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香映雪暗袭人》段姑娘

3、痛无可痛

　　“小姐醒了，睡得可好？”芳菲进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是一壶茶和一碟小点心。我早已从褟上起身，静静地看着挂在墙上的一幅画像，画里的人也看着我。
　　“嗯，”我随口应了一声，走到圆桌旁坐了下来，拿着芳菲刚倒的一杯茶细细地喝着。
　　“小姐想夫人了？”
　　“不是想娘，只是想看看我到底哪儿长得像她......芳菲,你说我跟娘长得像吗?”
　　“恩......长得是很像,可是骨子里一点儿也不像 。”
　　“哦？看你说的，好像亲眼见过我娘似的。”
　　“对啊，我每天都可以看见夫人呀。”说着，还不停的往墙上看。
　　“你这死丫头，找打是不是，”我伸出手，重重点了下她的额头：“还不快说！”
　　“说就说，你是小姐你厉害，”她撇撇嘴，做出一副很无辜的样子：“光从画上看去，就知道夫人是那种很爽朗，很乐观的女子，你看她笑得那么自然，那么开怀，别的大家闺秀都是笑不露齿，而夫人全不在乎礼教的束缚，高兴就大笑，不高兴就大哭，足以证明她是个敢爱敢恨的人。”芳菲边说还不停地点头，好象自己说的是什么大道理似的。
　　“哦......原来如此啊......那......你说说,娘为什么要哭,她大哭的时候又是什么样子?”说实话，我真的很好奇，强忍住笑意地问她道。
　　“小姐，是你让我说的，现在我说了，你又不信。虽然，我并没有真的见过夫人，更没有见过她哭，但是，我敢肯定，夫人她一定是这样的人。”看着她认真的表情，我有些惭愧，我对自己的母亲一点儿都不了解，芳菲作为一个外人，却看得如此通透。
　　“娘一定不喜欢我......身为她的女儿,却对她一无所知,就算从没见过她,也应该感觉得出来啊,”我使劲儿敲了敲自己的头。芳菲连忙拉过我的手，轻轻揉了揉我的头，劝道：“小姐快别这样，你是当局者迷，我是旁观者清，当然看得清楚，正是因为你太爱夫人了，才会看不清呀。再说，世上有哪位母亲不爱自己的孩子呢？纵使孩子犯了天大的错，这份爱也不会减少一分一毫。”芳菲的眼眶渐渐泛红，我陡然想起她早已是孤儿，双亲很早就过世了。
　　“哎呀，我刚才是开玩笑的，你怎就认真了呢？”我摇了摇她的手。
　　“小姐，答应我，不管你刚才是不是真的开玩笑，以后都不能这样埋怨自己的父母亲。”相处了好几年，我从没见过她那么严肃的表情。
　　“嗯，我答应......你也不要伤心了,好吗？”芳菲听后，破涕为笑，擦了擦眼泪。
　　“好，现在说说，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真要说？”
　　“嗯，快点儿。”
　　“小姐是一个任性，刁蛮，懒散，小器，很多时候都不怎么惹人爱的调皮鬼。”
　　“完了？”
　　“完了。”
　　“我肚子好饿，吃饭去了。”我面无表情地起身，朝门外走去。
　　“小姐等等，”芳菲连忙追着我跑出来：“你生气了吗，其实我是骗你的，我就是想报复一下你，谁让你刚才捉弄我来着。”
　　“我知道。”
　　“你知道？”
　　“正因为知道，才不想跟你玩儿了，既然什么都知道，再说下去有什么意思？”我满不在乎地看着她慢慢生出怒意的脸，心里简直笑开了花。

　　走进饭厅，看着满满一桌的素菜，本来很饿的肚子立刻饱了。“怎么全是素菜，你们不知道我不喜欢吃这些吗？”
　　“回小姐的话，管家说这几日皇上病危，京城里的所有大户人家都吃素以为皇上祈福。所以才没有做荤菜。”看着小丫环唯唯诺诺的脸，我无话可说了，径直走了出去。
　　祈福？哼，笑话，若是祈福有用，每天就不会有那么多人死了。装模做样也得有个样儿啊。我准备去找芳菲，让她偷偷儿的给我做点吃的。
　　“小姐！”我心里一震，这是谁的声音，为何如此悲切？转过身，只见管家跪在地上，不住地抹泪。
　　“小姐，老爷......老爷......薨了......”什么？爹死了？爹怎么会死呢？他身子那么硬朗，很少生病的，早上去宫里的时候还好好的，他还说，晚上回来的时候给我带五味楼的八宝珍肘呢？
　　“管家，你在说什么？你怎么可以咒爹死呢？”
　　“小姐啊，老奴没有骗你，老爷真的死了，他的遗体刚刚从宫里抬回来，现在......正在房里呢......”
　　“不，不，不会的”，我一把推开他，拼命的朝爹的房间跑去。

