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香映雪暗袭人》段姑娘

4、帝王之罪

　　梦再美好也是虚幻的，我终究要面对现实.
　　今天是新帝登基的日子，我依然穿着素服。早上起得早，我便亲自去打扫了趟梅氏祠堂，看着爹和娘的牌位，我的心又开始痛了。宫里一点动静也没有，我不知道他们接下来要怎么对付我——梅家唯一的子嗣。死，我已经不怕了，也许死了，我和爹娘就能团聚了；但是我不甘心，不甘心自己像只小小的蚂蚁一样任人宰割，连支配自己生死的权利都没有。难道天下除了皇帝是主人以外，其他人都只不过是卑微低贱的奴隶吗？任他杀，任他剐。

　　“小姐。”正想着，一个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
　　“什么事，芳菲？”
　　“宫里来圣旨了，让小姐你去接旨。”芳菲的脸色有些苍白。
　　“。。。。。。哼，终于来了。。。。。。我这就去。”
　　“小姐，先换换衣服吧，你还穿着丧服呢。”芳菲连忙拉住我。
　　“不必！”我甩开她的手，快步朝前厅走去。
　　走进院子，才看到满屋都是漆红镶金的大箱子，几个小太监垂首站在门外。万有年双手举着圣旨，背对着那个“奠”字恭恭敬敬地立着。看到我来，他连忙上前了几步，“梅小姐，您可来了，快接旨吧！”
　　我对着那个奠字缓缓跪下，不久，万有年尖细平稳的声音传入了我的耳中：
　　奉天承运，先皇帝诏曰：梅公之女逊宣，聪敏灵秀，才德兼备，因自幼长于宫中，深得朕心，朕甚爱之，特收为朕之义女，加封和孝仪阳长公主。又念其已到适婚之龄，朕欲赐婚于扬州侯长子李斓，此二人年岁相仿，品貌相投，实属良配，待长公主行过及笈礼，便可启程前往扬州，择日成婚。钦此！
　　“。。。。。。谢主隆恩！”公主？赐婚？去扬州？隐隐约约地，一些不明白的事情好像因为这道先帝的遗旨而清楚了。会是那样吗？会是我想的那样吗？
　　“长公主快快请起，奴才还要回宫复旨，这就告退了。”
　　“公公稍等。”万有年似乎也变了，如此沉稳，与前几日的他简直判若两人。
　　“长公主还有何事吩咐？”
　　“那日，我初闻父亲死讯，心中剧痛，就一时冲动冒犯了公公，还望见谅。”
　　“奴才惶恐，长公主言重了，此乃人之常情，奴才又怎敢怪公主呢？”万有年眼里闪过一丝惊讶，但只是一瞬，就又恭敬地低头回话。
　　“如此，我就放心了，那便不耽误公公了，请回吧！”
　　“奴才告退。”
　　我随意打开一只箱子，里面装满了华丽精美的女子宫装，不用看，就知道另外几只箱子里也都是一些珍贵的玉器首饰。真是天大的讽刺啊！谁让我梅逊宣只是个丧父丧母无依无靠的孤女呢？义女？长公主？是嫌我梅家遭的难还不够多吗，要这样取笑我？我可不是给你根骨头就会对你摇头晃脑的狗，就算是只狗，被逼急了，也是会反击的！心中怒意渐盛，一想到爹娘和自己当下的处境，心中又无比酸痛委屈，一时，心头五味陈杂。老天爷，你为何要这般捉弄我？
　　“小姐。。。。。。”芳菲站在门外，迟疑着不敢进来，脸上满是哀伤的表情，但在我看来，那代表怜悯和同情。
　　“你那是什么样子，你在可怜我吗？难道你不知道我现在是公主吗。。。。。。哈哈哈。。。。。。公主。。。。。。整个大曦朝唯一的公主。。。。。。哈哈哈。。。。。。快恭喜我啊。。。。。。还杵在那里做什么。。。。。。”我大声叫嚷着，抓起那些衣物首饰，发疯似的到处乱扔，而芳菲只是站在门外，静静地流着泪，终于，已经没有东西可扔的时候，我才停下来。好累，真的好累。。。。。。
　　我失魂落魄地走回了房间，靠着墙壁坐着，一动不动。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我的房间越来越黑，一阵阵黑暗向我袭来，似是要把我吞没。
　　这深沉无边的夜啊，何时才是尽头？
　　我缩在墙角里，抱着双臂，身体瑟瑟地抖着，谁来救我？谁来救我？爹，娘，带女儿去吧，女儿真的太累，太苦了。。。。。。
　　“宣儿。。。。。。”
　　谁？这是谁的声音？如此温柔，满是爱怜地唤着我。爹，是你吗？难道是你听见了我的呼唤吗？
　　“宣儿。。。。。。”
　　旋即，我落入了一个温暖而单薄的怀抱。原来不是爹，是他。他，终于来了。在这样温暖而熟悉的怀抱里，我又想哭了，但是，我不能哭。我尽量使自己平静下来，“屋里太黑了，我去把灯点上。”我挣脱他的怀抱，正欲起身，“还是我去吧”，他拉住我的胳膊，让我站在原地别动。不一会儿，灯点着了，屋里顿时亮如白昼。
　　时隔半个多月，我又一次见到了他——过去的太子，现在的皇帝。他愈发瘦了，眉宇间是深深的疲倦之色，只有那双眼睛清亮如初，溢满了柔情怜惜，一眨也不眨地看着我。此刻的他就像一竹被风雨浇打过的牧丹，虽然狼狈，却有着动人心魄的美。不能再看了，不能再看了，我会心软的。我猛地暼过头去，以毫无感情的声音对他道：“现在，你什么都不必说，我来问，你来答。。。。。。当然，如果你觉得你身为皇帝的尊严受到了侮辱，你可以立刻杀了我。”
　　“宣儿，你何必如此？你明知道你对我来说有多重要，我怎么忍心伤你？”他的声音不像往日一样清润，还夹杂着丝丝无奈。
