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城锦瑟思华年》十里白衣

6、久悲成悲

　　燕殇一行在驿站休整数日。自从分发赈灾款后三个月以来，珞王对缉捕高连卿一事只字不提。

　　楼台朱阁下的水潭，碧色连天。张谦对这鹅软石铺的石子路越发熟悉，清风拂柳，丝竹清灵，耳边似乎又想起燕殇的玩昧语气“张状元是皇上亲自点拔的，不会不知道该怎么做吧”仿佛早已知晓张谦的使命。这个玩世不恭的男人，看似温和，实则城府极深。

　　总督府内，高连卿对着城镇的规划图，眉头紧皱。“我观高大人在此数日，不知所为何事愁容？”来人正是燕离，步履不疾不徐，却轻灵的很，说话间就来到高连卿面前。

　　“瑄王殿下，赈灾款如数分发，江南各府已得重建，只是不知如何分得府内大户和贫民住宅？属下正是为此犯难。”眼前的高连卿鬓发微霜，眼神浑沌，明显操劳过度。燕离笑道：“我道高大人为国为民，日夜操劳，原来是为了这事！此事好办，高大人只需如数分得，再按各家损失，补偿一半。”高连卿浑浊双眼瞬间有了一丝清明：“瑄王殿下果真聪慧过人，此举甚好，甚好~”说罢召唤府中几个小厮，打发到各府衙通知去了。

　　“皇兄，高连卿近日为江南重建事宜操劳，估计短期内江南繁华便可恢复如初。”此时的江南已经入冬，正厅里，燕殇一身裘袍。一杯温酒入肠，道：“离儿，我们去拜会王朗。”

　　临至总督府之时是九月初，此时已经十月末了，江南两月看似漫长，又似短暂。月色皎皎的冬夜里，未束的发，披肩的外裳，栖迟坐在燃着的火炉前，尽力理清思路。忧郁的双眸下沉淀着冬天的孤寂。一丝萧声袅袅想起，含着些许悲意，仿若吹散深夜里的残破灵魂。“呵，这傻小子又相思呢？”执起一杯热茶，打开寒窗，轻盈冬雪滑落指尖，透出一丝微凉。房上的苦乐手中持萧，谱着一曲山间小调，吹罢，似乎又觉得不太满意，摇了摇头，拿起一坛凛冽，倒入温润青瓷中，一盏接着一盏……

　　“傻小子，別折下来~”栖桐看似嘲讽实则关心的喊道。

　　苦乐眼中似有一丝笑意：“认识了这么久，傻小子是谁啊？我有名字的——叶悲”。

　　“那苦乐呢？”栖桐喊道。

　　“法名。”苦乐垂头自酌。

　　如果重新来过，我宁愿选择认识那个傻和尚，而不是叶悲。

　　山脚竹林中，一微醺小屋前，“不知二位夜间来访，所为何事？”老者对着面前两个高贵公子说道。

　　“我二人有要事拜访，不知王老丈在否？”身着蓝色裘袍的公子恭敬温和的说道。

　　老者满面憔悴道：“我就是王朗。”

　　“我二人与高大人有些交情，也算半个朋友。”“请进。”王朗伸手授意，将二人迎入草庐之中。

　　“王老丈高居总督府管家，怎么家境如此贫寒。”

　　“一言难尽，一言难尽啊！不才，身居竹林茅庐之中，如有怠慢，还望二位公子见谅。

　　“公子有所不知，这竹屋外三里，都有高连卿的眼线。我看公子不像是高大人的朋友，衣着华贵，举止优雅，定是京城之人。”

　　“额，老丈所言极是。我二人奉皇命，查江南。”燕离怎么也没想到，眼前衣衫褴褛，一脸病态的王朗，竟看人如此透彻。

　　“敢问老人家，何故落魄于此？”燕离道。

　　却见得王朗双眼黯淡，自顾惆怅着：“早年征战之时，高将军不幸遇伏，堕入泠南涯，那时我在山下砍柴，搭救了他。后来太祖皇帝定国，分封奖赏，他见我生活狼狈，便某个差事与我，叫我做了府里管事。说话间，言语缓慢，不时停顿。“然后呢？”燕离有些着急的问。

