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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章贰、浮光朝火(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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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贰│浮光朝火(二)│
复泡一壶茶,茶汤色泽显得温嫩,能闻见淡淡花香,齿舌间香气清幽,令品茗者诚然清爽开阔。穆孇孇满意地勾起脣瓣,再斟于了茶盅内递给了划泉与南夏二人,二人品过后亦是佳赏。
送走周瑜后她心神难以宁静,许是知晓不再会是如今惬意,将深陷于乱世权谋搅乱的漩涡之中,一步若踏失便将尸骨无存,连名都未能留下来,的确若执意独善其身以她立场定能做到,却放不下与孙策生前立下的誓约、放不下江东八十一县百姓的命。
「主人,您想先怎么做?」划泉道。
「巩固人心,江东方换新主,孙权并无如孙策般赫赫军功足镇江东子弟与朝内文武众臣,乱世就如一锅糊粥,若火侯控制不好,这粥会越煮越烂,」穆孇孇说起来惬意自然,彷彿不关己身之事,「幸好伯符留了一些人,这些人论名论才于江东可谓一流之辈。」
划泉思量一晌后,道:「张昭?」
她轻轻一颔,复斟了盅茶,抬起茶盅细细看着盅内的茶汤,悠悠地道着:「张昭、程普、周瑜、步骘,皆是心性铁铮赤忠定全心辅助孙权,不过呢……」她放下了那一盎茶,眸子紧紧瞅着茶汤,欲将其望穿般,「庐江太守李术,在伯符还在时本就有叛变之意,这人阿谀功夫可谓一流,如今孙权继位,李术按不住性子了吧。」话落下,横手将茶盎反身一置,抬起眸子牵萦着一丝笑意瞅向了划泉与南夏。
「那主人之前与我们提及的孙辅呢?」南夏问道。
「孙辅倒亦是桩难办的事儿,孙辅到底流着孙家血脉,年事亦长孙权许多,军功自然亦比他赫赫,李术与孙辅欲叛何尝不是不信任呢?第一孙权年事尚小,第二孙权并无显赫军功,甚连政绩亦难挑出一二,妳说,如何让人信服?」话落此,穆孇孇瞳仁中划过一丝凉辉,神容亦不似方才轻松,「内忧定要迅即解决,否则外乱若来……事情可就不好处理了。」
划泉瞬明白事情亦至燃火处,已然没有熄灭的机会,神色逐而肃然起来,一旁的南夏为此时的氛围感到紧张,一时间不晓得该说什么,仅仅一瞬罢了,昔日的祥和安宁似如镜花水月般。
「最麻烦还是孙辅啊,终归是孙氏宗室,一时间我亦想不出法子来。」她抬手捂上了眉骨,陷入了一阵思愁之中。
南夏骤道:「不过主人应忧的是张昭大人吧。」
「嗯?此话如何说?」穆孇孇抬起眸子看向南夏,南夏欲言又止、踌躇难言的姿样,她眼底化了一阵柔软,微微地扬起了脣角,「莫怕,有话直言。」
一晌她颔首,瞳仁直勾勾盯着穆孇孇,道:「张昭大人素不喜欢阑蘼坊,今后主人欲辅主公,唯恐步步艰虞啊。」
穆孇孇愣住了手中的动作,指尖腾顿于半空中,片刻方缓缓地放下,划泉与南夏见状相觑一目,遂而低眸不再言语,穆孇孇神容未有大起大落,却迟迟未开口,半晌,复斟了茶汤至二人盎中,茶泽温润,传至目中时能感到一丝温和,穆孇孇素喜欢如此般温静的色泽,亦如她的性情般。
半晌已过,她似笑非笑撇脣,道:「张大人识大体,这般儿女小事,他自然会往后摆,最多就是向我无好话罢了,」话落她昂首看向二人,眼里却流露出阵阵讥嘲,「忙碌一日,我甚是乏了,这儿交给妳俩,我先去歇息。」话落,指尖扶地起了身,南夏与划泉欲随起身,穆孇孇示意一眼后二人未复有动作,她伫了一晌后,转过身子朝着房中踱去。