　　“。。。。。。先皇驾崩之前，找过我爹，对吗？”
　　“找过，你爹在父皇的寝殿中呆了很久，不过，没有人知道他们说了些什么。”
　　“先皇的遗旨是何时立的，是很久以前就立好的，还是临终之前才立？”
　　“你爹出来以后，父皇就召了我和尚书省的崔丞相进去，他是当着我的面立的。”
　　“我爹猝死之后，可有太医为他诊断过，他到底因何而死？”
　　“太医院的张太医给你爹诊过脉，他说，是突发旧疾而亡。”突发旧疾而亡？天哪！天底下，还有比这个更好笑的笑话吗？何时起，这六个字已成了残害无辜的借口？
　　“旧疾？什么旧疾？我爹的身体一向很好，哪来的病？”就在出殡的前一天晚上，我让管家去民间找来一个经验丰富的午作为爹验尸，他身体内外都没有任何损伤，根本不是因病而亡，但是，口里的舌头和牙齿却呈现出淡淡的紫黑色，那午作便断定爹一定是中毒而死，只是那种毒太过蹊跷，一般人从没见过。
　　“是心疾，你爹发过好几次病，我也看到过，每次都是张太医为他诊治的。。。。。。也许，他是怕你担心，才没有告诉你的。”听到这句话，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爹每天公务繁忙，可是不论多晚，不论他有多累，回家后，他总是先来看看我，再去休息，还不忘给我带好吃的东西。上一次我生病，半个月足不出户，他怕我闷，就每天都来陪我下会儿棋，直到管事太监第六次来催，他才走。而我呢？总是怪爹不够疼我，把公事看得比我还重，动不动就嫌家里闷，去宫里玩了大半个月都不回，从没想过爹他睡得好不好，身体是否康健。记得我很小的时候就在宫里生活了，直到十岁的时候才回家住，可是，自那时起我每年仍是有大半的时间是在宫里过的。娘很早就过世了，我又不在身边，爹该有多孤苦啊！为什么人要这样？总是失去了才知道珍惜。爹死了，我才感受到他有多疼我，多爱我，我才忆起他对我的好。
　　“我给你说个故事，你且听听，有几分真，几分假。。。。。。十六年前，我娘是名誉京城的才女，有很多人爱慕于她，其中就包括我爹和你父皇。。。。。。先帝曾多次向我娘表达爱慕之意，希望他进宫做他的妃子，而我娘却只钟情于当时刚入仕途，声明并不显赫的我爹，所以总是拒绝了。那时，先帝刚登基，国家还处在四子夺嫡这场血战的阴影中，民心不稳，为了赢得好名声，先帝便成全了我爹和我娘，果不其然，此举受到读书人的赞美。后来国家渐渐安定，当先帝再次看到我娘时，兽心又起，三番两次逼我娘就范，可是不知为何，他没有成功。我娘知道，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但是，她是万不能丢了自己的清白之身的，可再这样下去，皇上一定会拿梅家开刀，决不会让她的丈夫女儿好过。唯一的办法就是用她的死来保全梅家，所以。。。。。。她自杀了。。。。。。御医却说她是突，发，旧，疾，而，亡。哼，是不是很可笑？我爹悲痛欲绝，他隐隐猜到事情的缘由，但他只是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要怎么报仇，更重要的是，他刚满一岁的女儿被皇上以一些冠冕堂皇的借口接进宫里做人质，试问世间百苦，有哪种苦比得过我爹心里的苦。于是我爹愈发兢兢业业的为朝庭办事，就是盼着有一日能把女儿接回来，他自己已经很没用了，若是连自己的女儿也无法保护，他怎么对得起九泉之下的妻子。。。。。。终于，在我十岁那年，先帝答应让我回家。但是，他真的放心吗？不，他永远都不会相信任何人，所以，他到死也要拉着我爹，用我的性命和前途来威胁我爹。。。。。。然后。。。。。。我爹也死了。。。。。。他的死给我换来一道保命符和自由。。。。。。可是，没有爹，没有亲人，那些对我来说又有什么用。。。。。。故事讲完了，你觉得是不是这样呢？”看到他震惊伤痛的表情，我心里居然有一丝快意。
　　“。。。。。。我不知道这个故事有几分真，几分假，但我知道，你心里竟受了那么多苦，枉我自称是最了解你，最爱你的人，却不能为你分但分毫。。。。。。在你最绝望的三天里，我也没能来陪你，让你独自一人承受痛苦。。。。。。我真是该死。。。。。。真该死。。。。。。”
　　“你住口。。。。。。你帮我分担？你有什么资格帮我分担？对了，我还有一句话要对你说。。。。。。从现在开始，我们之间半点瓜葛也无，你不要再来找我。。。。。。等明年开春了，我就会去扬州嫁人，再也不回来。”事到如今，他依然如此待我，让我情何以堪，为什么他不能像我一样，硬下心肠，斩断一切，他明知我们之间已再无可能。与其藕断丝连相互折磨，不如就此放弃，一次痛个够，以后。。。。。。忘得干干净净。
　　“呵。。。。。。你在说什么胡话？除了这里，你还能去哪儿？你累了，早些休息，我明日再来看你。”说完，他便走了。我愣住了，刚才说话的人真的是他吗？前一刻，他还在深深地自责，可是下一瞬，脸上竟浮现出温柔的笑意。他刚才还说。。。。。。除了这里，我哪也不能去。不知不觉间，一丝恐惧浮上我的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