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路相逢》初木夏

14、初心初动

　　领头人见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瞥见那人手中剑时，懊悔不及，磕头无数，“小人有眼不识泰山，求大人有大量，放过小人一次…”

　　传闻骁武大将军的破虹剑乃世代相传，由千年陨铁制造，切玉如泥，剑身篆有“莫氏”二字，其先祖凭此剑征战一生，更夺下幽州领土自立为王。

　　然，即便磕头认错，三人的结局亦不会有任何改变。

　　“放？在我眼里，只有胜败之分。”莫景云冷哼，甩去残血收回剑鞘，面对着杨文斌又道:“杨少爷好身手，手中无任何武器也能瞬间解决三人。”更别提同行的几位侍卫，也是功夫了得。

　　杨文斌扯动唇角，显露出与平时不同的不羁模样，“时常孤身在外，总要有自保的能力，与莫将军相比，我杨某习的只不过是皮囊而已。”

　　“而且，若非如此，我又怎敢带墨姑娘同行。”

　　两人带火、药味的话题，就这样抛给了墨白。

　　墨白本就在懊悔未习防身术一事，现又平白被拉扯其中，已是大为不爽，分别抛给二人一个眼神，“小女只是旁人，对于两位少爷的恩怨尙不清楚，不妨说来听听？”

　　“恩怨？我俩并未有什么恩怨，不过是趣味不相投罢了。”莫景云回。

　　杨文斌立马接话，“正解！”

　　随后，两人一左一右各自走开，如同幼时争吵的孩童。

　　那日傍晚，两人又在用膳时言语几句，墨白可算明白些缘由。

　　两人年幼时皆在大儒唐先生府上学习，国令载年十岁入学，莫景云长杨文斌一岁，自然早入学府一年。

　　杨文斌入学前，莫景云是学府的佼佼者，礼、乐、射、御、书、数六艺、四书五经、诸子百家，无一不精通，其余学员纷纷拜倒辕门；但在第二年，杨文斌入学没多久后，学府就分两派，形成拉锯。

　　要说缘由，这还得一一道来。杨文斌入学前，便已熟读各朝历史，对治国之道、排兵布阵有着独到见解，可他的见解，大多却与莫景云的背道而驰。

　　比如杨文斌觉得应限制外朝官僚手中实权，降低对皇权的威胁与挑战；还有军权可使用府兵制，也就是兵将分离，可有效杜绝将领拥兵自重。兵在卫所，将在五军都督府，平时将可训兵，但无法调动，调动权在兵部，兵部下了调令，将方可带兵打仗，打完仗，将兵各归其所，各不相干。

　　莫景云则觉得，外朝官僚不可一概而论，过分约束反而会适得其反，倒不如论功行赏；而军权本就有左右虎符，王持右半，将持左半，即可加强君权，又可削弱相权，是历朝通常做法，并无不妥。
　　杨文斌说，莫景云的观念太过墨守成规，固步自封。

　　莫景云本就心高气傲，桀骜不驯，容不得别人辩驳，一听杨文斌所言，顿时怒火中烧；这杨文斌不但抢去风头，更是当面提出质疑，摆明了没将他放在眼里，莫景云又怎忍的了这口气。

　　于是二人明的暗的，都视对方为克星，一言不合就互讽，直到十九岁那年，莫景云奉旨入朝为官，两人便极少有交集，京城那日，就是那之后的第一次相遇。

　　而六年在朝堂、战场上的历练，让莫景云看清了许多事，记得姜黎也说过，杨文斌的意见，从制度制约上来看，确实是最完善的。所以当年的年轻气盛，把很多事看的太过简单，如今想来，也是愚蠢了些。

　　不过愚蠢归愚蠢，那也是自我反省，不妨碍他原本对杨文斌的“恶劣”印象，无论从哪方面来讲，他们二人都无法交谈到一起。

　　戌时二刻，微风习习，月色皎洁，墨白倚着美人靠，垂首望着下方，院落里的男子右手执剑，左手屈指，刚劲有力，势如破竹，大有气吞山河之势；其动作更是武艺连贯，一气呵成，招招致命。
　　恩...极为不错！

　　似乎察觉到她的关注，莫景云抬头望过去，月色下的少女脸庞莹白，双眼正直直盯着自己，忽然露出诡异一笑，后如蝶般翩然而下，几步来到跟前，灿笑道：“莫将军，小女有一事相求，不知可否？”

　　不过半尺的距离，少女明媚精致的五官愈发清晰，熠熠生辉。

　　他回，“何事？”

　　“将军能否在闲余时间教小女一些防身术？”

　　莫景云微微挑眉，有些意外她的所求，“为何？”

