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香映雪暗袭人》段姑娘

5、仪阳公主

　　一夜无眠
　　坐在梳妆镜前，我才发觉，经过这几日，自己憔悴得惊人，面色白得几乎透明，简直就是一个女鬼。我让芳菲给我多上了些胭脂，看着是精神了些，却还是难掩眼中的落寞悲伤。
　　“小姐，出去转转吧，看看外面的风景，也许转着转着心情就好了。”
　　“。。。。。。也好，等我处理完一些事情再出去。。。。。。你让管家带上府里的账簿去书房等我，我一会儿就去。”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整个梅府并不是只有我一人，至少在我出嫁之前，梅府所有的人都能毫发无伤。
　　“好，我马上去。”芳菲一听说我愿意出去走走，高兴极了。

　　书房
　　“小姐，账簿拿来了，不知您有什么吩咐？”
　　“管家，你先坐下吧。。。。。。其实我让你来主要是讨论一下遣散下人的事，我打算。。。。。。”
　　“小姐，您要赶我们走，离了梅府，我还能去哪儿啊？”管家激动得站起来。
　　“你坐下，先听我说完，不是现在要你们走，我是说在我嫁去扬州之前，你们再走。管家，你也知道，年一过完，我就要去扬州，也许再也不会回来，那时，梅府也将不存在了，所以我打算把家产都分给你们，你们回乡种田也好，做点小生意也罢，只要能度日就好。”
　　“小姐，那怎么成，您把家产给了我们，您怎么办？”
　　“。。。。。。我现在是公主了。。。。。。他们是不会让一个公主挨饿的。”明明很讨厌这两个字的，不知不觉间自己又提了起来。
　　“小姐，您是好人，老爷也是好人。。。。。。可是老天爷怎么就偏偏不长眼睛呢。。。。。。”管家老泪纵横，不住地用袖子抹泪。是啊，老天爷从没长过眼，他永远都偏帮着坏人，所以，我只能靠自己。
　　“府里人不多，这几年的开销也不是很大，我想应该会有很多节余，你把账算一算，每人该得多少你自己决定，这件事就交给你负责，出去吧。”
　　“是。。。。。。小姐，您千万要保重啊！”管家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我心里一暖，原来还有很多人关心着我，不是吗？爹，娘，你们放心，女儿会好好活着，再也不会有寻死那种懦弱的念头。
　　新帝登基，大赦天下，免一年徭伇，民间一片欢呼。先帝贯行厉政，治国极为严苛，一方面政治清明，但另一方面百姓怨声载道，有怒不敢言。新帝此举，无疑使帝位更加巩固。
　　我一路走来，总能听到百姓对新帝的称赞和景仰。站在臣子的角度，我是真心为他高兴。看着街上一派繁荣热闹的景象，我的心里也渐渐舒坦了。芳菲见我气色好转，也更加开心。
　　“小姐饿了吗？你早上可只吃了一点儿啊。”
　　“走了半天，是有些饿了。。。。。。哎，那是臭豆腐，我好久都没吃了。。。。。。真香！”
　　“小姐，那我去买些来，你等我一会儿。”我本想说，那儿的人太多了还是改天再买，可她跑得实在太快，一眨眼就没了踪影，我只好站在原地等她。
　　视线到处乱逛，不经意间，发现路对面有两个垂髻儿童正为了一个小布娃娃争得不可开交，小男孩儿力气大些，娃娃的大半个身子都在他手里，小女孩儿扑闪着大眼睛，使劲儿推搡着男孩。我看着好笑，突然觉得这一幕很熟悉，想了一会儿才记起我和表哥李斓也曾这样抢过娃娃。那是在我五岁的时候，外祖父和外祖母刚刚去世，姨父姨母带着表哥从扬州赶来奔丧，表哥身体不好，总是呆在房里，我那时又小，还是孩子心性，看见表哥，只当是又多了一个玩伴，每天都带上一大堆玩具去找他玩，可他总对我爱理不理的，只对我的玩具有兴趣，特别是那个做工精巧的娃娃。以前都是太子他们废尽心思的陪我玩，我几时这样讨好过别人，心中气极，就要把那个娃娃拿走，可他使劲儿抱着不放，我们争执了好半天，最后不知怎的，他突然病发了，一下子就倒在了地上，把我也吓了一跳，便再不敢与他抢了。爹知道此事，狠狠地训斥了我一顿，还是姨母护着我，他才没有再说下去。可是我突然看到昏迷着的表哥睁看了眼睛，朝我吐了吐舌头，这下我才意识到表哥是故意装的，我连忙大声嚷嚷“他在骗人，他跟本没有发病，他刚才还睁了眼睛的”。爹听后，怒意更盛，居然要打我，我见势不妙，一溜烟跑了出去，躲在宫里不敢出来。从此，我便记下了这个可恶的表哥，还有姨母对我的悉心维护，真羡慕他，父母都在他身边照顾他。
　　“好久没见你笑了，有什么开心事吗？”一个温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我的心猛地一跳，他怎么会在这儿？我转过身面对着他，正准备说不关他的事，可话到嘴边又变了：“你看见对面那两个小孩儿了吗？看到他们使我想起了我和表哥小时候的趣事，不知道他现在是什么样，身体好些了没有。”他看到我最边的笑意，眼神顿时冷了下来，面上还是一如既往的温柔：“是那个李斓吗？父皇下旨为你赐婚的人就是他？”“你都知道了，何必再问？”我脸上的笑再也挂不住，语气十分不耐。
　　“天气这么冷，你身子不好还出来吹风，仔细又病了，我送你回去吧。”他越来越奇怪了，如此善变，让我害怕。
　　“我还要等芳菲，待会儿再回去。倒是你，不能在外面久留，你先走吧。”
　　“我已让侍卫送她回去了，这下可以跟我走了吧。”我连忙望向那个卖臭豆腐的小摊，芳菲早以不见了身影，想来是我刚才看那两个小孩入了神，才没发觉的。
　　“恩，那走吧。”
　　“等等，先把披风披上，免得着凉了。”我还没回过神来，就觉得身上一暖，抬起头，他正在为我系披风带。我就这样呆呆地看着他，脑海中浮现的是曾经熟悉的画面，每年冬天下雪的时候，东宫殿里的大片空地上积满了厚厚的雪，我总是心急地跑出去玩，他每次都会亲自为我戴上披风和雪帽，然后嘱咐我快些回来，莫要贪玩，看到我那双冻得通红的手时，他比我还心疼，不顾众人讶异的眼神把我的手放进他的怀里暖着。曾经的一切历历在目，竟从不曾忘过。
　　“好了，走吧。。。。。。怎么哭了。。。。。。宣儿，发生什么事了？”他但心地看着我，伸手为我拭泪。心里一阵绞痛，我猛地扑进他怀里，紧紧地抱着他，放声痛哭。他愣住了，但很快地，他也抱住了我，一句话也不说，只是轻轻地拍着我的背，像小时候那样哄我。偶有行人路过，不住地回头看我们，但是在侍卫凌厉的眼神下，又很快走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天也黑了。“回去吧，一天都没吃什么东西，你该饿了。”“我走不动了，你背我。”我抬起头，睹气似的看着他。“好。”他刮了下我的鼻子，唇边一缕笑意如莲花般开放。
　　我静静地趴在他背上，最后一次了，这是最后一次。。。。

