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路相逢》初木夏

15、名都祁城

　　天色渐暗，万物朦胧，而他们一行此时也到了祁城城门，暮钟敲响，守卫们已开始驱赶进出城的百姓，其中一人先是望了几眼他们，而后同身旁人言语了几句，主动道：“城门即将关闭，几位是...想要进城？”

　　杨文斌颔首，将腰牌亮了出来，非杨府身份符牌，只是常见的商贾腰牌。守卫互看一眼，主动让出了通道，马车经过时，风掀起了帘幕一角，墨白侧目，见那两守卫正窃窃私语，行为举止似乎有些怪异。

　　进城后，夜市要比想象中清冷许多，多数店铺都已歇业，行人零零散散，皆是来去匆匆。

　　“这祁城倒是奇怪，先前我们所经城镇哪怕戌时已过，至少烟花之地还是热闹非凡的，再看看此地，简直是毫无生气可言。”杨文斌环视四周，默默叹道。

　　莫景云勒马，马儿的嘶啼声在夜下尤为刺耳，他指着前方不远处一家邸舍道：“先去那边落脚，这里不适合逗留。”

　　果不其然，才眨眼的功夫，左右两侧街道就冒出数位士兵，拦住他们道：“何人在此处喧闹？”

　　杨文斌回，“我们一行路过此地，正打算入住邸舍，却不知祁城此时已是宵禁时间，还望海涵。”

　　为首的将士冷哼，目光落在马车内，白色纱帘隐隐透出两道坐着的身影，“马车内是何人？”剑鞘欲作势掀起。

　　莫景云提剑挡住去路，只道：“滚。”轻描淡写的一个字而已，却足以威胁。

　　将士非没有眼色之人，讪讪缩回手，也未流露出半丝胆怯，反到讥讽道：“暮钟二更后五更前，犯夜者，笞打四十下。”

　　“这现下，不是才刚一更敲钟？”杨文斌笑，目光幽深。

　　“一更又如何，不过少挨十个板子。”

　　“大赢律例，宵禁早已更改成亥时，祁城倒是特定独行？”

　　将士闻言，立马变脸，“大赢律例是大赢律例，此处是祁城，就得按祁城的规矩办！”

　　莫景云忽然大笑起来，“好一个祁城的规矩，这是把大赢律例也不放在眼里了？！”

　　“规矩就是规矩，今日你们破了规矩，就该受罚！”

　　杨文斌跃下马，走至将士身旁道：“那若我们不愿受罚，可有其他解决方式？”

　　将士见青衣男子一副明白事理的模样，立马转了口风，故作姿态道：“只要你们态度诚恳，自然...是有的。”右手看似无意地端了端，话意昭然。

　　杨文斌垂首，本欲不想生是非，眼下看来不得不袒露身份，默默自腰间拿出一物，亮在将士面前。夜色幽暗，将士凑近瞧了半宿，赫然发现金制符牌上刻着杨字，顿惊叩拜，“是小的有眼无珠，不知大人大驾光临。”

　　杨文斌挥手，淡道：“本少只是恰经此处，不想声张。”

　　将士会意，随即带着士兵撤去，快速消失在夜中。

　　杨文斌掂掂手中符牌，对着一旁的莫景云道：“信不信明日一早，祁城郡守便会登门拜访？”

　　莫景云投过去一道明知故问的视线，便先行前往邸舍。说起祁城，在朝政上，也算是声名不小了，且说缘由，还得细细讲来。

　　自大赢一统冀、幽、穹、梁、炎五州后，便实行州、郡、县三级地方制，重新割置划分，共设七州三十六郡四百县，各州均置刺史，长史、司马等官属僚佐，以州统郡，以郡领县。三十六郡，除去京城、郡临、洛城三座名都，祁城紧接其后，年年田赋、户税都能达到上报数额的八成，在一众郡县里突出重围，让人不记得都难。

　　至于为何这样说，与祁城的位置亦有关系。祁城过去由于位置偏荒，交通闭塞，所以人口稀少，曾是被贬皇亲国戚、朝廷重臣流放地；谁知时过境迁，祁城早已不是当初的蛮荒之地，肥沃的土地，丰厚的粮食，为他们带来巨大财富，聚邑成都，一跃成为赢国不可或缺的主城。

　　然而，城内的景象，却没有想象中那般繁华。

　　墨白想，也许是宵禁的缘由，才会有此般沉寂。

　　第二日清晨，墨白起了个大早，见安兰还在休息，便先行下楼。掌柜的见到她，先是愣了下，而后上前殷勤问道：“姑娘是昨日同那两位少爷一起的？”

　　昨日到了邸舍，她便直接从侧门上了楼，掌柜自然未见过自己，墨白回，“是。”双眼扫了下大堂，正中有位官员，中等身形，面容刚毅，着绯衣，戴乌沙，随行数十侍卫，应是祁城郡守。

　　果不其然，这才卯时，郡守便早早守在此，想必是前来邀请杨文斌去府上做客。

　　她微微屈身行礼，而后对掌柜道：“二刻后送两份早膳到我房中。”

　　掌柜连连应声，忙不迭地送墨白上楼。

　　叫醒安兰，用完早膳，墨白的房间门就被按时敲响，她打开，就见莫景云站在门外，对她交代道：“我与杨文斌有事外出，去去就回。”

　　“是去郡府吗？”

　　莫景云讶异道：“你怎知晓。”

　　“我方才下楼瞧见郡守在，便猜到了。”墨白道。

　　莫景云低头瞥了眼大堂里的人，剑眉微蹙，“他也瞧见你了？”

