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春》焉山客

4、自私鬼

　　接下来的五六天，我都没再见到赵铭。
　　日子也恢复从前的模样，像一潭死水，即便偶尔被投入一颗石子，也只是溅起些水花。
　　谁能陪谁一辈子呢，我早就想明白了这个道理，所以到现在，也不觉得多伤感。
　　我的身体越来越差，我感觉到了。头疼发作频繁了许多，有时一上午都没精神，必须躺到十点多才起床，有时夜晚很晚都头疼得睡不着，到凌晨才昏昏睡去。
　　冬天一个劲儿往里走，转眼十一月悄然过去。天气更寒冷，我耐不住冻，整日缩在屋里。之前存下的积蓄一部分给了阿英，还剩一些我留着傍身。
　　从那晚以后，我没再接客。
　　许伟给我打了几次电话，还有其他几个客人，我都推说身体不舒服，没让他们来。可能扫了兴，也可能找了别的小姐，反正我这儿清净下来，没人再来。
　　中间阿英给我打电话，说想请我去她家吃顿饭。
　　我心里明白，他们两口子是不好意思收我的钱，但也迫于现实，不得不接受。那男人其实也不算坏，只是禀性难改。
　　我想了想，答应下来。
　　她很高兴，说正好第二天店里进货，可以让她男人顺路来接我。
　　我说了时间和地点。隔日早晨起早，换好衣服，在楼下等他。
　　寒风瑟瑟，枯叶飘落，天空灰蒙蒙的一片，远处路旁的枝桠在风中震颤。我没化妆，脸有些干，还很困。
　　我抬手揉揉脸颊，试图让自己精神点。
　　手放下的时候，瞥见对面缓缓走来的身影，目光凝住。
　　赵铭站在离我一两米的地方，停住脚步。几日不见，他没什么变化，只是眼神不甚明朗，背还颓着。
　　他看着我，没说话。
　　不管他怎么想，我要表现得尽量自然。于是我笑了笑，微微颔首﹕“早上好。”
　　他手里拎着东西，眸光暗了暗，末了还是回了我一句﹕“早上好。”
　　我调转目光，去看街上来来往往的车辆。
　　忽听见他问﹕“出门吗？”
　　“嗯。”
　　我继续眯眼看来往的车。
　　“注意安全。”我听见他补了一句。
　　“谢谢。”
　　他没动，在原地看了我一两分钟才走进去。我没回头看他。
　　大约等了二十分钟，一辆银灰色的小面包车停在我跟前。车上下来一个中等个子的中年男人，正是阿英的男人。他被寒风吹得打了个冷战，目光瞟到我，神色不太自然，但还是挤出了笑脸，说﹕“等久了吧，今儿有点堵车。”
　　我点点头，“还好。”
　　车后座堆着东西，我只能坐在前面。
　　上了车，他把暖气打得很足，没一会儿寒气就被驱走。
　　我摘下围巾，“最近生意怎么样？”
　　他愣了愣，边开车边说﹕“还不就那样，勉强开下去。”
　　此时太阳从云中露出面孔，道路渐渐宽阔，车辆减少，一缕浅淡的阳光照在车窗玻璃上。
　　我默了默，还是把藏在心里的话说了出口﹕“阿英这些年不容易。她是挺好一姑娘，和我们不一样，她命苦，没办法做了这一行。但是我实在不想让人因此看轻了她。”
　　“你知道吗，我看见她过得好，比我自己过得好还高兴。”
　　男人没说话，沉默许久，才说﹕“从前是我混，是我对她不好，但经了那一遭，我真觉得对不起她。不管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想好好跟她过下去。”
　　这段话不长，但我听出了隐藏在它底下的真心，心微微一动。
　　这就够了。
　　我的目光转向车窗外，阳光刺得我眯起眼。
　　阿英，你还是比我们命好。
　　路程有些远，我中途迷迷糊糊睡了过去。到了的时候，听见阿英低声喊我，我睁开眼，看见男人不好意思地笑﹕“到了有一会儿，看你睡得香，我没叫醒你。”
　　我下了车。
　　看见阿英手里拎着大袋子菜，愣了愣，明白她肯定是买菜刚回来，我说﹕“不用麻烦，你们随便做就行，我没那么讲究。”
　　阿英忙摆手﹕“那可不行，春姐你老远来一趟，怎么能怠慢呢。”
　　我好笑地看她半晌，没再说什么。
　　刚进屋，我没看见小杰，问﹕“孩子呢？”
　　阿英关上门，把菜放进厨房，听见我的声音，应着﹕“在房间做作业呢。他爸让他作业做完再玩。”刚说完，房门被打开，小杰从房里奔出来，笑着准备打开电视。目光落在我身上，愣了愣，歪着头想了半晌，估计还是没想起来我是谁。
　　我看着他皱巴巴的小脸笑了。
　　阿英刚出来，看见他时，脸立马板起来﹕“成天就想着看电视。”
　　小孩嘴一噘，嚷着﹕“作业都做完了！”
　　“这是春姨，还不喊，愣得像块木头一样。真不懂礼貌。”阿英呵斥他。
　　小杰眼珠转了转，看着我气势弱了几分，头耷拉下来，声音乖顺﹕“春姨好。”
　　我抿唇笑，摸摸他的头。