　　真奇怪，入冬这么久了，一场雪都没下过，没有白雪覆盖的树木花草，凋的凋，枯的枯，光秃秃的，丑死了。我站在后园里，静静地欣赏这幅生命残败后的景象，心中思虑万千。不远处的长廊上一直站着一个人，我知道，只是不想回头看他。
　　许是站的时间久了，腿有些酸，便打算回屋去。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我终是在他身边停下了，“皇上很闲吗？那么多国家大事等着您去处理，您还有闲情在这儿欣赏风景。您还是快回宫吧，我可不想落得个媚惑主上，败坏纲常的罪名，要知道，我们现在是兄妹呢！”我面带微笑地看着他始终面无表情的脸。
　　“今天是朕最后一次来，因为朕决定把你接近宫里去住。。。。。。”
　　“什么？你在说什么疯话？你有什么资格决定我住在哪儿？难道你认为事到如今我还会去那个地方吗？”他。。。。。。刚才说“朕”。。。。。。是“朕”，不是“我”。
　　“无论如何，你现在是公主，又尚未及笈，朕身为兄长，理应照顾你，于情于理你当然只能住在宫里。”他丝毫不理会我的怒视，仍旧是那样平静无澜地看着我。
　　“。。。。。。我不去，你又能把我怎么样？”
　　“万有年，”他没有理会我，转过头看向他身后的万有年。
　　“奴才在。”
　　“如今梅府只有一个主人，这下人是不是太多了，朕命你马上‘辞’去一些。”
　　“是，奴才这就去。”
　　“站住，”我心中气极，二话不说重重踢了万有年一脚，万有年立马跪了下来，“滚！”
　　“万有年，你先下去吧，别忘了，再准备一辆马车。”
　　“是，奴才告退。”

