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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 ...

  •   我们全团要开拔了,不是为了训练,团里的说法是,应大庆油田的邀请,我们全团指战员参与大庆油田石油管线的会战,所以我们打理行装,坐上了军列闷罐车,向大庆千里奔袭。
      老天有眼!我们上大庆的专列会途经我们县,居然到了我们县城火车站之后,不知道因为什么,闷罐专列居然要停留一个半小时。
      我们新兵们群情激奋,都想回家看看,团首长亲自督阵,严禁我们这批新兵私自回家,可是一百多人被思乡之情烧红了眼睛,团首长竟然都没拦住这群体性事件。
      新兵们纷纷跳下火车,往自己家里飞奔。
      那是一个初春的清晨,我展现了我三个月的体能优势,飞奔一公里跑到了粮库。
      我大姐接我父亲的班,在粮库食堂上班,我知道她每天都要起早上班,给领导同志们做早餐,我要找大姐取自行车,多一点和爸爸妈妈聚会的时间,因为每一分钟对我来讲都很重要,非常重要!
      很不巧的是,那天大姐居然没骑车。她跟着我急匆匆的往家跑,我心急如焚,我跑得快她追不上,我还要等她。
      我不让她跟我回家她差点没哭了,因为她也想我,也想跟我聚一聚,哪怕只有十几二十分钟也好。
      万幸!
      我竟然遇见了姜老大的爸爸那个地板块厂老板,他骑着自行车去厂子上班。
      我也管不了什么前嫌了,上前就把他揪了下来,他见到我居然很热情,非常痛快的把自行车借给了我。
      后来我才知道,他的大儿子二儿子春招时都被他送去当兵了,他也经历了儿子远行的痛苦。
      我骑着自行车,带着大姐,用飞一般的速度飞奔回了家。
      到家时妈妈还没起床,在猛然看见我的时候,泪水一下子就流了下来。爸爸看着我,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地看着我和妈妈拥抱,他没流泪,只是红了眼圈。
      二三十分钟的时间仿佛转瞬即逝,当我起身要走的时候,妈妈崩溃了,抱着我说什么也不松手,仿佛一松手她就失去了她最爱的老儿子。
      我毫无办法,我只能掰开妈妈的双手,含着眼泪骑上自行车带着大姐飞奔向火车站。不管为了什么,我都需要忍着痛苦,继续我当兵的旅程。
      火车启动时,我在人群中又看到了爸爸的身影,他扶着自行车,仿佛眼圈微红,鬓边的白发在风中飘动。
      到了大庆的生活相对比较舒适,我们所有战士停止了训练和体能,每天除了挖管线沟,就是吃饭睡觉和玩。
      挖管线沟对于我们这些经过专业体能训练的战士来讲,根本就不算个事,每天每个人分到的长五米宽八十公分深一米的管线沟,下午不到三点就能干完。
      干完活我们会拿着铁锹去挖鱼,大家听到挖鱼两个字可能会很诧异,简单解释一下您就明白了。
      以前有句东北老话说北大荒“棒打狍子瓢舀鱼”一点不假,大庆的水沟里鱼非常多,用铁锹瞄准一舀就是一条。只不过大庆的鱼不好吃,带着一股子柴油味。
      那时我们挖鱼不是为了吃只是为了玩,因为在大庆我们的伙食很好,每天都有肉,甚至每周能喝上两次啤酒。
      还有时我们会聚在一起弹着吉他唱歌,有时我们会凑一起打打扑克,打五十开。
      我最喜欢的是在我们连的营地边废弃的机器上淘宝,那机器的触点我感觉是银子,颜色质感都非常像,废弃几年风吹雨淋的也不上锈,只是稍微有些发黑。
      我在没事就会去旧机器堆里去找,找到了就用小刀把它撬下来,攒了十多块想给妈妈姐姐们打几个银戒指。
      结果淘宝没两天,我就被驻地的看门的发现了,他找到了我们连长,说那玩意都是国家财产,即使废弃了也是国家财产。
