,没看他。
      “能说为什么吗?”他忽然开口。
      为什么,是为什么撒谎说回老家,还是关机几天不联系,是明明在一起却时冷时热,还是将他蒙在鼓里像一个傻子?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我第二天给你打电话,你手机关机。我怕你出事,但又觉着你这么大人了,知道照顾自己,或许是手机没电……我以为我没那么担心,但那天晚上一晚上没睡好。第三天我接着给你打电话,还是关机,我就慌了。我怕你出事。”
      他停顿了下,“后来我怎么也找不到你。我躺在床上,忽然想会不会你根本没走。”他的眼睛盯着我,不知是我的错觉还是其他什么,他哽了一下,没再说下去。
      我的心碎得稀烂。
      我紧紧抱住他,“对不起。”
      一只大手环抱住我的背,将我摁在他怀里。
      “对不起……”
      他出声打断:“没关系。”手掌摸上我的头发,动作很轻。
      我的眼泪无声汹涌,艰涩地说:
      “对不起。我们还是,算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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