待她去片刻后,南夏双手捂着脑袋,一脸便是苦恼之状,一旁的划泉静静啜那一盎茶汤,南夏弓起手肘顶了划泉,划泉险些将茶汤漏出,侧过脸来不解地看着她。
「妳怎么还这么冷静啊!主人今后如何于朝廷立足?一想到此,我便为主人忧虑!」
划泉摇首,依如平常般的冷静,「如主人所言,张昭虽素不喜欢主人,可为图谋江东之大业,这般女儿家的心绪自然不会摆至台面上,况且有周瑜大人在,岂会让主人白白受了委屈?」
「那可未必!」南夏噘起了脣,丝毫不认同划泉的话,「妳不是不晓得,张昭那派老臣可是常说阑蘼坊乃邪说异端,文官便是嘴巴功夫强,冷不防嘲弄个三两句主人。」
「妳这话未免过于武断……」划泉始终不认同南夏的话,事要发展那步,愈是揣度一人,惟恐让这份忧虑与仇恨蔓延,「反正,主人一向不喜欢他人干涉她的决定,妳这些话儿在我面前说说便好,否则定又挨骂。」
南夏闻言,抿了一抿唇,尔,使力地颔首,将那一盅茶汤喝尽后与划泉各自将手头上的工作做了段落。
这场雨,依然下着,直至过了一个长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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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一早,阑蘼坊方开门,门外便有两匹马,开门的小厮一见马上之人,迅即迎二人入坊中,亲自去通知穆孇孇,穆孇孇一夜入眠未深,方黎明时便醒了,此刻人坐于房中梳着青丝。
「主人,周瑜大人与鲁肃大人说是有事欲与主人您商讨。」
穆孇孇搁下了木梳,淡淡地道:「知晓了,我即刻过去,让人好好伺候二位大人。」
「诺。」
划泉掀帘踱入,神情尽是不解,「……主人这是?」
她却是自然,起身后朝着划泉从容地扬脣,道:「我如今已是主公的谋士,二位找我商讨亦在情理之中,正好,我昨夜亦烦了些事儿,兴许这二人能替我排解呢。」话落下后踱出房中,向着厅中走了过去,而划泉随在身后。
门一推开后周瑜与鲁肃二人正享用糕点,望见穆孇孇时本欲起身却被她阻止,穆孇孇回首看向了划泉一眼后,划泉忙忙带着厅中众人离去,瞬息间仅剩下三人。
「不晓得二位大人亲临,坊中粗茶淡饭的望二位多多见谅。」
周瑜眉眼齐笑,道:「坊上茶可抵山珍海味,在世有幸能品上一品,已然是确幸。」
「素听闻坊上的茶由坊主一手调制,如今一品当真绝世,清淡入口,骤舌萦芳菲,鲁肃当真有幸。」鲁肃话落下后,拱起手向穆孇孇敬意。
她勾起脣,倒是笑了开来,道:「二位大人客气了,这茶本身便好,我不过改加了点儿东西罢了,还是坊中姊妹手艺好,」话落下后,三人沉于静谧中,穆孇孇微歛起笑,「想必二人是为了主公来找我的,是主公有吩咐么?」
鲁肃侧眸瞅了一眼周瑜后,便直言道:「主公倒没吩咐什么,是在下想与坊主,聊了一聊当今局势。」
穆孇孇指尖捋过案,忽顿于一处,五指端齐搁至,瞳仁隐隐有了涟漪,一圈接着一圈,她生来瞳仁便是好看,宛长望能穿之般,如同宝玉烨烨伏流着一阵彩光,脣瓣勾勒起一抹恣意地笑,在周瑜与鲁肃二人眼里,此笑便是春风得意。
她与生俱来的气度便与常人不同,能凌驾于他人之上,却复能安然藏于平庸中,广大无边的四海中,人人蕞尔渺小,而她纵然蕞尔却散漫出一身独特,这般奇然有多少人能有。
鲁肃虽常闻其名未曾见过真人,当今一见诚然心生敬佩。
「大人直言吧,若我能答定给大人满意的答复。」她宽然一道。
「坊主以为如何平如今躁动?新主方立,人心不安呐。」