　　“嗯。”墨白见他似在顾虑什么，“有何不妥？”

　　莫景云只回，“未有不妥，只是怕我们回来，又得满大街寻你。”

　　墨白笑了笑，“放心，今日我只溜达一圈，不会耽误时辰。”确实，先前路过几座县城时，她都被景致美食迷了眼，常常我行我素，致使每每出发时，独缺她与安兰两人。

　　莫景云也不再说什么，只是叮嘱安兰要照顾好小姐，便和杨文斌前去郡府。他们走后，墨白取了小袋银两，准备去市集看看，谁知莫景云竟安排了两名侍卫护她左右，这一路真是好不舒坦。

　　想想吃喝玩乐，都有两张冷脸如影随形，甚觉束缚！

　　她停住脚步，叹道：“两位大哥，你们这样跟着，着实不便…”

　　其中一人回，“请墨姑娘体谅，小的也是奉命行事。”

　　“那...”墨白看了眼周围，邸舍位于转角口，路四通八达，最热闹的街市当是东西方向，站在邸舍门口便可一眼望到头，遂言，“那我就在这条街市走动，你们留在这看着就行。如若我拐角走了其他地方，你们再追上也可。”

　　“这...”侍卫有些迟疑，不敢应答。

　　“那就这样说定了。”墨白直接应道，示意安兰赶紧离开。

　　祁城的市集白日里还算热闹，来来往往的摊主商贩不少，叫卖吆喝声四起，问起某摊糕点价钱，还真让人大吃一惊，竟比郡临城足足贵出三成！商贩见墨白一脸吃惊，只当是没看过世面的丫头，虽有不屑，但还是没动手驱赶，倒是对她身后的几名农户恶语相向，没有半点好脸色。

　　“娘...我饿…”

　　稚嫩的孩童声引起墨白注意，她回首，见左侧有两名农妇带着五名孩童，岁数三到十不等，衣衫破旧，布鞋缝缝补补，正用怯怯的神情望着自己，时不时将目光放在商贩面前那色泽浅黄的绿豆糕上。

　　农妇弯身牵住孩子，轻声安慰道：“走，家里有米粥。”

　　“可是，我们都吃了半月余的菽水，我真的好饿...”其中一名较小的孩子说，眼巴巴地看着。

　　最大的孩子做了个深呼吸，拉过一帮弟弟妹妹们，假装兴奋道：“我们回去吃粥啦，跟着姐姐，不要迷路哦！”即便眼眶蓄满泪水，依旧保持住微笑，懂事到让人心疼。

　　看着孩子远去的背影，墨白皱起眉头，这才注意起街市上甚少会有农户出现，多是贾商权贵穿行其中，就连普通百姓也寥寥无几，极为怪异。

　　“你这一盒绿豆要几钱？”

　　商贩摇首，“姑娘，你是买不起的。”

　　墨白眯眼，目光森冷，“一盒绿豆二十四枚，你方才说五文一枚，那就共十二两，依你目前的数量，这二十四枚今日售出六成已是极限，如今天气炎热，售不完的，你也只能自己处理。”

　　“但我用八两买下这二十四枚绿豆糕，一来你今日可以不用再摆摊，二来你若是勤快点，保不准回去后还能再拿来半盒售卖，你说可划算？”

　　商贩被墨白的一番言论给惊到，楞了半天没有动作。

　　墨白拿出钱袋，面纱下溢出不耐，“你这买卖究竟做还是不做？”

　　商贩也非做买卖一两日了，很快回过神，虽说面前小姑娘的话句句戳心，但他是商人，假如轻易答应不就证实她所言非虚，这往后还怎么混，于是态度推拖，总还想加价。

　　墨白岂会不明白，索性甩手就走，商贩见状，急急拦住，咬牙道：“八两就八两，成交！”

　　捧着用麻纸包住的绿豆糕，安兰走在后头口齿不清地道：“小姐，您真厉害，都把那人给唬傻了！在郡临城，买这么多少说也得要九两吧？”

　　“那是冬至，价钱自然不同。”

　　“噢...原来如此...”话语口齿不清，那是咀嚼食物的声音。

　　走在前方的少女回首，见安兰正吃的津津有味，秀眉蹙起，手指在安兰脑门上一弹，“你这丫头，住嘴，绿豆糕并非是我们吃的。”

　　“恩？”安兰拭去唇角残屑，急急跟上小姐急促的步伐，正念叨着说难道是给莫将军的？就见小姐在不远的转弯处叫住了方才那两位农妇，拿过绿豆糕塞到她们怀中。

　　“近日天气太过炎热，方才我不小心多买了吃不完，既然孩子喜欢，我就推个顺手人情。”墨白道：“只需一文钱。”

　　农妇显然是第一次遇到这等好事，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既想推让，又耐不住孩子们渴求的眼神，“这…”

　　墨白拿过一枚，对半掰开，一半入口，一半给了最大的孩子，半蹲下身子浅笑，眼中光芒璀璨，“好吃吗？”

　　孩子浅尝一口连连点头，不忘将剩余的分给弟弟妹妹们。

　　“所以，姐姐可愿付一文钱？”

　　农妇见孩子们心满意足的模样，双目半含着泪，拿出一文铜钱，谢字还没说出口，墨白就制止道：“寻常不过的买卖生意，无需在意。正巧妹妹有一事相问，不知姐姐能否解答？”

　　农妇回，“何事？”

　　“你们住在祁城城外？”

　　“是。”

　　“那你们的田地是否是自耕地？”

　　闻言，农妇的眼神开始飘忽，过了会才缓缓点头，却是一言不发。

　　这一刻，墨白就更加肯定了心中原本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