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春》焉山客

5、爱的感觉

　　我不敢看他。
　　隔了几秒，或许是半分钟，我也不知道。我听见他笑了一声，抬头，正对上他漆黑含笑的眼。
　　赵铭嘴角还留着微微上扬的弧度，耳根有点红。不得不说，他笑时的模样很好看。
　　我尽力让自己平静，同时减轻负罪感。
　　深深吸一口气﹕“那，我先进去了。”
　　“嗯。”
　　他的睫毛轻轻颤动，像黑色的蝴蝶。
　　我提着袋子，掏出钥匙，晦暗的光线里，我半天找不准锁孔。
　　“莫春。”他喊我。
　　“怎么了？”我的手还有些抖。
　　他似乎没注意到我微妙的情绪，“鱼要趁新鲜吃，放久了会坏。”
　　“好。”
　　他仍看着我，似乎还有话。我沉默着，在这难熬的寂静里，终于将钥匙插/进锁孔。屋门被打开，屋里的黑暗似乎要将人吞噬。
　　“晚安。”他最后说。
　　“晚安。”我回道，随后阖上门。
　　熟悉而强大的黑暗将我吞没，我靠在门上，长舒一口气。这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日子，但一切又那么不同。
　　你不是一个人了。
　　这句话悄悄从我心底冒出，爬上我心头的时候，我被一阵莫名的心悸控制。我真的忘了那是一种怎样的感觉，这个世界上还有另一个人与你心意相通，对你不离不弃。可能吗，我不知道答案。
　　我以为我会翻来覆去一整晚失眠，但最后我睡得很好，一夜无梦。醒来的时候，阳光刚好透过窗帘缝隙，洒在地板上。
　　这一天又和往常一样平静地度过。他只发来一条短信﹕“记得吃早饭。”我回复了一个字﹕“好。”虽然我最后还是没吃早饭，在床上躺到中午才爬起来。
　　到夜晚，我也没有看到赵铭。我以为他加班。隔天出门扔垃圾的时候，看见他在我门外站着，左手臂打着石膏，笔直的身躯笼在朦胧的光线里，静默无声。
　　我走近他，“你胳膊怎么了？”
　　他抬眼，看见我皱了皱眉，轻描淡写﹕“扭伤了。小事儿，很快就好。”
　　“看医生了？”
　　“嗯，看了。”
　　我欲言又止，想再说点什么，又找不到合适的话。
　　沉默之中，他开口问﹕“吃饭了吗？”
　　“没，还没。”我刚起床没多久。
　　“我们去吃饭？”
　　“好啊。”我下意识点头，低头看自己，“那你等我一会儿，我换衣服。”说完我转身往屋里走，他跟在我后边。
　　我支支吾吾﹕“……你能帮我扔一下垃圾么？”我将手里的垃圾袋递给他。
　　其实这是我的借口，因为我想他在楼下等我。光是试想一下我在他面前换衣服、化妆，我已经很不自在了。
　　他没什么反应﹕“嗯，那我在楼下等你。”他用没打石膏的右手接过袋子，转身下楼。
　　我看着他的背影愣怔了一瞬。
　　而后进屋，匆匆换好衣服，化了妆，下楼的时候看见他站在花坛边抽烟。一根烟只剩一截，他吸了最后一口，将烟蒂扔进垃圾桶，向我走来。
　　寒风里他嘴里呼出的白气在我眼前散开。我眯着眼朝他笑。
　　他走到我跟前，拧着眉说﹕“穿得这么薄，不冷吗？”
　　我回道﹕“你穿得也不厚啊。”
　　他摘下围巾，套在我脖子上﹕“咱俩不一样。”
　　我笑，轻飘飘问﹕“哪儿不一样。”
　　他没说话，知道我存心找茬，无奈地说﹕“那我以后多穿点，你也一样。”
　　“哦。”我满意地笑。
　　我们找了一家火锅店，寒冷的空气被隔绝在外，店里热气蒸腾，人声鼎沸，很是热闹。时间还算早，我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隔着火锅滚烫的热气和满桌的菜，我看见赵铭笑着看我。
　　他的头发很短，齐刷刷的寸板，在冬日的阳光下晕着光。浓黑的眉毛下那双眼睛很亮，他嘴角轻轻扬着，“愣着干嘛？”又捞起肉，夹到我碗里。
　　我收回目光，低头看碗里满满的蘸好酱料的肉片。
　　喝了一口饮料，我压下心里翻腾的情绪，再低头沉默地吃东西。
　　他吃东西的速度不快不慢，但绝不秀气。
　　我偶尔抬眼，只觉心神荡漾。
　　吃完我们慢慢走回去。下午没那么冷，寒风吹得轻，路边的枯叶被风吹上半空，打着旋儿。一对年轻的情侣走在我们前面，两人学生打扮，始终手牵手，很甜蜜的模样。
　　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我和赵铭并排走着。对着前面两人的身影，我很尴尬。
　　终于，我忍不住的时候，轻咳一声想打破这种尴尬的安静。
　　“你待会儿……”
　　话未说完，手忽然被他牵住，我的话音止住。手心传来的暖意让我的心蓦然一震，他脸颊有些红，似乎不好意思，但没有松手，只是看着我，像是等我的反应。
　　我没动，任由他牵了一会儿。走到楼下的时候，我轻轻挣脱，“你先上去吧，我买包烟。”
　　他抿着唇，不知道有没有看出我的逃避。
　　最后他点头，默不作声独自上去。
　　赵铭的身影隐在楼道里的时候，我的病又发作了。剧烈的疼痛击中我，我毫无反击的余地，只能缓慢虚弱地挪动步子，走到僻静的角落里。我抖着手掏出烟和打火机，点了根烟，想缓解一丝痛苦。烟雾徐徐扩散开，我的身体依旧没有一丝力气。
　　我靠着墙站了许久，冬日蜜色的阳光洒在我脸颊上，洒在我围着的围巾上。
　　黑色的针织的围巾，厚实而温暖，带着他的气息。
　　这并不应该属于我。
　　我扔掉手里已经熄灭许久的烟头，走上楼。