她扬起眉梢来,神荣尽是惬意泰然,「主当神威,这威需在律上、言上与行上,谁掀起一波暗潮,便将此人除之,一来免于后患,二来嘛亦有君威,为人臣最怕便是君上无威软弱,为君者一旦无法凌驾于众人之上,那亦沦为平庸之辈,任人作为魁儡操弄,」将话微微一搁,穆孇孇瞟向了周瑜一眼,周瑜神容镇静却藏着一抹笑,一晌,她定定看向了鲁肃,「李术要反,就杀之,孙辅要乱,就灭之。」
鲁肃闻言身子为震,手掌重重压在案上,道:「坊主之言鲁肃十分同意,可威吓过了头,便是暴了,威与暴之间权衡取舍,是为人臣要尽的责任,李术本就心怀不轨,若斩了此人我无话可说,可是孙辅是宗亲啊──」
「宗亲就能乱、能反么?」她昂声一道,重重压过了鲁肃,「的确,处理孙辅与处理李术手段需费功夫,可是这二人结局皆是一样,唯有死,主公方能除绝后患。」
「坊主铁腕手法诚然能立下君威,可过于无情,为君者须得心系百姓,百姓方是君上的天下,此行一旦在市井中传开,惟恐落得暴君一词。」
「就如鲁大人所言,如何在让君上从威与暴二字定义,是咱们作为臣子的责任,」鲁肃闻言后一愣,穆孇孇望着他眼底那一丝错愕,继续说着,「孙辅得杀,但杀完要怎么做方是我们需要用心的,在我眼里任何躁动,都能将大局翻转过来,那怕是一粒沙。」
她欲让人服她,铁腕与执着便不可少,她早已不复纯净,身如俗世中,何有清高之身?如己,亦懂得与人针锋,谋而后勤,一回率尔都能置她与自己万劫不复。她不愿想万劫不复之后,她一心只念着坦然的道路之上。
这一番话入耳难免几分偏执,却恰恰敲中了真相,鲁肃何尝不能明白呢?但世事便是如此,愈是铁硬的事情,能转圜的馀地则变得狭隘,无论行何事终归需有条能退的退路在。
可眼前之人,一介女流之辈,行起事来毫不留后,一味向前,连眼都不眨一下。
半晌,鲁肃拱起手,神色昭显的肃静,道:「鲁肃佩服坊主,今日所谈收获良多,今后能与坊主共谋江东大业,实乃鲁肃之大幸。」
穆孇孇同拱起了手好好地回敬了鲁肃,她道:「大人一心挂于黎民,性情亦清正刚直,孇孇自知难比,今后望能在大人身上多学几分,」放下手后,侧了脸庞看着吃了一盘糕点的周瑜,「周公瑾,你今日到底为何而来?」
「为妳坊上甜糕甘茶而来。」周瑜灿灿地笑着,所言诚然不虚。
她则无奈一笑,道:「待会儿让南夏替你准备,我阑蘼坊为人卜卦算命可不是客栈,」话毕,看向了鲁肃,「鲁大人说了许久的话来,先吃点儿东西吧,这日子还长,咱俩有时间慢慢说,请。」
「坊主当真豪爽,您亦请──」鲁肃笑道。
而周瑜与鲁肃走时亦近午时,穆孇孇神思劳累回到殿中望着满案竹捲,勾起一抹无可奈何地笑靥,纵使成为孙权的谋士,欲为江东大业出一份心力,阑蘼坊中之事她亦不会舍弃。
抽出竹捲将其摊开,另一手搦笔详写,这样一来一往复过了半天,待她欲休息时,是腰上传了一阵微微地痠疼,穆孇孇将指尖抚上了眉骨,另一手揉捏着腰间,眸光微微瞟向一旁堆垒的竹捲,万幸的是亦快至结尾。
南夏此时端着饭时进殿,笑着道:「主人累了,先用饭吧,待会儿南夏在整理。」
「麻烦妳和划泉了,这忙起来亦挺心累。」
「不过是整理分类罢了,哪比得上主人劳累呢?」南夏则是笑着说,一边为穆孇孇将碗箸给备好搁着,尔,起身抱走那一大捲的竹捲去另一侧的案上。
穆孇孇接过了箸,夹着菜肉配着饭入口,悠悠地度过这段閒暇的时间,南夏与划泉出出入入,偶时端着新捲入殿,偶时端出旧捲搁于书库中,待穆孇孇用完午饭时,她俩亦完成了一大半。
将清点好的纪录放来她眼前,穆孇孇指尖一一捋过后一颔首,划泉捲起了竹捲,绑上了红色的带子,走到左侧柜子前将其放置最高处。
「主人今日操累,要不要歇一会儿?」南夏问道。
穆孇孇微微思量,着实昨夜未有好眠,今日花了许多精力几分吃不消,她道:「好吧。」她起了身子朝着二人淡淡一笑吩咐,转过身子踱入房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