      所以后来我就没敢再去淘宝,撬下来那几块“银子”后来也没去鉴定,再后来我淘到的宝贝不知所踪,在外奔波中不知丢到哪里或被哪个战友顺走了。
      福兮祸所依,快乐的时光总是很短暂,大勇离开我们刚刚不过一两个月,就又来了个新大勇。
      新大勇是河南人,也是比我们高一年的老兵,最初的时候他对我还很客气,只是有时候会吩咐我把他没完成的管线沟帮他挖完了。
      我那时候仿佛是一个牛犊子,全身有使不完的劲,所以他让我帮着挖,我就帮着挖,在大勇的教导下,我知道新兵要尊重老兵班长,老兵班长的指示我们要听从,所以我不反对帮着他完成本该他自己完成的工作任务。
      可能是我的顺从激发了他的歪心,从那天开始,我每天需要帮他挖的管线沟就不断延长,一米两米.......五米,到后来他就索性自己不挖了,他所有的任务每天都要我帮他完成。
      我相信连长指导员是知道的,因为每天连长指导员看着他坐在旁边,欣赏我挖沟,从来没催促或批评过他,也没让他起来挖沟。
      我至今不知道这孙子咋想的,也许他是看我好欺负,几天之后他居然把他一个老乡的任务也拍到了我的头上。
      虽然我是牛犊子,可是每天挖十米已经是我的极限,再加上他老乡的任务,我根本完不成。
      我只说了一句:“班长,你们帮我少挖一点,要不我完不成。”
      结果就换来了他的怒骂:“小嫩**,让你挖是看得起你,你他妈的居然敢说挖不完?什么奇蛋寡蛋嗒了蛋,.......一堆奇怪的河南方言。”
      我的大脑瞬间空白,眼前仿佛又出现了一个大勇,呆呆的看着他。新大勇也可能是欺负我欺负惯了,扬手就给了我一个耳光。
      我被大勇班长两个多月虐待,强行压制的怒火被瞬间点燃,我忽的一下跳上管线沟,抡起工兵镐,一下子砸在了他的头上,把他的作训帽帽深深钉在了大庆的盐碱地上。
      新大勇素质还是不错的,工兵镐抡在脑袋上的刹那,他躲开了,我只砸中了他的帽子,没砸中他的脑袋。
      我红了眼睛,抡着工兵镐一顿狂追狂砸,他被我的凶恶吓得差点没尿了裤子,转身就跑,边跑还边叫连长大喊杀人了。
      就这样我追他逃,直到被连长抱住我才停下来。
      连长指着我的鼻子喝骂,我红着眼睛质问连长,问他:“老兵欺负我的时候他在哪里?看着我干活老兵在旁边坐着的时候他在哪里?”他被我连珠炮般的质问弄得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我还说:“我一定要打死那个新大勇,我不管了,认可兵不当了,三千块白花我也要出了这口恶气。”
      连长被我问得目瞪口呆时,围着的老兵们看着我的眼神也带着一丝恐惧,我一战成名!
      晚上回了营地,连长只是象征性的给了我一个口头警告,我看着他,心里暗想无所谓了,我从老兵们恐惧的眼神中感受到了极大的心理满足,我从新大勇不敢直视我的目光中获得了极大的快感,第一次我知道了暴力美学这四个字,我用以暴易暴的方式获得了老兵们乃至连长指导员的尊重,后来全连再也没人敢欺负我,连里都在传说说我打仗不要命。
      一排长后来和我聊了许多,他说军营的管理方式就是这样,连长指导员加上三个排长,根本不可能把一百多个血气方刚的牛犊子管理完善,所以老兵压制新兵这个惯例是军营中一个主要的管理手段,自古至今历来如此,让我尽量理解连长指导员,不要对军队失去信心。
      我不会对军队失去信心,说实话冲动后我也有些后悔,虽然整个一下午,我差点被扬眉吐气的快感冲破胸膛,但我也是暗暗害怕,如果我第一镐把他的脑袋开了瓢,如果我追击的过程中任意砸中他一下,我估计他都会被锋利的工兵镐重伤,那样的话我的整个青春岁月有可能都会在监狱中度过。
      而如果我一旦把他打死……?那后果更是不堪设想!
