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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喝酒吗 ...

  •   11月,寒风肆虐。
      这个中部小城的冬天来得如此凛冽,如此早,以至于我走出这栋楼时,身体被萧瑟的北风吹得颤栗起来。
      我克制住寒冷,手抖着,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打火机的火苗升起的时候,隔着夕阳的余晖,我瞥见那个男人的身影。
      很高,很瘦,背微微驼着。
      他提着东西往这边走。
      我下意识缩回身子,靠在巷子的墙壁上。
      脚步声由远及近,渐渐清晰,我听见他上楼的声音,隔着隔音效果奇差的墙壁,我甚至听见他将钥匙插进锁孔,然后开门,换下鞋的动静。
      墙壁是砖混结构的,凸起的水泥块硌得我很疼。
      但是我没动,我静静抽完这根烟,他屋里的灯光透过窗户,洒在这条巷子里。我猜他现在准备做晚饭了,也许过不了几分钟,他的窗户会散出炒菜的味道,番茄炒蛋,还是醋溜白菜,他常做的好像就那么几样。
      我嗤笑一声,可怜的单身男人。
      烟头被踩灭,天色黑透,路旁的灯亮起来,我沿着街走。不远的一段路我走了很久才走完,拐了弯我走进那家小超市,拿上挂面和火腿肠,很快付钱。
      掏钱的时候,收银员抬头瞟了我一眼,面无表情地低下头,找零,继而继续看手机里播放的一档真人秀节目。
      我想,她看我的那一眼,是不是也注意到这个女人憔悴苍白的脸,简直像鬼一样。
      我感觉到生命在缓慢地流逝,很清晰。
      我的日子不多了,我想。
      除了第一次头痛晕倒,我去了一次医院,后来我再也没管过这具身体。它越来越差劲,昨天那个中等身材的客人伏在我身上的时候,我的头又痛起来,后来竟然晕了过去。醒来的时候,看见他满脸笑容地将几张粉红钞票数给我。我猜他一定以为我晕倒是因为他。
      我也懒得解释,有钱谁不喜欢。
      他临走的时候,还善意地叮嘱我锻炼身体。
      我点了根烟,半真半假地说,锻炼就免了吧,谁知道下次咱们还遇不遇得见。
      他问,为什么,你要搬走了?
      我笑了,回道,是啊。我心里想的是,老娘要是有钱早他妈走了,还等到现在。
      他也笑了笑,没再追问,寒暄两句离开了。
      他走后,我关门的时候看见那个男人上楼。对了,他叫赵铭,住在我对面,长得还算周正顺眼,很普通的男人,在一家工厂里上班。
      除此以外,我知道的很少。
      赵铭走到门口,手里拎着工具包,似乎很疲惫,衣服上还沾着白灰。但他看见了我,还是挤出一个微笑,“吃了吗?”
      “没呢。”
      我不自觉将烟掐了,随口问﹕“很累吗?”
      他掏出钥匙,闻言笑了笑﹕“还好。”
      不知为何,我总觉得他笑的时候有些羞涩。这真不像一个二十七八的男人。不过还好,我不讨厌。
      我看着他推开屋门,轻轻撂了一句﹕“好好休息。”便关上了门,那声“谢谢”也被我关在门外。

      这个夜晚好像和往常没什么不同,但我的心里总隐隐感觉到什么。
      夜风冷冷吹着,我走到楼下的时候,忽然涌起一阵悲哀。手里的袋子不沉,但我费了很大力气才拖着身子走到门口。
      对面的屋门紧闭着。
      我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勇气,脑袋一懵,敲响了那扇门。
      隔了几秒,门被打开,我看见他站在门边,头发滴着水,应该是刚洗完澡。
      “有事?”他问。
      我忽然后悔起来,慌乱地找借口﹕“我是想问,你家有姜吗?”
      “你做饭用?”