　　男人店里还有事，送我回来就走了。阿英忙着打扫卫生，我和小杰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似乎这个年龄的小男孩都喜欢看动画片，他在不同的频道换来换去，最后停在《猫和老鼠》上。
　　我和他安静地看电视。画面里的猫滑稽地被老鼠耍得团团转，旁边的小杰不停在笑。阳光从窗外洒进来，卫生间传来哗哗的水声，身边小孩的一头短发在光影里显得毛茸茸，像黑亮的小刺球。
　　我抬手摸他的头。
　　小杰抬头看我，“什么事？”他眨着漆黑的眼睛看我，嘴角还留着笑。
　　“没事。”
　　不知为何，我忽然想到赵铭。
　　如果我能有个家的话，他可能是最适合我的人，也是我最想嫁的人了。
　　但是，结婚生子，对于我而言，是最不现实也最不可能的事。自己活得乱七八糟，何苦又去害别人。
　　到中午，阿英麻利做好一大桌饭菜。我们刚在桌前坐下，男人在此时回来。大家围坐在一起，阿英还热了一瓶可乐，小杰眼巴巴瞅着，手里握着小杯子，直往前递。
　　我们都笑起来。
　　我抿了口可乐，酸甜的滋味在舌尖蔓延，忽然想起那天的姜糖可乐。没有姜的刺激的辣味，但眼眶却有点涩。
　　男人在给阿英夹菜，小杰的鸡翅滑下筷子，衣领上沾上一块污渍，阿英脸色焦急地替他擦。男人朝小杰皱起眉，眼睛还没瞪起来，小杰瘪着嘴要哭。
　　我在小杰对面，做了个鬼脸。他呆呆地看我，眼底的水光退回去。
　　我笑着给他夹了鸡翅，用嘴型说﹕“快吃饭。”
　　他眼里含着泪，咧嘴一笑。
　　午饭吃完，阿英歇下来，男人也去了店里。我们三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说是看电视，其实就是我和阿英聊天，某个小孩被我们吵得连声抗议，最后闷气将音量调到特别大。
　　我们好笑地看他，把他哄去了房间。
　　客厅静寂下来。阿英忽然问我﹕“春姐，你怎么打算的？”
　　我愣了愣，笑道﹕“没怎么打算，过一天是一天呗。”
　　“那……那么一大笔钱，你给了我们，你自己怎么办？”她声音低着，有些犹豫和纠结。
　　我不太想考虑这个问题，敷衍着说﹕“你就别操心我了，我都有数。你好好过好你自己的日子，其他的就别管了。”
　　我嘴上这样说，甚至还笑着，心里却不知什么滋味。
　　她欲言又止。
　　窗外日影渐渐西斜，我一看时间，已近四点半。
　　我勾了勾嘴角，拿起大衣，“时间不早了，我就不多待了。以后有什么事，肯定少不了麻烦你的。”
　　后半句话，阿英没多想。她见我似乎不想多聊，送我到门口，准备给男人打电话。
　　我按住她的手，“不用麻烦他了，我坐公交回去，顺路买点东西。”
　　走出这栋旧楼的时候，我点了一根烟。沿着街慢慢走，早上没睡好，脑子混混沌沌，想的都是赵铭。
　　他朝我笑，他平静地看着我，他用温和的嗓音说，我们回去。
　　他说，在一起。
　　还有，最后他离开时颓着的背影。
　　……
　　我他妈怕是魔障了。
　　公交晃晃荡荡往前开，整个傍晚的时间被这样消磨过去。回到住处的时候，我饥肠辘辘，屋里空荡荡，什么吃的都没有。我只好又穿上大衣，往超市跑。
　　提着东西跑上楼的时候，正好撞见赵铭。
　　他应该是刚回来，手里拎着个黑袋子，看不清是什么。
　　我往旁边让了让，客气着寒暄﹕“回来了。”
　　“嗯。”
　　他的声音沉稳温和。
　　我快步往上走，准备开门，他叫住我，“莫春。”
　　我回头，对上他的眼睛。
　　“这个给你。”
　　他把手里的黑袋子递给我。我还没接，但已经感觉到这东西分量不轻。
　　“这是？”我看向他。
　　“青鱼。朋友养的，送了我一条，还很新鲜。”他抿着嘴唇。
　　“干嘛给我？”
　　“……你太瘦了。”他似乎在找措辞，最后说，“应该多吃点，补补身体。”
　　他有些紧张。
　　那一刻，我本可以轻描淡写地找个理由，然后拒绝他，但不知怎的，看着那双眼睛，我开不了口。
　　我感觉自己陷在一团泥淖里，越挣扎，越往下沉。
　　心底有个声音，它轻轻说——莫春，你他妈完了。
　　我没摆出任何表情，接过他手里的袋子。他手指松开的一瞬，温热的指腹擦过我的指尖。我低下头，“谢谢。”
　　“不用谢。”
　　他看着我，似乎想说什么。
　　我抬起头，望着他。
　　时间忽的静默无声，我看见那双眼睛里的自己，深深的一个影子，再无其他。
　　“之前的话，我能收回么？”
　　“什么？”他怔住，有点没反应过来，“你是说——”
　　“没错，那天的话我收回。”
　　我攥紧手心，不敢看他。莫春，你承认吧，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自私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