　　门是开着的，一些面孔熟悉的家丁们跪在外间，他们都在哭，我怕极了，腿像灌了铅似的，走不动。不知道是谁走过来，掺扶着我进了里间。
　　爹躺在床上，面容那么安详，嘴角还挂着一丝笑，仿佛只要我喊他一声，他就会马上醒来，温柔地唤我一声宣儿。
　　“爹，宣儿来了，你快看看我啊，快点儿，”我轻轻地握住爹的手，那冰凉的触感，生生地刺痛了我的心。我再也忍不住，伏在爹身上，大声地哭着。什么都看不见，除了爹温和的面容；什么都听不见，只有我的哭声回荡在天地间。不知道过了多久，当我哭声渐小的时候，有个人在我耳边说了一句“小姐请节哀”。我回头一看，泪眼朦胧间，只见太子的贴身太监万有年目带怜悯地看着我。
　　“你说，我爹是怎么死的，他早上去宫里的时候还好好的，一定是你们害死了他，你快说，说啊，”我一把扣住他的脖子，歇嘶底里地叫喊着。
　　“小姐......奴婢真的不知道......相爷从皇上寝殿出来的时候还好好的......后来皇上驾崩了......相爷也跟着去了......”
　　“你胡说，我爹怎么会无缘无故的就死了，”我加重了手上的力道：“去，叫太子来，我要当面问他。”我手一松，万有年立刻摊倒在地，“奴婢这就去......这就去......”他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我再也撑不住，腿一软，就坐在了地上，默默地流着泪......
　　不知道怎样回的房,不知道怎么睡着的,再次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脑中一片空白，当我看到芳菲那一对肿得像核桃的眼睛时，猛地坐了起来，我看着她，“昨天......是......真的吗?”一张嘴，才发觉我的嗓子早已嘶哑。芳菲的眼泪又流出来了，她紧紧地抱住我，“小姐，你不要这样......老爷已经死了......他唯一的牵挂就是你......你这样,会让他走得不安心的......”
　　“呵，芳菲，我没有怎样啊，我只是问你爹他......是不是......真的走了......”

　　再次见到爹，是在正厅，他躺在紫檀木的官材里，穿着一见干净的常服，整个梅府已经挂满了百练，那个大大的“奠”字刺得我的眼睛很疼。“爹的衣服是谁换的？”
　　“小姐，是老奴换的，老奴想着，老爷大半生都是在朝堂上度过的，从没过过一天平静的日子，现在去了那边，总应该清静清静了。是不是哪里错了？，”原来是管家啊，不枉他跟了爹这么多年。
　　“没错，你做得很好，谢谢你，管家。”

　　整整三天过去了，一个来府中祭奠的人都没有。皇上驾崩，这是国丧，天下百官群臣，黎民百姓，当然只能吊唁皇帝了。思及此处，我轻轻一笑。
　　“管家，入殓事仪可准备好了？”
　　“一切准备妥当，只是，小姐，今日仍是国丧，按国法，是不能出殡的。”
　　“照我说的做，出发吧，有什么后果我一并承担。”

　　往日热闹的街道，今日空荡荡的，偶有几个身着素服的百姓走过，用一种惊诧的目光看着我们。终于，到了娘安葬的地方 ——钟眠山。一路走来，并没有官兵出来抓人。
　　我看着他们挖坑，放官材，填土，终于，爹和娘的墓碑并列地靠在了一起，天也快黑了。
　　“小姐，老爷已经安息了，我们回去吧。”
　　“芳菲，你看，爹和娘终于团聚了，再也不会分开了，多好。”
　　“小姐......”
　　“好了，我累了，回去吧。”

　　我泡了很长时间的澡，直到水快凉的时候，才被芳菲拉了出来。躺在床上，很快就沉沉地睡着了，我梦见自己回到了小时候，被娘抱在怀里，原来，母亲的怀抱比刚晒过的棉被还要柔软，还有一股香香的气味，好闻及了，爹站在娘身边，温柔地看着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