　　王朗喝了口水，继续说道：“那时，我好赌成性，输了钱就时常克扣府里收入，他虽知晓，却也没说什么。那年，我记得是重阳节。夜里风雨交加，他在京城赴宴，未能即使赶回。那日我喝酒醉了，与赌场中人起了争执，一时失手，误伤了人……都怪我，罪有应得！”王朗说道这，垂头懊恼，眼中充满悔恨。

　　“那他为什么放过你，是不是因为你有他贪污受贿的把柄？”燕离问道。

　　“贪污受贿？只是他为官多载，一直任职两江总督的要职，却不参与政党派别，早已引来朝中权臣不满，诬陷罢了。放过我？纯属因为念旧！”

　　“这么说，高连卿为官清廉？”

　　“我在他府上当差数年，从未见得账上无辜多钱。”王郎道，话语间充满了对高连卿的敬佩。

　　驿站里，燕离道：“皇兄，你认为王朗此话可信么？”

　　燕殇脸上没有表情，仰望白月明轮，自斟一杯青涩：“也许吧。”

　　凉亭中“高大人，倘若你真无辜，朝堂之上就不会有流言蜚语了。”星空下，身着蓝色裘袍的玉面公子，嘴角上扬，对着眼前的中年人说道。

　　“我自知官场不会清白，也是我自作自受，还望珞王放过在下的家眷。”中年人的语气是那么失落，悔悟，身上的黑袍仿佛也与夜的孤寂融了。

　　“高大人放心，我定当不连累无辜，不过高大人要受苦了。”燕殇冷声说道，脸上瞬间笑意全无。

　　半月后，两江总督高连卿因私自受贿，搜刮民脂，暗地招兵买马，欲以造反。由珞王、瑄王押送京师，交予刑部审判。

　　“皇兄，高连卿若当真清白，我们为何不放他一马？”回京的路途中，燕离满脸疑惑的冲着燕殇说道。

　　燕殇略有些失望道：“我又何尝不知道他高连卿体恤爱民，是个清官，原本我一拖再拖，终究，天命这般！高大人早年参军，至今朝中往来之人仍有多个好友，他若不死，受连累的是你我，还有那朝中多人。”

　　“可，殿下，我们还是可以替他平冤昭雪的？”苦乐道。

　　“夜光杯，你有所不知，高大人为官多载，政党纷争不断，皇上和左丞不会放过他。”栖桐道。

　　“我叫……叶悲。”

　　也许是要回京了吧，也许是要看到苏可了，也许是要还俗，总之，小和尚似乎不是那么悲伤了。

　　刑部大牢，

　　“世叔，你为官多载，如此小心，怎么还会被人陷害？”栖桐手中拿着烧酒给高连卿倒满。眼前的高大人发丝凌乱，胡渣唏嘘，再没有了数日前的威武、刚强。

　　“难道你以为思甲兄真的是为国捐躯、战死沙场？”高连卿满脸不屑。

　　少年单薄的身躯微微颤抖，情绪也变得激动起来“难道……世叔，求您告诉我，我爹他怎么死的？”少年泪水模糊了双眼，滑过脸颊。声嘶力竭的央求道。

　　“政党纷争，没有对错。胜者称王，败者，家破人亡！”高连卿将碗中烧酒一饮而尽。

　　“世叔，什么意思，我爹他……到底怎么回事？”

　　高连卿挥了挥手并不做答.转身进入囚牢，仰天长笑：“但愿老死花酒间，不愿鞠躬车马前~”临行之时又道：“小子你记住，别相信任何人！”

　　高连卿落寞的背影含着些许悲凉和遗憾。

　　十二月初，两江总督高连卿，私自屯兵，贪污受贿，念其是开国功臣，允以自缢。

　　年关将至，夜空中星光寥寥，连日飞雪的凤临城内一片繁华景象。城外，少年将一壶浊酒撒在荒冢前，焚香三柱，黯然泪下。晶莹的泪珠滴落在半边飘雪上，凝成了一滴冰珠，似这季节也被阴沉凝结。魂幡在飘摇，少年在独醉。

　　“生死无畏，亦梦亦醉，陵台之上空有相思泪，不知九泉之下谁在沉睡？谁在流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