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春》焉山客

3、你回去吧

　　该死的许伟每次都傍晚那个点来。
　　我让他改个时间，他嬉皮笑脸地说他老婆管得严，只能这个点出来。说完就火急火燎扒下我的衣服。
　　床一晃一晃地响，他伏在我身上，不断粗喘着，折腾出一身汗。
　　我没给反应。
　　他好像也不在意。
　　没多久就结束，他摘掉套子，躺了一会儿，摸我的胳膊，还想再来一次。
　　我不着痕迹避开他，穿上衣服，拉开窗帘，窗外夜幕低垂。
　　“回去吧。再磨蹭，你老婆该起疑了。”
　　我看见他点了根烟，没动。
　　我没管他，径自走到洗手间，浇了冷水在脸上。镜子里的女人一脸浓妆，艳丽的口红衬得脸格外白，水珠顺着鼻梁往下淌。
　　那双眼睛木木的，没有神采。
　　我走出来，许伟刚穿好裤子。看见我，笑嘻嘻递过两张钱，“好妹妹，别嫌少。最近手头有点紧，下次保证多给。”
　　我接过钱，冷笑一声，盯着他。
　　他被我盯得很不自在，苦着脸﹕“我是真没钱了。要是有钱，还会不给吗？还不是那个黄脸婆管得紧，一个月就给那么点钱，我这不也没办法啊。”
　　我没说话，摸出屉子里的烟点上，晾了他一会儿，末了弹了弹烟灰，说﹕“你走吧。”
　　许伟挤出一个尴尬的笑﹕“那，我走了。”说完披上外套就走了。门被打开的瞬间，冷风涌进来，我打了个寒战。
　　门没关紧。
　　我走过去准备关上，余光瞥到赵铭的身影。
　　我心里莫名慌张。
　　许伟刚下去，不知道两人有没有碰上。
　　可转念一想，谁会注意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这样耽搁了一瞬，赵铭已经看见了我，他两步走到我跟前。
　　我抬头，手扶着门框。
　　他看着我，踌躇两秒，说﹕“这几天总没看见你。”
　　“嗯，有点不舒服，就没出门。”我随口说。
　　“不舒服？”他皱着眉，“感冒了？”
　　“好像是吧。就是头晕，想睡觉。”
　　“吃药了吗？”他接着问。
　　“……吃了。”
　　我犹豫半秒，撒了个谎，怕他继续在这个问题上问下去。
　　他拧着眉盯了我一阵儿，说﹕“怎么看你脸有些红。”下一秒，一只大手覆上我的额头，粗糙的带茧的掌心在我额头停留片刻，“有点热。”
　　我从刚才异样的感觉里走出来，无奈地想，谁刚做完一场激烈运动不热啊。
　　“没事。我就是屋里空调调高了，不是发烧。”我解释说。
　　他没管我的话，“这样吧，你去歇会儿。我待会儿给你送点东西，看看喝完会不会好点。”
　　“啊？”
　　“去休息吧，马上好。”他说完已经打开他家的门。
　　我张了张嘴，看着他走进去，最后什么都没说。

　　我没睡觉。
　　靠在沙发上，电视机里放着一部不伦不类的青春谍战剧。女主角妆容精致，衣着鲜亮，在被敌人软禁的房间里低声哭泣，真真如梨花带雨。
　　我没有换台，津津有味看了许久。因为我觉得男主角特别像赵铭，轮廓，眉骨，还有下巴，怎么看怎么像。只是赵铭那家伙太闷，哪有电视里的人会说。
　　我想象着男主角换上赵铭的脸。
　　看着看着，莫名笑起来。
　　刚笑完，门被敲响。
　　我打开门，对上赵铭的脸。他愣了愣，问﹕“你笑什么？”
　　“没什么。”
　　我挑挑眉，侧身，让他进屋。
　　他手里端着一碗黑红色的水，热腾腾冒着白气，隐约散着姜的味道。
　　“这是，姜糖水？”
　　他搓了下手指，“嗯，不过加了可乐。”顿了顿，“味道应该好一点。”
　　我心里一动，抿着嘴唇没说话。
　　不用想也知道，他不是家里经常放着可乐的人。煮一次这个，还得下楼去超市买。虽然不远，但多少添了麻烦。
　　我端起来，喝了一口，“谢谢。”
　　“不用谢。”他看看我，“怎么样？”
　　可乐的甜和姜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我舔舔嘴唇，笑了笑﹕“很好喝。”
　　他点点头，说﹕“得趁热，最好喝完出点汗。”
　　我又喝了一大口，滚烫的糖水烫着我的舌头和喉咙，掩饰着我的心虚和不安。
　　他在等着我喝完。
　　电视机里广告刚播放完，又进入下一集。我余光偷觑着他的脸，问﹕“你有没有觉得，你和这个男主角长得挺像？”
　　“我？”
　　“嗯。”我点头。
　　他目光转向电视，里面的男主角正伏在草丛里，手持长枪，一脸严肃，准备伏击敌人。他挠挠额头，“我觉得，不像啊。”
　　我笑了一声﹕“那有没有人说过，你长得挺帅？”
　　他目光闪躲，摇摇头。
　　“前几天那小姑娘也没说过？”我忽然问。
　　他抬头看我，不明所以。
　　我的目光平静坦荡。
　　他别开了脸，明白了我话里的意思，说﹕“那是我哥们儿的妹妹，从小一块儿长大的。”
　　“哦——”我拖长了声音。
　　“她比我小很多……”他停住了，“我没那意思。”
　　我好笑地盯着他，“眼光还挺高。”
　　“不，不是——”他忽然词穷，半晌才挤出一句，“只是没遇到合适的。”
　　我收了逗他的心思，两口喝完姜糖可乐，将碗递给他。
　　他接过碗，“待会儿煮面，我给你送过来。”
　　我看着他背影。
　　“赵铭，你干嘛对我这么好？”
　　他的背僵了一瞬。
　　空气忽的很安静。
　　“应该的。”他答得仓促，没转身。
　　我不依不饶，继续问﹕“怎么没见你对楼下阿婆这么好？”
　　又安静了许久。
　　他转过头，说﹕“不一样。你一个人在外边不容易。”
　　“就这个？”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些别的东西。
　　我们对视了几秒。在预感到会发生什么之前，我淡淡撤回了视线。
　　“谢谢你的姜糖可乐。”我朝他笑笑，“你真是个好人。”
　　他目光暗了暗，什么都没说，低头离开了。
　　我的笑僵在脸上，忽然感觉很冷。

