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心甘情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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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不起。”
“我们还是，算了吧。”
空气像凝固住静止不动，所有的物体都失去了体积，失去了色彩，都变得模糊朦胧。我的喉咙被一声声哽咽堵住，心脏疼得快要碎掉，它像一块干瘪的砖头，一块块被风化的碎土哗啦啦掉下来，砸得我眼泪往外涌。
我想再说点什么，却无法开口。
最终还是他开口，问：“为什么？”他盯着我。
我嗫嚅着动动嘴唇：“我，我……”视线四处飘动，我最后看到之前被丢在桌上的那张检查单。我咽下多余的解释，忽然平静，换了一副淡笑的模样，抬眼看他。
“我告诉你为什么。”
他对我表情的变化没表现出多余的情绪，那双黑得可怕的眼睛还是紧盯着我，似乎代替他的嘴巴继续问，为什么。
我舔了舔干涩的嘴皮，问：“你知道我是做什么的么。”而后笑了笑，直视他，“不知道没关系。我告诉你。”
“我不是你想象的什么公司职员，或许什么老师护士，都不是。我是个妓/女。”我继续笑，我知道我这双挂着泪痕的眼睛此刻笑起来多妖孽，“知道什么是妓/女么，就是出来卖的。是个男人给了钱就能跟我做，你给了钱也一样。不过之前跟你那一晚，我也不亏，毕竟很久没遇到这么年轻的了。”
话音未落，我从赵铭的眼睛里看到了泪。
震惊，心痛，愤怒，受伤……种种情绪杂糅在那双漆黑深邃的眼睛里，刺得我心痛如绞，几欲崩溃。最后那双眼睛里缓缓渗出液体，一闪而逝，他别开脸，下颌紧绷，像在极度克制着什么。
我静静看着他。
还没到崩溃的时候。
我从他身边走过，走到桌前，拿起那张医院的检查单。两根手指拎起那张薄薄的单子，在他眼前晃了晃，“还有这个。”
他潮湿的眼睛看过来。
目光落在最后的检查结果上：颅内肿瘤晚期。
“看清楚了吗？”我问。
他像是看不懂上面的字一样，目光直愣愣的，带着一种受伤的迟缓的迷惑。我勾唇，“别装傻，我知道你看懂了。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吧，脑瘤晚期，也就是我的日子不多了。在走之前，想快活快活不过分吧。”我停顿两秒，皱起眉，“就算我骗了你，你的损失也不大是不是。别想着再来讹我啊，我告诉你，我可没钱。”
我收起单子。他还是那副沉默呆滞的样子，可又与之前不一样。他高大的身体垮着，宽阔结实的肩膀也垮着，整个人像被抽去筋骨、吸干精血一般，只剩副行尸走肉的空壳。
他缓慢地抬头看我，“真的？”
声音轻得像一飘就散。
我抿紧了嘴唇，心口闷滞。
“真的，你今晚说的所有的话？”
他不知死活继续问，眼睛里流淌的东西让我无处逃避，惶恐颤抖。
“真的!全部都是真的!我要是骗你一个字，我不得好死。”我像是终于不耐烦，朝他吼了出来。
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这大概算不上自己咒自己，因为已经就是既定的事实。
我心里烦躁痛苦，面上变了脸色，冷冷道：“别在我面前摆出这幅样子。大家都是成年人，好聚好散不会吗，非要撕破脸皮弄得彼此难堪。好啊，你怪我骗你是吧，这里是一千块钱，就当我给的辛苦费。”我从包里胡乱扒出一叠现金，塞到他手里，“以后别再来找我。就算我求你了，反正我也要死了，你行行好放过我。”
说完，他忽然喊了一声：“莫春。”声音艰涩，却让我忽然想起不久前那个醉酒的夜晚，我拎着啤酒坐到他对面，昏黄朦胧的夜色映着他平静的脸，寒风瑟瑟吹着，他喊我，莫春。
“还有事吗？”
我的声音在亮白的光线下颤抖。
“你知道，”他深深吸一口气，似乎想将所有的情绪都在这短暂的几秒里平复下来，“我是喜欢你的。不管你是什么身份，在喜欢你这件事面前，那些都不太重要。这些钱我不会要，你说的这些伤人的话我也会忘记。你好好治病吧，真的，或许还有机会。”
走出屋门前，他的最后一句话是：“既然你心里没我，我管不了太多。但是如果你有难处，可以找我。”说完这句话，他高大的颓着的背影没入了黑暗里。
楼道里漆黑一片，我看着他关上门，屋里也漆黑，他没开灯。
隔天，我搬出了这里。
找房东退房的时候，她嘴上问着怎么突然不租了，脸上的笑却是掩不住。也是，白拿了半个月的房租，转手将空房子租出去也一分钱不少，轮到谁不开心。
英子帮我在她小区附近找了个地方住。城中村的矮房子，四十平米，电器供暖什么的还凑合，就是周围环境不大好，整日尘土飞扬，一些人家养的鸡鸭和猫狗四处乱窜，窜得我沾了一身毛。
身体状态好的时候，我就去英子家蹭蹭饭。
