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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章壹?浮光朝火(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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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壹浮光朝火(一)│
建安五年,五月。抬眸一望,云堆成荫藏着深晦,阑蘼坊亦仅招了两回人,便关起了大门,过人见之亦忙忙回屋中避雨,阑蘼坊一但碰雨便闭门不纳客习俗众人皆知,因此一旦阑蘼坊关起大门亦示雨势将至。
坊内穆孇孇翻着上月的帐册,另一手边搁至羹汤,婢女划泉与南夏则在侧整理着客人所赠的礼物,阑蘼坊为人卜卦算命素来准确,因颇得盛名,常有客者为答其之,特送上礼品,穆孇孇亦心怀感恩收下,分送与坊内众人,这等事务皆由她手下两位婢女掌管。
划泉自幼随于穆孇孇身边,身材高挑、眉目清雅,做事利索并机智灵巧,甚亦略懂卜卦之事,在坊内位份算高,受得下人崇拜尊仰,常称之「泉姊姊」;南夏于穆孇孇九岁那年开始伺候,身形与穆孇孇相仿,生得俏丽可爱,尤是一双圆滚秋水瞳仁甚得人喜,南夏未如划泉机伶,却甚懂待客与处世之道,在穆孇孇身旁亦习卜卦之术,甚喜诗书,穆孇孇常赠书予之。
另一名便是穆孇孇甚为信赖的小厮翟时,翟时曾任人做奴,后因缘进入了阑蘼坊中做小厮,性情温厚善良,做事亦分外谨慎小心,曾伺候过上一任坊主,与穆孇孇结下缘分于是她任位后,延任其作为贴身小厮,阑蘼坊中所有下人皆听从翟时之言。
南夏深深替歎息,捏抚着痠疼起的右肩,咧起一抹苦苦地笑,道:「这回东西亦太多了,咱们有这么多客人么?」
「有些贵人一赠便赠整车,自然是多的了,南夏妳可写完了?」划泉道。
「大略都写下了,」南夏勾起一抹笑靥后,起身来至于窗边,望着绵绵细雨,神容亦随而郁郁不欢,「……南夏可不喜欢下雨。」
「霖雨至五月,有恩泽降民之态亦是祥兆,」穆孇孇扬起脣角望向了南夏,搁下了笔后,抬起茶盅抿了一口清茶,「江东换主,军心或民心自然不稳,此雨降下倒令我心安了不少。」
「……孙校尉任江东之位,但不如将军威名,惟恐江东会乱一阵。」划泉拧起了眉宇,瞅向了神容淡然的穆孇孇,此话一出连南夏亦感到一阵不安。
穆孇孇搁下了茶盅,垂眸望着乌墨未干的字迹,悠悠地道:「内有张昭,外有公瑾,辅有吴夫人,孙校尉亦非等閒之辈,兴许会做得比伯符在时还好,并且江东占地优势乃自天生,想趁机犯我江东,可非是易事。」
「主人如此一说,那便是无须忧心了。」南夏展欢一笑,欣喜地坐于座上,大咧咧地喝起了茶水。
一旁的划泉见之亦勾起一笑,南夏素是三人中甚为淘气,穆孇孇常有不悦时皆由南夏博得她的欢心,南夏笑靥纯真而烂漫,犹如冬雪皑皑,漫散出一道银辉之彩,望者,心中宛而一新。
穆孇孇微微歛起笑容,她心里是明白着的,纵使有张昭与周瑜二人在,亦定有人不从孙权欲谋反之徒,孙策聘驰沙场、征战无数,军功累累乃属乱世英雄,于沙场上与同伴洒酒似赤火,执枪护山河,自然广得人心与崇拜。可孙权论军功不如孙策,甚能说于孙策之下安然长大,许孙权颇有才能,可这些才能于隐晦之中,旁人完全看不着,恐怕认为孙权不过是倚仗血统而任其大位。