      不想那么多了,反正我已经一战成名。我在后续的一个月时间,品尝到了以暴易暴的胜利果实。
      从战斗的那天起,我再也没有被别人欺负过,不管你是八八、□□老兵,还是九零班长,都被我的血煞之气吓的够呛,几乎每个人看我的眼光都会有些畏惧。
      但我没有变,我依然是我,依然在每天完成我的挖管线沟任务,我自己的五米任务。从此没有任何人让我帮他干活,我成为了新兵们心目中的偶像。
      有很多次,我默默的推开向我献媚想帮我挖沟的新兵,我反抗的目的不是为了欺负别人,而是为了我自己的尊严。
      以后的一个月时间,我感觉我吃的脑满肠肥,胖了很多,下班后我是新兵中最特殊的一个,饭不用我打,饭盆菜盆不用我洗,卫生不用我打扫,很多工作都被老兵指挥着其他新兵干完了。
      我有几次想帮忙干活时,都被老兵们死死拉住,他们说不用我干活,我已经成为一名老兵。
      我交往了许多老兵朋友,甚至和几个老志愿兵、三个排长都平起平坐,一起喝酒吹牛玩牌唱歌,搂着肩膀称兄道弟,我在连里的地位隐隐超越了大多数老兵,成为了兵中的王者。
      有些时候细思极恐,我居然用这种奇葩的方式获得了别人的尊重和地位,是多么可笑的讽刺?
      我依然是我,依然和新兵们扯在一起,和新兵们交朋友,和新兵们一起挖管线沟瓢舀鱼,我依然每天帮一排长打水洗衣服,把牙膏帮他挤到牙刷上。
      新兵们认为我的性格很奇怪,因为他们不敢做的事我敢做,而他们不屑于做的事比如帮一排长打水,我反而做的热火朝天,很奇怪!
      我对一排长的尊重获得了回报,在挖管线沟一个月左右的时候,一排长有些神秘的把我叫了出去,偷偷告诉我军里司训队来我们团招人,司训队顾名思义,就是培训部队驾驶员的专业部队,他说按照每年的惯例,报考司训队的名额都已经内定给一些志愿兵或者有贡献的老兵了。
      他还说他没有别的能耐,只能帮我报个名,能不能去看我的运气,他估计基本上没戏,但至少报名考试神马的能让我休息几天。
      我虽然明知道没戏,但是还是很感谢我的一排长,他是一个善良敦厚的排长。
      连续几天,我都从大庆的让胡路区驻地游山玩水般的去红岗区司训队接兵驻地报名交材料,获得了当兵后最轻松的几天休息时间。
      那几天我不用训练不用做体能也不用挖管线沟,和连里另外一个安徽籍新兵享受超级待遇。
      司训队在一周左右的时间后组织了一次文化课考试,那时候的我虽然没有上过高中,但是底子还在,至少我的初中成绩都在全学年的上游,跟大多数学习非常差的兵们比,我的文化课成绩应该是名列前茅的。
      所以在文化课考试的过程中我引起了一名接兵上尉的注意,我答题的速度太快了,不到十分钟时间,我已经答满了两张试卷中的一张。
      上尉在走来走去监考的过程中,突然一把把我的试卷抢了去。
      我瞬间明白了,上尉肯定认为我试卷底下藏着答案,我在打小抄。
      看着试卷下空空如也的桌面,上尉对我抱歉的笑了笑,我说首长您不用怀疑,这些题目对我来讲真的很简单,不需要抄,上尉点头表示认可。
      文化课考试完毕之后,上尉叫住了我,让我在当晚到他入住的宾馆找他一下,说有些问题想问问我。
      考完试的下午我就没回让胡路,在红岗附近游来逛去,兴致勃勃的享受我难得的休假时间。
      我没想得太多,因为一排长说的很明确,而且我们连一个获得过三等功的老兵已经开始宴请连长、排长和老兵们,他已经被团里内定成为了司训队的一员。
      但起码的礼貌我还懂,我从当月省下的十多块钱里,有些心疼的拿出六块五毛钱,买了一盒良友烟,揣进我的兜里没舍得抽,依然在抽我一两块钱一盒的金版纳和大鸡。
      说实话那时金版纳和大鸡我每天都会严格限制在五根以下,抽烟的流程是这样的,点燃一根烟,吸到三分之一掐灭,再想抽时吸到三分之二掐灭,三次想抽时基本都会抽到烧手指。
      我想说一个更大的实话,即便金版纳和大鸡我都不常抽,我在敦化时一般都会买几毛钱一盒不带过滤嘴的五朵金花,但到了大庆后,我们全连住在一个大厂房里,面对那些良友红梅红塔山,最次也是金版纳大鸡时,我男人的自尊心作祟,所以也奢侈的抽上了金版纳。
      傍晚时到了上尉入住的宾馆,进屋第一件事我就掏出了我的良友烟,恭敬地给上尉上了一根,然后把刚抽出一根的良友烟整盒放在了宾馆的茶几上。