她家那小子着实闷骚，英子几次跟我说他盼着我来，可是我来了以后他嘴上却是半点不露，傲娇地接过我买的变形金刚，说了句谢谢春姨就没再吭声了。我笑笑，不跟他计较。
吃完饭，我就沿着街道慢慢走回来。路过开发区，下午稀薄的阳光照在郊区大片大片待开掘的空地上，黄土堆积，坑坑洼洼，远处几辆挖掘机还在运作着，旁边还有带着头盔的工人在指挥。
因为这个病发展到后期并发症很多，呕吐，头痛，视力模糊，我很少有觉得舒服的时候。我隔着蓝色的围栏往里看，看到的是隐隐绰绰的一片。
先前瞟到的类似赵铭的身影，大概也是因为眼花。
我摸摸口袋，还有半盒烟。但我忍住没抽。
后来我很少抽烟了，因为想活得久一点。我先前一点都不怕死，现在也不怕，只是不想死，不想死了之后连最后一丝念想也失去。
夜里辗转难眠，疼痛折磨着神经，我睡不着，坐在床上出神。
黑暗像水一般流淌进房间里，流淌在水泥地面上，流淌到桌上剩下没喝完的半杯水里。我静静坐着，翻来覆去回忆着和赵铭的一切，他的眉眼和浅笑，他的嗓音和气息，还有那个夜晚他温暖宽阔的身体，他缠/绵热烈的吻。
欲望和痛苦慢慢吞没我。
我在泪水里入睡，在泪水里醒来。
大部分时候，日子过得浑浑噩噩。我靠着手头里不多的钱，窝在这处小房子里。除了英子，没有人来这里。当然，我的号码早就停了，我也没再开过机。
这天下午天气很好，晴空瓦蓝，难得没有雾霾，屋外的树在微风里婆娑摇曳，两只肥胖的猫蹲在围墙上，慵懒悠闲。我搬出椅子在外面晒太阳，顺便等刚洗的头发风干。躺着躺着就睡着了，耳边的风窸窣吹过。再醒来的时候，我睁开眼，隐隐绰绰看见一个人影。
逆光里，那人慢慢朝我走来。
步子很稳，声音渐渐清晰：莫春……他在喊我。
眼角湿润，我的心忽然疼起来。我以为是梦，可是真正看清时，我结结实实愣住了。赵铭站在离我两米之外的地方，他静静地站着，只是望着我。
神色间的憔悴和消沉，应该不是我的错觉。
“你，你怎么来了？”
“来看你。”
“哦。”我迟钝地站起来，声音低下去，“我没有什么好看的。”
他看着我不动，眼睛微眯着，半晌摸出一根烟，嘴上咬着，也没点。院子里阳光寂静，微冷的风吹着他的衣角，那人纹丝不动。
闹了这么一遭，这人身上似乎发生了许多变化。在我看不见的地方，他已经褪去青涩炽热，取而代之的是脱胎换骨般的沧桑沉静。
这样的男人真要命。我难以想象以后的几十年，他将和什么样的女人共度余生。思绪越来越乱，我及时收住，搬起椅子往屋里走。
他跟在我身后，慢慢走进来。
赵铭站在门口，挡住大部分光线，脚边落下一道宽阔的黑影。我背对着他整理床铺和桌子，寒风阻隔在屋外，暖烘烘的阳光洒在床上。
“你到底来干嘛？”我问。
“来看你。”还是那句话。
“看完了吧，可以走了。”
他没应，开口却问其他的事：“你最近状态怎么样？”
“还行。”我敷衍。
他继续问：“头还痛得厉害吗？睡眠好不好，还是晚上睡不着？”顿了顿，“我觉得要不还是去医院吧。你这样拖着不是办法。万一情况继续恶化……”
“好了。”我听得太阳穴突突直跳，猛然转过身，不耐地打断他，“我觉得现在这样很好，特别好。我孤家寡人一个，哪天不声不响死了倒也干净。谢谢你替我操心这么多，不过你应该知道这个病挺严重的，我活不了多久，现在能站在这儿跟你说话已经是万幸了，你就让我过一段安生日子不行吗。”
说完我直视着他，他嘴唇颤动，末了低垂着脑袋：“我知道，我知道……对不起，可我还是想多留住你一段日子……”他语无伦次，抬眼看我时眼睛里添了血丝，眼眶也红了。
赵铭忽然抱住我，紧紧将我箍在怀里。他棉服的布料紧贴我的脸，混乱的气息里他的声音也颤抖着：“让我陪你好吗，就这最后一段日子。你，你不想去医院，我们就不去。但别让我走，求求你，我什么都不在乎，我只想跟你在一起。”
最后他找到我的嘴唇，混乱亲吻，不断重复着这句破碎的话。
我任由他摆弄，心疼得快要碎裂。
到这里，我的理智、我的伪装全都崩溃掉，我怎么能欺骗我自己，再去说这些绝情狠心的话，再亲手将刀子扎进他的心。眼泪滚滚而下，我强撑着，头疼得快要裂开，像一把尖刀生生锥进头骨，搅动着我的脑浆。我难以呼吸，紧攥着他的肩膀，望着他。
“赵铭，你别犯傻。我就是一个人尽可夫的婊/子，你看看我，现在也没半点人模样，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知道吗，不值得。”
“值得不值得，我自己心里清楚。”
“可我骗了你，一直在骗你。”
他停顿许久，继续亲吻我耳朵。在我耳边，轻而坚定地说：“你也爱我。”
一瞬间，天崩地裂，山呼海啸。
我闭上眼睛，泪水簌簌而下，听见他温柔沙哑的嗓音：“我没遇到比你更温柔更好的女人。我永远都忘不了那天晚上，忘不了和你在一起的日子。即使你骗我，我也心甘情愿。”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心甘情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