      “嗯。”
      我想我应该很镇定。
      他擦着头发,说﹕“你等一会儿。”说完走到厨房,找了一阵,最后皱着眉走过来,“对不起,我记得之前还有一点剩的,但是……没找到。”
      “没事。”说话时,我看见他身后的屋子里的陈设,东西很少,很整洁。
      他还是皱着眉,“用别的替也可以的,比如葱和蒜什么的。”
      “嗯,好。”
      我笑了笑,将披散的头发捋到肩膀后,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糟糕。
      “谢谢。”我掏出钥匙,准备开门。
      他回道﹕“不用谢。”
      两扇门一同阖上,我的微笑僵在脸上,心忽的空荡荡的。
      我想,我还是怂。

      隔日,我被阿英的电话吵醒。
      她在电话那头声嘶力竭哭诉了半天,我才回过神来,发现已经是中午。
      我坐起来,揉了一把头发,撂下一句﹕“出来,我陪你喝酒。”
      说完挂了电话,驱走了睡意,动作迅速地洗脸、化妆、换衣服。把自己认真捯饬了一番,确定镜子里的人还算顺眼,我才出了门。
      阿英是我的前同行,在我来这个城市的时候就跟我一起住,后来结婚了就搬走了。不得不承认,她虽然长得一般,但命好。遇到第三个客人就被看上了,那个老男人抱着她哭了半宿,说她长得像他死了的老婆。阿英当时心一软,就由着他这样抱了一夜。
      一来二去,阿英就嫁给了他。
      他其实并不很有钱,就在城西汽车站那儿开了个小商店,勉强糊口。嫁给他以后,阿英过得也不算甜蜜。男人爱喝酒打牌,两人隔三差五吵架,后来生了个男孩,负担重了,阿英没办法,只能出去当保姆、做钟点工。
      日子过得越来越辛苦。
      开始我只觉得她命好,碰见了个肯娶她的男人。后来,我就不那么想了。
      人各有各的命,就像我,做这一行也是命。
      人生怎样都辛苦。
      阿英约的地方很远,我坐了两个小时的公交才到。下了车,我走了一段路才找到她说的那个餐馆。我坐进去等了十几分钟,没见人来,又拨了个电话,没人接。
      我起身走出餐馆,此时是下午两点半。
      天阴沉着,没下雨,依旧寒冷。
      我往前走了一阵,隐约记得她家就在这一带。果然,我沿着巷子往里走,听见一声声惨烈的哭声,是阿英。
      我心一紧,加快脚步。
      一处破败的旧楼下,围着一群看热闹的人,他们指指点点,议论纷纷,没有一个人上前阻止人群中央的男人殴打地上的女人。
      旁边一个女人压低声音﹕“你晓得不,这个女人以前就是做鸡的……”
      另一个女人吃了一惊,声音沙哑﹕“真的?怪不得孩子都生了,还出去勾引男人,真是活该……”
      我冷冷扫了她们一眼,她们下意识噤声,随后不甘示弱回视着我。
      我不想再理会,目光转向地上趴着的阿英,她被那个男人一拳一拳地打着,头发散乱在地上,嘴角肿起,鲜血从她的额角流出,她整个身体瑟缩着,不断发出破碎的呜咽声和求饶声。
      我的心狠狠一痛。
      “不要打了!”
      我猛地跑上前,抱住她。
      一股浓烈的酒气袭来,我抱住阿英颤抖的身体,抬头看着那个男人。他摇摇晃晃,两只眼睛赤红,嘴里含糊地骂﹕“要你管!你他妈让开,不然我连你一块打!”
      “你打啊!你打啊!你他妈就这点出息是不是,就会在家打老婆?!”
      “要不是她不安分,天天往外跑,我怎么会打她!”男人气急败坏地吼。
      我眼睛都红了,“她安分不安分,你自己心里明白。这几年她对你怎么样,对这个家怎么样,你还不清楚吗,非要在这里犯浑?我他妈都替她不值,嫁了你这么个窝囊货,没本事就找老婆撒气!”