他人未攻打过来,自个儿人惟恐先需打一仗。
兀间翟时踱入,向着穆孇孇恭敬一躬身,尔道:「主人,有客求访。」
「翟时,大雨既来咱是不接客的。」南夏道。
倒是穆孇孇泰然自若,她阖上了帐本,道:「公瑾既来,何藏于翟时之后?」话落下,抬起眸子看着从翟时身后悠悠踱出的少年。
眉眼英发俊美,散发一丝不凡之气,周瑜一出后划泉与南夏起身行礼,他抬手免去二人之礼,他道:「不愧是孇孇,」穆孇孇闻言后抬手赐座,周瑜迳落于座,划泉与南夏二人退下备食与茶水,至于翟时则阖上了门,顿时房内剩下二人,「佩服,不愧是伺候坊主的下人,这机敏反应当真佩服。」
「你倒是晚来,原以为伯符死后你会迅即来见我。」她道。
「……对不住了,我亦晓得妳心急,欲求伯符临死的讬付吧。」
穆孇孇微微一愣,神思游离一会儿露出一抹笑靥,「大致上已然听闻,仅想知晓伯符可否有事欲讬付,若真有的话我定当助之。」
「孇孇,妳素不喜欢政治,所以伯符在时虽常寻妳问卦,但一心仍望妳能替江东出一份力,如今主公不得服从,甚有闻叛变之息,江东这一阵子处于最为危及的时间,念在伯符的面子上,帮帮主公吧。」
「……既伯符临死讬付,于道义上我会帮忙,」她抬起眸子看向了周瑜时昭显的肃静,甚萦出一丝的决绝,「但不归阑蘼坊,阑蘼坊归阑蘼坊,我可是归我。」
周瑜闻言温然一笑,他道:「自然,」话未说完南夏与划泉二人端着茶水与糕点入屋,划泉亲为周瑜斟了盅茶,尔,双人一躬后再退下,周瑜抬起茶盅闻着淡淡茶香,复抿了一口温茶,「张昭那儿我已然说通了,尽管放心,今后请入宫随意吧。」
闻言,穆孇孇噗哧一笑,「看来路你都铺好了,我若不好好地走,你亦不会留退路给我吧?」她抬起茶盅与周瑜隔空一碰,将最后一口啜入口中,复盅搁于案上,「你以为先会叛乱的人,是谁呢?孙辅?」
周瑜微微一震,对于穆孇孇的敏锐度感到吃惊,半晌,缓缓地弯起脣瓣,他道:「卢江太守,李术,已有风声他对于主公不满要投靠曹操了。」
「……李术么,我在卢江的线人告诉我,他早有叛变之心苦于惧怕伯符所以未有行动,此时诚然良机,伯符在时他都想反,更莫论当今是孙权了,」她忧心一念后抬起脸庞看相了周瑜,周瑜却显得意气风发在,「看来公瑾已然有对策。」
「处理反叛者是易事,即使我不做,张昭亦会来做,」周瑜抿了一口温茶,垂眸望向映于茶水上的自己,眸底微微流动着水纹,「……孇孇,妳如何猜来孙辅呢?妳的线人,多于我的意料之外啊。」
穆孇孇瞅向周瑜时笑容泛的愈深,如重山白雾般藏与隐密之中,尽管是周瑜亦看不出她心里头算计着什么,穆孇孇一贯温良沉静的笑容,不时令人感到一阵惶惶惴栗,藏在阑蘼坊中为人卜卦算命,以坊主自居过得安乐,私底里却亦双掌政局局势,诚然令人意外。
半晌,她为自己斟了茶水,茶水落中时引起声响,「阑蘼坊自我是三代,前两代施惠无数人,自然有人信服于我们,愿提供情报给我们,虽我们从不涉政局,为了安全亦得知小当今局势,」话落下,她亦停住了动作,划开一抹意义深远地笑容看向了周瑜,「知己知彼百战百胜,论学问你在我之上,岂不晓得其道理?」
周瑜合眸颔首,「幸亏妳在我们这儿,否则亦难以对付,不过女子过于聪颖,可不是太好的事情。」
「……我亦求风平浪静呀,待平定后,我再不涉其牵扯之中。」
──
殿中薰起香来,闻之便感心静,吴夫人素妆坐于殿中,案上皆是传来叛乱的消息,雍雅静素的眉眼不禁亦深锁,一旁便坐着孙权,神容奕奕自如,那一双碧眸宛沉于三尺冻冰中,飘扬着一丝的无奈,无奈尽了无望的境地。