　　二十几分钟里，我的目光始终停在电视机上。
　　我看着屏幕从簇动的人群变成花花绿绿的广告，一动不动坐在沙发上。
　　门再次被敲响。
　　我打开门，他端着面走进来。
　　面被放在茶几上，满满一大碗，盖着肉和青菜，冒着香气。我没客气，拿起筷子就吃起来。他坐在一旁，目光落在某处，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手艺不错。”我含糊地说。
　　没人应。
　　我以为他没听见，就没再说话，专心吃面。
　　忽然听见他说﹕“没你好。”
　　我转头看他，才明白他是接我刚才的话。
　　“你做饭很好。”他说。
　　“是吗。”我想起那顿花了我一个多小时做的饭，淡淡道，“很久没做了，还好能吃。”
　　屋子里只有电视里熟悉而夸张的广告声，还有我吃面的声音。
　　他那边很安静。
　　“你来这里几年了？”他忽然问。
　　“五六年了。”我想了想，“搬了好多地方，没想到最后在这儿待这么久。”
　　“一直一个人？”
　　“嗯。”
　　我没抬头，“你不也是吗？”
　　他自顾自点点头，摸出一支烟，“介意吗？”
　　我瞟一眼，“抽吧。”
　　打火机咔嚓一声，淡淡的烟雾散开，我嗅到尼古丁的味道，嗓子有点痒。但面还没吃完，我轻咳两声，继续吃。
　　“这么单着，就没想过找一个？”他装似无意地问。
　　我笑一声，默了片刻，才答﹕“一个人多快活，我干嘛要找个人管着我。”
　　口不对心也罢了，我控制着自己不去看他的眼睛，我怕在那双眼睛找到什么让我软弱的东西。
　　他也沉默片刻，声音沉了沉﹕“莫春。”
　　我的心忽然一颤。
　　他从没这样叫过我名字。
　　“嗯？”我抬眼看他。
　　他笔直盯着我，嘴唇动了动，才开口﹕“我们试试吧。”
　　“试什么？”我放下筷子。
　　我看见他攥紧了拳头，像有些紧张，但坐得很端正，踌躇着说﹕“在一起。”
　　我勾起嘴角笑，背靠在沙发上，懒懒看他五六秒，没说话。这期间，他一直紧张地等我的答复。
　　我避开他的视线，起身走到桌子前，从之前的烟盒里抽出烟，动作缓慢地点上。我吐出第一口烟雾的时候，转身看他。
　　“你觉得我们合适吗？”
　　他一怔，喉结微动，说﹕“我觉得你很好，我……”
　　我打断他﹕“很好？不就是长得漂亮点。”我嗤笑一声，“长得漂亮的多了去了，你以后会遇见更好的。赵铭，你扪心自问一下，你真的了解我吗？”
　　他抿着嘴唇看我。
　　“你知道我今年多大吗？”
　　“……二十七八。”他没什么表情，憋出这一句。
　　我弹弹烟灰，“没错，我今年二十七岁。那你知道我做什么工作吗？”
　　他闭嘴不语，摇头。
　　我看着他沉默的侧脸的时候，刚说出口的那句话莫名刺痛了我。做什么工作，呵，不就是妓、女吗。
　　但是对着他，我说不出口。
　　窗外的夜色深沉如墨，没有月亮，远处的夜风飘过来，拂动窗帘。我背着他，近乎发泄地将烟掐灭，烟头烫到我指尖，我没吭声，继而转身。
　　“你回去吧。谢谢你。”我顿了顿，尽量避开他的视线，“以后不用这样了，我没你想的那么好，我们也不合适。”
　　他站了起来，高高的个子挡在我面前，落下一道阴影。
　　“为什么？”
　　他的眼神很深，藏着不解。
　　“我这样的女人，不是你认真得起的。”我淡淡道。
　　他还那样站着，看着我。
　　我端起碗和筷子，放在他手里，没说别的。
　　“回去吧。”
　　我站在门边，是送客的姿态。
　　他脸颊紧绷，似乎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走了出去。可能是我的错觉，那背影有些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