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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谢谢你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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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了我几秒,眼里的惊异消散,问﹕“你怎么在这儿?”
“来看朋友。”
我倒了一杯酒,“你呢?”
他手指紧了紧,说﹕“办点事。”
我没继续问,接着灌了几口酒。夜风从身侧吹来,灯光隐隐绰绰,树影在他身后被拉得很长。
冰冷的酒液滑下喉咙,我抬眼看他﹕“你不喝?”
他摇头,顿了顿,说﹕“天冷,你也别喝了。”
我笑着看他一眼,给自己倒满一杯。
下一瞬,酒杯被接走。
“别喝了。”
我看着空荡荡的手,又看看他,笑了一声,喉咙就哽住了,眼眶不知为何酸胀起来。
我很奇怪我为什么总在他面前软弱。
“让我喝吧。”我拿过酒杯,一口闷掉,“你不陪我喝,我自己喝。”
赵铭深深看我一眼,什么都没说,拿过酒瓶给自己倒满,也一口灌下。
酒越喝越凉,一口口酒滑下喉咙,像一坨坨冰渣。我想着刚才阿英紫青的额头,她红肿的眼睛,想着自己破败的身子,还有过去这几年来来去去的一堆事,心像被什么堵住一般,闷得难受。
没多少日子了吧。
再喝下去,眼泪悄无声息地眼角滑落,砸在泛着油光的桌面上。
我低着头,直愣愣盯着眼前的半杯酒。
对面的人递过一包纸巾,没说话。
过了很久,我抬起头,对上他皱着眉的脸,还有深邃的眼睛。
醉意上涌,我停顿许久,迷迷糊糊想说点什么,可到了嘴边一个字都吐不出来。我的脑子一片混沌,我只想痛痛快快哭一场。
一声呜咽溢出我的喉咙。
眼泪无声涌出,我捂住脸,湿热的液体顺着指缝渗出。
夜晚很冷,我抱住手臂,头埋在臂弯里。妆一定花了,我想。
忽然肩膀一沉,一件带着温度的外套披在我身上。赵铭走到我身边,将我搀起来,说﹕“喝得够多了,回去吧。”
那个瞬间,我的意识有短暂的错乱。
他的声音,特别像我爸。
低沉的,温和的嗓音,就像我爸在我耳边说,莫春,咱们回家。
他多像我爸啊。
可我爸在我十二岁那年就走了,他从施工的高架上摔下来,当场死亡。接着,我妈改了嫁,我没能跟着她去那个家里。从十五岁起,我开始一个人生活。跌跌撞撞到今天,我再也没依靠过任何人。
我的眼泪又涌出来,没有人知道我多么想他,就连我自己也不知道,我积蓄了十几年的思念有多深。我抱住赵铭的腰,声嘶力竭地哭,像是要把这么多年的苦楚都哭出来。周围的人都在看着我们,我知道这一点,这会让他尴尬。
但是,我还是自私地贪恋这一刻的温暖。
对,我以醉酒的名义,自私地想占据他。即便只有一刻,我也想这样做。
泪光模糊了我的眼睛,我看不清任何东西,脚步也发虚。我只感觉到一只大手在我头上轻柔摩挲了两下,然后身体一轻,被人抱起,放在出租车里。
车门关上,他说,师傅,去瑞丰路。
然后,我的头靠在一处坚实的肩膀上。
头很晕,还有些硌,但我没动,我睡得很安稳。
醒来的时候,我躺在陌生的床上。
身上穿的是毛衣,外套安静躺在床脚。我猜应该是他帮我脱的衣服。
外面的天色微亮,我看见他躺在对面的沙发上,呼吸平稳,眉间隐有倦色。
我坐起来,看着他。
喉咙很痒,我很想抽烟。包就在床头的柜子上,但我没有去拿。只是安静地看他。
外面的天空一点点亮起来,光线透过窗帘,洒在他身上。
他皱着眉,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我脸上,愣住了一瞬,随即开口﹕“你醒了?”嗓子有点哑。
“嗯。”我穿上外套。
他别开了脸,将窗帘拉开一道缝隙。
我目光转到他有些不自然的脸上,问﹕“昨天的钱,你付的?”
“嗯。”他点头,停顿几秒,“没多大事。”
我没说什么,下床穿上自己的鞋。拿过包,抽出两张一百,放在柜子上。
“谢谢。”
我看着他,“谢谢你。”
“应该的。”他拿过钞票,递到我面前,“真的不用。”
我看了他几秒,接过钱,没说话。
他搓着手,似乎想找点话说。最后在我要离开的时候,他忽然问﹕“我煮面,你要吃点吗?”
我回头。
他重复一遍﹕“我猜你昨晚喝了酒,应该不舒服,也不想做饭。我煮面,你要吃点吗?”
我鬼使神差地点了头。
他嘴角弯了弯,笑得有些羞涩。
“马上好,你等一会儿。”
我说﹕“不急,我回去洗漱一下。”顿了顿,我想起什么,“不会耽误你上班吗?”
他摇头﹕“现在才六点,来得及。”
“哦。”
他果然很快。不到二十分钟,面已经煮好了。
他敲我的门,“好了。”
我走到他屋里。空间不大,两碗面就放在一张简便的折叠桌上。很简单的青菜面,一碗上搁着两个煎蛋。
我愣了愣,指着放了鸡蛋的那碗,问﹕“这是我的?”