　　“出门在外，总得有些自保的能力，否则他日若再遇上贼人，不仅自己逃脱不掉，更会连累旁人，将军说可对？”墨白解释道。

　　莫景云本想回绝，但看少女诚挚期盼的眼神，下意识将话咽回肚中。仔细考虑，荒郊野岭，万一落了单，以她的姿色，确实危险重重。

　　“习武并非一朝一夕就可，更重要的是持之以恒。”

　　“我知道。”少女捣头如蒜。

　　“既然如此，那今日开始早晚蹲马步各半个时辰，五日后我教你些简单招式。”

　　闻言，墨白喜开颜笑，“当真？”

　　男子眉峰微微一挑，“自然。”

　　莫景云本以为墨白会半途而废，毕竟对定性不足之人而言，三日便可磨灭掉兴致。然而这三日，墨白不仅仅完成了任务，更在闲余时间操练腿法，掌握熟练基本功，看其姿势，并非一朝一夕所能达成。

　　半小时的练习，在烈日灼光下，墨白早已汗涔淋漓，揣出怀中丝帕擦拭汗水时，眼尾瞥见莫景云斜靠在树桩一侧，眼中带疑，顿时会意其中意思，先解释道：“年幼时，二哥同张铎习武，我便在旁观望，虽然爹爹不让女子舞刀弄枪，可我还是暗自练习，只盼有朝一日能派上用途。”

　　“噢？墨姑娘...”说到这，莫景云忽然停住口，思索片刻才问，“我若直呼姑娘名讳，姑娘可介意？”

　　墨白躲至树林阴凉处，看着他道：“自然不会，要真讲究的话，莫将军可算小女的半个师傅了。”

　　“师傅不敢当，毕竟我还没教什么，不过眼下看形势，先前说的五日可以提前了。”说话的同时，他抽出腰侧一把匕首，剑柄以金丝楠木雕刻，双刃剑身，与破虹剑乃同陨铁制造，通体寒气银光，即使外表简单朴素，也掩盖不了刺骨锋芒。

　　单手将匕首反向递至墨白面前，道：“空拳防身不如利器伤害，这把匕首赠与你。”

　　“这...”如此贵重之物，墨白下意识想要拒绝，焉知莫景云的速度更快，不待回复便径自将匕首塞入她手，“今日行程匆忙，待到了县城寻好落脚处，我便教你该如何使用。”言罢，回首离去，吩咐杨文斌一行人接着赶路。

　　始终观望在旁的安兰左瞧右看，凭心中直觉悟到了一丝微妙变化，挪脚靠近尚在出神的小姐身旁，悄悄言语，“小姐，莫将军好像对你…”

　　少女放下手，紧握匕首，双眸低垂，制止道：“你想多了。”

　　安兰鼓嘴，一口气包住来来回回数次，脑袋瓜里蹦出不少念头。小姐虽自小“混迹街头”，认识不少人物，但若细细想来，似乎甚少有相仿年纪的男子能交谈，即便偶尔出现位佼佼者，也都因种种原因不欢而散。

　　眼前这位莫将军，虽说相处时日还不长，为人品性倒着实不错，小姐也豪不吝啬笑颜，可以说是相当少见了，当然不排除有那么一丁点...学武的缘故。但安兰私以为，这是好现象，至少小姐在适配的年龄能遇上合适的人，多好呀！

　　可方才小姐的神情，喜怒全无，却总有那么点不适感，究竟是为什么呢？

　　安兰走在最后，双眼时不时观察着两人，思索了一路，颠簸了一路，快进城时她猛地一拍大腿，
　　啊！定是因为云薰小姐！！二小姐心悦大将军一事，府上皆知。

　　这样一来，也难怪小姐会为难了…

　　安兰突然心疼起了自家小姐，小姐虽看似倔强，但其实十分顾及亲人的感受，若真如此，该如何是好啊…

　　蝉鸣鸟叫，林间的风还算温凉惬意，墨白眯了眯眼，睨着自言自语大半日的疯丫头道：“为何一路都盯着我看？”

　　安兰扯起唇角，假笑了然，“好看呀！”

　　眉梢微弯，墨白妩媚一笑，秋波暗送，“那我们契若金兰？”

　　话落，周围传来阵阵干咳声，就连侍从丫鬟们也都忍俊不禁，更别说莫将军和杨文斌同时抛来的两道注视礼。安兰缩脖，忙躲在后头，红着脸咋舌道：“小姐，你就别寻我开心了…”

　　“好吧，”墨白状似可惜，“那我只得另觅佳人了。”

　　看小姐一副了然于心的模样，安兰兀自在心中叹息，小姐如此聪慧，自然会有打算，且看往后吧，不知会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