孙策一死,他一领悟继承大位,叛乱消息屡屡传上岂不是于他是羞辱,孙权嘴上只字未提,早已夙夜难眠,溺于羞愧与愠怒之中。终归是吴夫人心头肉,她不忍见孙权纠缠于百般苦痛中,今日方亲手见过这些消息,渐渐地神色亦不如初般好看。
片刻后孙权口吻藏着一丝无奈,道:「母亲,是权儿糟糕,方使江东步入此境。」
「与你无干,江东本无平静,素是被你父兄之威所震慑,今日无论何人来继承这个位置,这些事情依然会发生,」吴夫人转过身子拍了拍孙权的手,稍稍拧起了眉宇,神情之中满是对于孙权的疼惜,「权儿,此事定能尘埃落定,可你不能继续这般怯懦下去。」
「……孩儿明白,可孩儿不晓得应当怎么做?」
吴夫人复拍了两下,望向了敞开的大门,神色亦有所了变化,那一丝柔软瞬而凝固成坚决,闪烁着一道光芒不容人抗逆,「权儿,歛起自懦与自卑,既你已成主,便须有主君之气度,该杀的人便要杀。」
孙权愣愣地望着吴夫人,不禁被她的气势所震慑,素来温婉慈和的母亲既说出这般话,他眨了数馀下眸子,仍然无法一口坚决答复,踌躇的神容昭显得焦躁,殿内薰香一瞬乱了气味。
人人皆为他、为江东付出心力,欲求江东归复父兄时的磅礡安泰,可无论如何他心里便是一阵不踏实,甚无勇气去面临文武君臣任何一道质疑的眼光,那如穿心长箭般,令心头微微一痛,惴栗便排山倒海而来,将他始初允诺兄长的坚决全然复灭。
吴夫人望着他痛苦的神情,心里一阵一阵抽痛,失去长子已让他悲恸能忍,孙权如今的痛苦与煎熬亦无人可待他承受,擢手抚着他的脸庞,眉头微微一抽,孙权望向母亲时,感到鼻内一酸,几日所累下的委屈,恍如欲要崩塌一般。
骤然间吴夫人婢女踱了进来,递上了一张纸条予吴夫人,她道:「阑蘼坊穆坊主贴身小厮翟时传来的讯息。」
「孇儿?今日不是下着雨么?」吴夫人一阵诧异,接过了婢女手中的纸条,一望时心头一惊,一晌露出一抹笑靥来,并将纸条递给了一旁的孙权,孙权见之亦有所动,「孇儿愿意随着公瑾辅佐你再好不过,她虽为女儿身,却具有才能与智慧,阑蘼坊举世闻名,四海各处皆有线人,这样咱们便不需总在被动之态。」
「……不过听闻阑蘼坊祖训是不许干涉政治或军事,穆姑娘这样做可否有危险?」
吴夫人微微一摇头,道:「阑蘼坊这祖训不过是求风平浪静、独善其身罢了,但当江东有难时他们亦定出手相援,不过会行得十分隐晦,孇儿自幼与策儿交好,策儿临死的嘱咐公瑾应当都告诉她了。」
「母亲是知道的,许多老臣不喜欢阑蘼坊。」
吴夫人徐徐起身,迈开步伐踱至殿门前,霖雨已然停下,漫布着一丝潮润,神色坚决宛有烨光,一侧的人皆而伏地,身后的孙权亦随而起身,定定地瞅着母亲的背影。
她道:「为了江东八十一县,何能再论这些,那些老臣定明白这些道理,」吴夫人转过身子,朝着孙权招了一招手,孙权望之颔首后便踱开步伐临至身边,吴夫人抚着孙权的发丝,眼里尽是柔情温爱,「权儿,母亲尚不知晓能伴你多久,不过母亲还在世的一朝,便望能看见你父兄所冀望的大业。」
此话一出孙权随而一震,幕幕划面历历如新,父兄所期望的江东,甚于江东黎民的允诺,恍如就在眼前与耳旁,半晌,孙权抬手握住了吴夫人,朝着吴夫人微微一笑。
「母亲,权儿知晓该当如何。」话一落下,向吴夫人一礼后迈开步伐从殿中离去。
身后的吴夫人抬手抹去眼角的泪光,勾起一抹笑靥,笑里尽是欣慰与动容,口吻字字句句轻颤着:「夫君……权儿定能可以、定能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