　　他或许猜到我回来，屋门虚掩着，留着缝隙。我推门进去，正看见他从卫生间出来。棉服被脱下来搭在床边，他穿着一件黑色粗线毛衣，看见我下意识笑了笑。
　　“晚上想吃什么？”
　　我想了想，“什么都好。”
　　冬日下午的阳光从窗外溢进来，像淡金色的潮水悄无声息地漫进房间，整个屋子被阳光渲染得明净温暖。赵铭站在窗口，微眯着眼，点燃了一根烟，慢慢地抽着。不知为何，他沉默的姿势总让人想到饱经风霜的老人，陈旧而沉静的气息，香烟的味道也带着几分醇厚温和。
　　时间似乎以一种奇妙的方式凝固在这个时刻。我的心蠢蠢欲动。
　　我走上前，轻轻环抱住他，他的背僵硬了一瞬。
　　我踮起脚尖，脸擦过毛衣的边缘，嘴唇落在他的后颈，一下一下温柔地吻着。赵铭像被电击中一般，猛地转身抓住我的双肩，那双眼睛泄露了他的慌张失措。
　　他什么都没说，但我已经知道他的态度。
　　没关系，我教你。我在心里默默说。
　　我朝他微笑了一下，尽量笑得温和无害，手缓缓从他手掌中抽出，改为捧住他的脸，对准他的嘴唇咬了上去。起先确实是咬，我听见他轻微的抽气声，继而是吻，一寸一寸地攻陷下他的城池，纠缠住他的唇舌。
　　接下来，就是他的反攻。
　　赵铭的吻并不温柔，也不粗暴，他介于两者之间，技术也实在不敢恭维。他的亲吻与其说是吻，倒不如说是单纯的嘴唇碰嘴唇。
　　我被吻得不太舒服，他却停不下来。
　　“好了……够了……”我推开他的手，喘不过气。
　　然而也只是安静了一瞬，不知是谁先点燃了欲望的火，衣服一件件抛下，呼吸越来越灼热，皮肤紧贴的一瞬间，我听见他猛地抽气，像触电一般。
　　窗帘被拉上，我看见他模糊的侧脸，微微发红。我轻笑出声，似乎在嘲笑他的青涩，但也在感动于他的青涩。
　　我一点点引导他，用尽我全部的耐心，像教一个孩子，忍着不适和痛意，慢慢引导他渐入佳境。时间在这样原始的运动里变得奇妙无比，我像乘着一艘在风浪里颠簸起伏的船，上下摇晃的视线渐渐破碎，我看不清自己，看不清窗外的夕阳，看不清颠簸起伏里他被欲望点燃的脸。
　　我细细地感受，他有力的抽动，他的凶猛强悍，以及那强悍里隐藏的温柔。
　　力气被一点点耗尽，我瘫在床上，再也动弹不得。他没有抽身而出，而是俯下身，一点点亲吻我汗湿的鬓角，亲吻我湿润的眼睛，还有嘴唇。意识放空的半小时里，我感觉到温毛巾擦过身体的舒适，一杯温水递到我嘴边，及时地缓解了我的焦渴。
　　再次清醒的时候，窗外夜色降临。
　　赵铭坐在床边，看新闻联播。我挪动身子，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腰。
　　“醒了？”他问。
　　“嗯。”我放轻声音，“怎么不叫醒我？”
　　他一只手捞起我的上半身，一杯水递到我嘴边，微笑道﹕“还好，不算晚，才七点多。”说完顿了顿，“饿了吗？”
　　我摸摸肚子，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