“嗯。”
他在卫生间里洗脸,回头应了一声。
我拿起筷子,把煎蛋夹了一枚放在他碗里。
面很香,看得出他厨艺很好。
等他出来,我已经吃了一小半。他看见碗里的鸡蛋,愣了愣,我连忙说﹕“我吃不了那么多,怕浪费。”
他点头,埋头吃了起来。
我以为自己吃饭很快,没想到他的速度更是惊人。没过几分钟,一碗面已经扫光。
我抬眼看他,他说﹕“平时赶着上班,就这速度。”
我了然地点头。
吃完后,他已经拎上工具包,准备出门。见我吃完了,说﹕“碗就放这儿吧,我回来洗。”
“我洗吧。反正我也不忙。”
踌躇了几秒,我说﹕“我想请你吃顿饭,行吗?”
“啊?”
“如果你不想去外面吃,我可以在家做。不过得借用一下你的厨房,我家太久没开火,什么都没有。”
他皱眉想了一阵,似乎想说不用,但最后看看我,说﹕“好吧。我把钥匙留下。”说完从口袋里取出钥匙,递给我。
我摇了摇手里的钥匙,笑了﹕“你就不怕我把你家偷了。”
他低头换鞋,说﹕“我家也没什么让人偷的。”
我哼笑一声,那倒是。
到下午,我睡了一觉起来,看时间还早。磨磨蹭蹭洗脸、换衣服,拿上钱包去了最近的一处菜市场。挑了些蔬菜和排骨,想着他应该不是挑食的人,还买了些我喜欢的山药、冬笋,拎着一大袋走回来,胳膊酸疼。
不急不忙地处理食材,再下锅炒,拿出炖锅炖上排骨,焖上米饭。做好之后,天刚刚擦黑,赵铭没这么早回来。
我在屋里转了一圈,这里的大致布置和我那屋一样,厨房和卧室连着,卫生间很简陋,里面挂着两条毛巾,只有肥皂和洗衣粉,没有沐浴露。屋子东边开了扇小窗,下面是一条狭窄的小巷,很少人经过。
暮色深深,夕阳已经不见踪影。我站在窗前点了根烟,烟雾袅袅升起。
我的心忽的很安静,像沉在一潭水里,缓缓起伏。
多少年没有这样安静的时刻了。
身后响起敲门声,我走过去。
我以为赵铭提早回来了。
打开门,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很青涩的模样,略微土气,但还算顺眼。
她看见我愣了一愣,目光在我指间的烟上停了一瞬,语气犹疑﹕“你是——”
我回﹕“他邻居。”
她看了一眼身后紧闭的屋门,目光在我脸上停顿,继而往屋里瞟,“铭哥在吗?”
“他还没回。”我吸一口烟,“应该快了。”
“哦。”
看样子她准备等他回来。我暗自猜测她和赵铭的关系,表兄妹,还是其他的什么。我不确定,只是感觉女孩和他关系很好。
“进来吧。”我随口问,“找他有事?”
“嗯。”
她没说别的,只安静坐在沙发上,沉默地抠着指甲。
等了一会儿,我掐灭烟头,把钥匙放在柜子上,对她说﹕“饭做好了,我回去了。钥匙放在这儿,你跟他说一声吧。”
她起身,看见厨房升起的热气,又看到木柜上的钥匙,有些意外,但最后点点头﹕“嗯,好。”她送我到门口,我转身时,看见她若有所思的神情,心里失笑。
“小妹妹,我和他就是邻居而已,别误会。”
她忙摆手,“没,没有——”
“我就是借他厨房做顿饭。”我说完,没看她,拿出钥匙,准备打开自家的门。昏暗的楼道忽然亮了,一个高瘦的人影往上走。
我顿住脚步,侧身看他。
赵铭也看见我,愣怔一瞬,眼里的疲倦消散。
他问﹕“你回去啊?”
“嗯。”
我瞟一眼他身后的门,“你家有客人来了。”
他听完,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看看我,欲言又止。
我说﹕“饭已经做好了,你们吃吧。”
“你呢?”
我笑﹕“没事,我还有面条。”有时候懒得下楼买,我总是用小锅煮一锅面条,就着老干妈吃完。
“一起吃吧。”他抿着嘴唇。
我低头,看见他宽大的鞋,还有挺括的深黑的裤脚,想起刚才女孩青涩但饱满的面颊,目光动了动,最后摇头﹕“不了,你们吃。我有点累,先回去休息了。”
说完,我转身打开门。
“晚安。”
我知道现在才七点钟,说晚安太早,甚至不合时宜。
但我莫名想对他说这句话。
他弯了弯嘴角,眼底有一闪而过的黯然。
“晚安。”
我关上门,黑暗一瞬间吞没了我。
离开许久的疼痛也在这时袭击了我,我靠在门上,半天缓不过气。哆哆嗦嗦地按下电灯开关,我摸出烟点上,熟悉的尼古丁的味道短暂填补了我的空虚。
然而,只是短暂。
我感觉胸腔某个地方,还是空荡荡。
我想,是不是最近太闲了,该工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