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香映雪暗袭人》段姑娘

2、平地惊雷

　　碧芳台上摆放着一炉香,如兰似麝,清芬撩人的素笺散落在地,夕阳透过纹窗撒进屋中,为这房中的每一件饰物都镀上了一层金色,本就雅致的闺阁在此刻更添华美。

　　我侧身躺在褟上，静静享受这片刻的安宁。然而，身宁心不宁，脑中不断忆起半月前在皇上的寝殿外听到的话，我记得，那是皇后的声音。

　　自今年入冬以来，皇上的身子愈发差了，精神也很不济。所以，总是太子慕熔在处理政事，我爹从旁协助，但只是点到即止，决不多言。他们商议问题时，我总在一旁静听，有时想到什么，就岔上一句，本以为会被他们责备,不料迎来的却是二人惊讶赞叹的眼神。太子已及冠，是大人了；我爹已做了十二年中书省丞相，据说是皇上最信任的大臣；而我，则是皇上最宠爱的外臣之女，这是我从宫女太监口中听到的，他们还说我会是将来的太子妃，而我并不觉得皇上有多宠我，尽管我像公主一样在宫里生活，但皇上看我的眼神总让我害怕，我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也许再大些就会懂了吧，明年我就及笈了。
　　那天下午，我像往常一样去给皇上请安，到了那里，才发现连一个当值的太监宫女都没有，我连忙进了里间，刚要上前，一阵刺耳的笑声传来，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脚已经躲到了门后。
　　“慕元深，这是报应，报应，你害我安氏一门，连一条活路都不给我父兄，还不让我见熔儿，老天果然是长眼的，哈哈哈......”女人的声音里带着无比的怨恨。
　　“你......贱人......给我滚......滚出去......”皇上气极，再加上病痛缠身，说一句话，耗尽了全身的力气。
　　“你以为灭了安氏满门，你的江山就能安稳了；你以为梅云祯真的对你忠心耿耿，他何其聪明，恐怕早就知道他夫人的死因了。当年你刻意讨好不成，就强取豪夺，害得她自尽身亡，哼，别告诉我你相信她是‘突发旧疾而亡’，这样的说辞我可不信。”
　　梅云祯？这是爹的名字，那个‘她’，是娘吗？天哪，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娘不是病死的吗？皇上对娘做了什么？此刻，这番话对我来说无异与晴天霹雳。不久，我又听到了皇后的哭声，她说话的声音突然变得很悲戚。
　　“元深，为什么会是这样？我们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当年不是好好的吗......你放心，我会一直陪着你的......到死也跟着你......”声音越来越小，脚步声渐渐远去，她走了。
　　我失魂落魄的朝殿外走去，心是一团乱麻，不知道走了多久，眼前猛的一黑，倒在了地上。
　　再醒来时，已是三天后，一睁眼，就看到爹满脸担忧疲倦之色地坐在床前，我心下一酸，再也忍不住，眼泪像洪水一样不住地流，爹用帕子擦了擦我的脸，“太医说，你本就身感风寒，病一直没好，这次，又像是受了什么刺激，病得越发不可收拾了，谢天谢地，你终于醒了。告诉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让你惊成这样？”
　　我哽咽着把皇后说的话告诉了爹，他听完，一句话也不说，眼睛望向了窗外，过了半晌，他才说：“宣儿，你长大了，有些事情也不应该瞒你,等你病好了，爹会告诉你的，现在，你只须相信你娘是清白的，她和皇上之间什么都没有。”
　　“可是，为什么皇上每次看我的眼神都很怪，难道不是我跟娘长得像，让他产生错觉了？”
　　“宣儿”，爹似乎有些不悦：“当年，你娘是名动京城的奇女子，才情横溢，人称‘闺阁中之苏辛’，多少名士爱慕与她，就连皇上也不例外，他曾多次向你娘求亲，你娘都拒绝了，可他并没有以天子之尊强迫你娘，又怎么会对你娘做出苟且之事。”
　　“可......”
　　“好了，不要再问了，你现在要做的就是乖乖养病，其余的事，等病好了再说。你知不知道，因为你，他们这几天都没好好休息过。”
　　“他们？”
　　“太子政务繁忙，可每天都要利用午膳的时间来看你；还有芳菲，你这个做小姐的都没醒，她哪里睡得着？”
　　“那她人呢？”
　　“得知你平安无事，我就让她休息去了。”爹喂我喝完药，就走了，只嘱咐我要好好休息，不要胡思乱想。也许是药的作用吧，我很快就睡着了。
　　半梦半醒间，我总觉得有人在看我，睁开眼一看，原来是太子。多日不见，他憔悴了许多，却仍旧那样美。美用来形容男人很奇怪，可他的确很美。爹曾说，太子聪敏好学，志高目远，将来一定是位有作为的君主，但是戾气过重。我想，一定是他也知道自己过于美丽，不能以威服人，所以，才狠一些。然而，他对我却从没发过脾气，总是那么温柔地看着我。现在也是，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担心。
　　“醒了？肚子饿吗，要不要吃点东西？”他的嘴角边终于扬起了一丝笑。不知为什么，看到他的样子，我的心里有些心疼。
　　“嗯。”我轻轻点了点头。
　　“看，这是我让御膳房刚煮的杏仁粥，吃一点儿吧，”我这才注意到他手上端了一只精致的小瓷碗。他用汤匙舀了一小瓢递到了我嘴边。
　　我本想说不喜欢吃这个的，但是一想到他如此辛苦却还要来看我，给我送吃的，我又不忍拒绝，于是我张开了嘴。吃了一口，才发觉我是真的饿了，不一会儿便吃完了。
　　“我知道你不愿吃粥，”他不理会我诧异的眼神，继续说：“太医说，你大病初愈，还不能吃过于油腻的东西，我才让他们做了这个。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喜欢吃荤吗？等你的病全好了，我让他们做一大桌荤菜，叫你吃个够。”
　　“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我有什么是你不知道的？”我睨了他一眼。
　　“有啊，”他满脸笑容，宠溺地摸了摸我的头。
　　“你到底为何而病......还有......你心里喜欢我吗......原不愿意嫁给我？”他的神色突然变得很严肃。
　　我愣住了,刚刚平复的心绪又乱了,原来,有些事情注定要面对,无处可逃,避无可避。几年前，我还小的时候，整天没心没肺地玩闹，那些事都与我无关，现在大了，明年就是谈婚论嫁的时候了，还有理由逃避吗？
　　“熔哥哥，有些事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因为连我自己都不清楚到底怎么回事。至于你后面问的两个问题，我现在也不能答复你，给我些时间，让我好好想想，行吗？”
　　“好,我等你,等到我们彼此之间再无秘密,能够坦诚相待的那一天......等到......你嫁给我的那一天......好好休息,我走了。”
　　他的语气那么坚决，那么不容置疑，好像他刚才说的话并不是妥协，而是命令。

　　自从太子那天离去后，已经有十多天没来了，只是让他的贴身太监每天都送一盅补药来，我多半是没有喝的，都赏给了下人们。这十来天里，我的日子过得很是惬意，每天都和爹或是芳菲下会儿棋，有时练练字，在庭院里散散步，心境很是平和，很多事情也都想开了。我的病已经全好，身子又像往日一样健康，果真是应了那句话——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现在，我只等着爹来告诉我当年的事，等着太子来要我的答复。
　　原来，生活可以这样简单舒适。可是，不知为什么，今日总是心神不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