      我自己没敢抽,上尉已经算是首长了,我不能太放肆。
      当时让我很糗的事,是我在掏出良友烟的过程中,把我节省下来的一截烟屁不小心掏出了兜,掉在了地上,我男人的自尊心顿时让我成了红脸关公。
      我有些不好意思的看了上尉一眼,更加不好意思的把那个罪魁祸首烟屁捡起来揣进兜里,抬起头的刹那,我感觉上尉的眼睛里似乎闪现出一丝光亮。
      上尉很直爽,第一句话就问我为什么当兵,已经19岁的我还保持着赤子之心,不爱撒谎,所以我对上尉说:“如果我说我当兵的目的是保家卫国,那我肯定是骗您,我当兵最大的目的是复员后能有一个正式工作。”
      我不知道我怎么了,面对直爽的上尉,我不由自主的向他坦白了我拉稀的糗事,坦白了我贫穷的家庭和修鞋的妈妈,坦白了我新兵连遭受的歧视和虐待,坦白了我冲冠一怒后的一战成名,更加坦白的告诉他,我报考司训队的目的只是为了休息几天躲避劳动。
      上尉静静的听我语无伦次的表述,他没有打断我,一直在静静地听,静静的思考。
      在我口干舌燥的讲述完毕之后,他睿智的看了我一眼,仿佛在思考我故事的水分。
      像是下定了决心,他直白的告诉我,他就是司训队二队的队长,关于我报考司训队的事情,他会帮忙做做工作,成不成不一定,成了无需感谢,不成也别嗔怪。
      然后他站起身来送客,顺手把茶几上那盒抽出一根的良友烟装进我的兜里,没有说话。不争气的我眼泪瞬间流了下来,上尉没再说什么,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
      虽然有了上尉的承诺,可是我仍然不敢相信我能考上司训队,回到让胡路后,我淡然的看着那个内定老兵忙碌而兴奋的准备行装,和战友老乡依依惜别。
      轻松了几天之后,我已经没有了借口,也没有理由躲避劳动,我又开始了我的挖管线沟生涯,每天五米的管线沟对我来说已经不是个事,我的体重从五十多公斤涨到了七十多公斤,而且全身都是肌肉块,肚子上的肥肉也被八块腹肌代替。
      三天后,内定老兵的仇恨眼神和摔盆子打碗告知了我答案,我表面上淡然处之内心却在暗暗窃喜,我知道上尉给了我当兵生涯最重要的一个转机。
      果不其然,下午在管线沟现场,我和那个安徽籍新兵接到了通知,让我们当晚到红岗区司训队驻地报道。
      据说是这次司训队改变了接兵规则,凭文化课成绩录取新学员,至于什么得过三等功、有党票(党员)的只是作为参考,在同等分数线优先录用。
      我顿时眉飞色舞、兴高采烈,不再掩饰自己的兴奋,因为我知道凭借我的一战成名,连里还没有人包括那个老兵敢和我叫板。
      我掏出我没舍得抽的那19根良友香烟,给连长指导员三个排长和几个老兵发了一圈,然后偷偷地把剩下的几根香烟连盒塞进了一排长的兜里边,我对他悄悄的说,我感谢他帮我获取了重要的机会,但是我实在是太穷了,我真的买不起哪怕是一盒良友了,请他理解我的感激之情,千里送鹅毛礼轻情意重。
      一排长没说什么,也没把那几根良友掏出来还给我,我知道他理解了我的感激。
      距离离开驻地两个小时左右的时候,内定老兵气冲冲的找到了我,一把把铁锹扔在了我的面前,我眼神坚定的看着他面红耳赤,但我没生气,我知道他的农村户口可能更需要这个机会,可是我别无选择。
      我默默的看着他,默默地拿起他扔下的铁锹,默默地走到他负责的区段,帮他完成他的管线沟任务,这时候我不能太过分,我抢了他的机会改变了我的当兵命运,我更不能因为冲动失去这个机会。
      内定老兵长叹了一口气,没有再说什么,通红的脸色渐渐恢复了正常,他茫然地坐在沟边,茫然的看着我挥汗如雨,直到我出发时他才轻轻的说了句:“我是没有文化,可是我为部队贡献了五年青春,得过三等功,我失去了这个机会,只能复员回农村了!”
      我心里很同情,但我不知道我应该说些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坐上接兵吉普车的刹那,我仿佛听到了他一声更深长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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