　　“你居然联合一个奴才来欺负我，威胁我，这就是你疼爱妹妹的方式吗？”
　　“梅府的下人确实多了，依朕看，只留几个打扫的就够了。”
　　“皇帝陛下，那也是我该关心的事，这种小事，不劳您费心。”
　　“哼，整个天下都是朕的，大事小事都由朕说了算，皇妹说，该不该朕费心呢？”他突然扣住我的下巴，眼神阴抑地盯着我。
　　“怪物，”我慌忙推开他，向后退了几步，为了不让他看出我在害怕，我连忙转过身子背对着他，“照皇上所说，豫州琼台县李员外的如夫人生男生女也要由皇上决定咯？”话一出口，便觉得大有歧义，脸上顿时火辣辣的。一阵低笑传来，我的脸更红了。
　　“朕在外面等你，你收拾一下就可以走了。”他仍下这句话，便快步离去了。

　　“小姐。。。。。。”
　　“芳菲，到底是他变了，还是他本来就是这个样子，只是我一直没有发现。他真的好奇怪，我现在。。。。。。很怕他。”
　　“小姐，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不知现在当不当讲。”
　　“你还有事情瞒着我，快说，什么事？”
　　“小姐还记得那块紫玉雁吗，就是今年春天得的那块佩饰，当时你喜欢得不得了呢，整天爱不释手的！”
　　“是啊，我记得，可是后来不见了。”
　　“其实没有不见，只是被一个小太监不小心打碎了，我看他年纪幼小，怪可怜的，只骂了他几句就算了，可是偏巧太子来了，当他看到破碎的紫玉雁时，就像变了个人似的，立刻下令处死那个小太监，我吓坏了，一句话也不敢说，后来太子走的时候吩咐我们不许把这件事告诉你，如果小姐问起，就说那个小太监调到别处了。”
　　“是。。。。。。小德子，对不对？”那个善良的孩子，比我还小两岁啊！
　　“恩，就是他。”
　　一时心里堵得慌，一句话也说不出，他居然如此狠毒，对一个孩子也下得了手，我只知他对下人严厉，却不知“严厉”至此。原来至始至终他都没有变，只有我一个人不知道他的真面目，傻傻的被他愚弄着。脑中浮现出小德子被我夸赞时憨厚的笑容，想念爹娘时落寞的神情，我记得他跟我说过，等他爹赚了钱，就会马上接他出去。那个傻孩子，我很想告诉他，他再也出不去了，可是一看到他充满希望的眼神，我还是忍住了。实在不敢想象当他面临死亡时，会是怎样一种情形，他会怪我吗？我无声地哭了。。。。。。
　　“小姐打算怎么办，真要进宫吗？”
　　“你以为我现在还能违背他的旨意吗，他如今掌握着天下人的生杀大权，更何况是我们梅府呢？难道我能弃府中人的生死于不顾吗。。。。。。芳菲，你听着，我现在要你办两件事，明天中午以前必须完成，事关重大，整个梅府的身家性命就交给你了。第一，你去找管家，让他立刻遣散府中下人，一定要让他们远离京畿之地；第二，拿着这块令牌去找五味楼的老板，让他帮我把这封信送到扬州侯府上。我待会儿会跟皇上说，我的行李太多，你要留下来帮我收拾，推迟一天进宫，这样他就不会怀疑了。”我急忙拿出藏在怀中的令牌和信交给她。
　　“是，我马上去，我一定不会让小姐失望。”

　　华丽的马车在宽阔的街道上平稳地行驶着，我焦虑不安地坐在马车里，手不住地颤抖着，不断提醒自己要冷静，冷静，一面又庆幸这马车里只我一人，若是跟那个怪物同车，早就露馅了。
　　不知何时，马车停了下来，一只纤长白皙的手掀开帘子，“还不出来，你要坐到什么时候？”我猛然回过神来，任由他扶我下了马车。
　　“手怎么这样凉。。。。。。来人，立刻为公主准备一个暖手炉。”不知怎的，心里竟有些失落。
　　“从今日起，你就住在文香宫。。。。。。龙袍太冷，捂不热你的手，更捂不热你的心。”他说什么？我还没来得及开口，他已经离去了。我愣愣地站在原地，回想着他刚才说的话。其实他心如明镜，却还是不肯接受现实，也许他认为自己是皇帝就没有办不到的事，殊不知，皇帝也有无可奈何的时候。
　　“公主，外面太冷，奴婢扶您进去吧。”
　　“你是谁，我怎么从没见过你。”看她容貌不俗，又不是一般宫女的穿戴，定不是普通宫女吧。
　　“奴婢玫竹，是文香宫的总管。”
　　“原来如此，进去吧。”

　　第二天中午，芳菲终于平平安安地站在了我面前，我知道，她没有辜负我的嘱托，我们相拥而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