      说完静了几秒,阿英呜呜地哭起来,男人似乎要说什么,最后半天没挤出一句话,愤愤地蹲在一边,闷不吭声。周围的人看了几眼,都慢慢散了。
      阿英拉了拉我的袖子,“春姐,我没事。你扶我起来,我能回去。”她的声音还抖着,血顺着脸颊滑下,显得脸色惨白。
      我忍了忍,说﹕“咱们去医院。”
      “不,我不去。”她挣扎着要坐起来,“我没事,回去擦点碘酒就好了。”
      我搀着她起身,心里不是滋味,“那咱们去前边的诊所看看,万一伤了骨头就严重了。”
      她还是不肯。
      “你要是有事,让小杰怎么办?”我知道孩子是她的软肋。
      话一说出口,她就动摇了,犹豫着最后还是跟我去了诊所。走的时候,男人还蹲在那里,脚边散落几根烟头。
      到了诊所,大夫看了看,说只有额头的伤比较重,其他的不算大事,又开了些外敷的药。折腾了一下午,我也累得够呛,最后送她回去。
      把她送到楼下的时候,天色已近傍晚,暮色模糊。
      四周破旧的居民楼里灯光朦胧,传来一阵阵炒菜的香气。楼下,那个男人站在花坛边等她。
      隔了十几米,他没说话。
      我搀着阿英,她的步子有些虚,脚一软,不经意打了个晃。男人的脚往前动了动,最后又落了回去。
      我的目光收回来。
      阿英看我,双手搓着﹕“春姐,你看,你大老远来一趟,还陪着我折腾这么久,真是不好意思。”
      “别跟我客气,客气就拿我当外人了。”
      她拘谨地笑了,牵动额头的纱布,隐隐渗着血丝,“要不上去吃个饭再走吧?”
      “不了,”我目光飘向她身后,“你们俩口子吃吧。”
      她顺着我的视线,看见了男人,眼神暗了暗,没说话。
      我点了一根烟,看她半晌,问﹕
      “值得吗?”
      阿英愣了愣,笑得有些苦﹕“没什么值不值得。只能说,就这样了。”
      这辈子就这样了,还是和那个男人就这样了,我没继续问,继续问也没意思。
      “你好好过,阿英。不行就离,带着孩子回老家也好,去别的城市也好,不要再让他这样糟践你了。”
      她轻轻点头,目光虚着,不知道听没听进去我的话。
      我叹了口气,塞给她一张卡,“密码是我电话号码后六位倒过来,钱不多,你拿着。”
      “不,这我不能要。”
      她立马塞回我手上。
      “你拿着。”我深吸一口气,“你用钱的地方比我多,手里多攥点钱有底气。至于我,我什么牵挂也没有,留着也没什么用。”
      “春姐……”她哽咽起来。
      我不太自然,想从这种伤感的情绪中走出来,开着玩笑﹕“让你拿就拿着,不会嫌我的钱脏吧?”
      她惊愕抬头,眼里含着泪,嗫嚅着﹕“怎么会……不,我不是……”
      我了然笑了一声,拍拍她肩膀﹕“我走了,你上去吧。”
      她的眼泪滚下来,砸在手里那张卡上。
      我转身,看见自己的影子被路灯拉得瘦长。身后隐约传来男人低声的询问,“怎么样……好点了吗……对不起,是我不好,是我混……”
      然后,就没了声音。
      他们上楼了。
      星光惨淡,这一带夜晚行人稀少,街上也不热闹。我沿着街走了片刻,在一处人声喧嚷的烧烤摊前坐下。点了几瓶啤酒和二十根烤串,烤串一根没吃,酒喝得很慢。
      几米外一桌男人在划拳喝酒,一对情侣在依偎着吃烤串,还有一处稍微安静的桌子,一个男人在喝酒。
      即便是坐着,也很高,很瘦,背微微驼着。
      我嘴角扯了扯,拎着啤酒就过去了。
      我坐在他对面凳子上,看着他诧异的脸,问﹕
      “喝酒吗?”
      啤酒瓶砰地砸在桌面上,酒沫晃得溢出瓶口,顺着桌子往下流。
      我这才发现,他的眼睛很黑,沉沉的乌黑。
      我说﹕“赵铭,喝酒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喝酒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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