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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千里曜戈甲 耶律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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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律奇坐上首,坐姿端正了些,一手杵着下巴,眼神漫无边际地扫过王帐内神态各异的八位氏族首领。最终落在正中央正沉声汇报战况的拓跋广身上。
“······嘉城关已将降旗送上,末将留下三万人守城。还望大王再派大将,主持战局!”
拓跋广黑瘦了不少,眼神凌厉许多。无怪季斯延死缠烂打要耶律奇同意拓跋广带兵出征嘉城关,战场是最能打磨人的地方。何况是拓跋家的骨血。
耶律奇神色大悦,夸了一句:“好!不愧是拓跋青的弟弟,不愧是部族的猛将!”
提到长兄,拓跋广明显激动了些,抱拳道:“不敢与兄长相比,只不辱我拓跋家门楣!”
“哥哥既然如此说,皎皎也当出一份力才是。”
脆生生的女声响起,正坐在拓跋家位置的少女站起来,笑吟吟行礼,道:“大王,拓跋皎皎请战!与兄同去,驻守嘉城关!”
“胡闹!”不等耶律奇回话,拓跋广抢先斥了一句,又转向皱着眉的耶律奇说:“大王,皎皎不懂事······”
“还是我去吧。”
清冷的一声,王帐掀开,一身软甲的高挑女子走进来。
众人循声望去,完颜氏族长狠狠地拧眉:“完颜宁?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完颜宁恍若未闻,直直走到耶律奇面前。
耶律奇盯着她看。
他宫里美人多了去,八旗贵女,平民娇女,个顶个儿都是出挑的美人。完颜宁若在其中,必是蒙尘明珠。
家族旁系,女子之身,无数血与肉的磋磨将其打磨出来,成为北夷部落有名的女将军。拓跋青曾带过她打仗,回来便极力劝阻打消了耶律奇随了完颜族长心思将完颜宁收入王宫的心。
拓跋皎皎素与完颜宁交好,闻言心满意足地笑了:“这样刚好,宁姐姐做主将,我来给宁姐姐当帮手。”
完颜宁听着和拓跋皎皎相视一笑,她刚想说话,蓦地听见耶律奇懒洋洋的声音,语气倒是正经的很。
“谁说本王要守那什么嘉城关了?”
耶律奇漫不经心地笑,说:“斯延,念。”
季斯延眉开眼笑地哎了一声,从位子上站起来,执竹简念了长长的一串礼单:“······素锦三百匹,北棉五百石,布千匹,粟米两千石,稻米两千石······东海明珠两颗,红珊瑚一株,白玉屏风四扇,象牙雕珠十二串······山参百株,百年菩提子一颗······”
念到最后,不仅众人面面相觑,季斯延也咽了下口水,眼睛发亮地看一眼饶有兴致的耶律奇,接着念道:“孤听闻野王骁勇,乃北夷第一战士,临近年关,特备薄礼。孤之诚意,东殊北参两国之好,以此见证。四十二年秋廿日。”
季斯延清朗的声音落下,王帐寂静无声。
为一个嘉城关,东殊好大的手笔。
耶律奇若有所思,冷不丁开口:“东殊说本王是北夷第一战士?”
季斯延实在习惯了自己大王的水仙花属性,从善如流道:“是。东殊王时日无多,想必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说的也是。”
耶律奇粲然一笑,轮廓分明的眉骨鲜明地衬出一双深邃的眼。他向后一靠,舒舒服服地倚在毛毯上,说:“唔,既然如此,便应了吧。”
季斯延早等着这句话,笑眯眯地应下:“大王英明,孟让那老小子摆明了向咱们服软,这冬天的影儿都没有,送什么年礼啊。”
温温吞吞极有书香气的季爵爷转眼间便把东殊王这三个字从肚子里丢出去了。
底下众族长心底里早乐开了花。大王总算给部落办了件大好事,一座守不住又没用的破关,换北夷几十年不愁吃穿,太他妈值了。
拓跋皎皎凑近沉默不语的完颜宁,低声说:“宁姐姐不高兴?”
完颜宁摇了摇头,同样低声说道:“只是想起了死去的将士们。”
她神情幽幽,似乎感同身受:“开疆拓土丢了性命,如今疆土也拱手让人,谁还会记得他们呢?”
拓跋皎皎诧异地瞪圆了眼睛,少女的五官明丽,生机勃勃。
“姐姐莫要这样想。将士们用性命换来几十年部落和家人的富裕,这是多大的好事?”
“我们夷族人,生来就是要驰骋疆场的。无论生死,都要走一遭才是没有白活。死了还能为家人换来几十年安宁,死也值了。”
完颜宁没想到拓跋皎皎能说出这样一番话。
拓跋皎皎是低语,耶律奇却听得清清楚楚,他眸光微动,口中说着:“拓跋广,本王允诺过,等你凯旋归来,北夷疆土,任你挥土封爵!”
他洒然挥手,丢给拓跋广一卷羊皮,英俊脸庞上神采飞扬:“喏,选吧!”
几位氏族族长有些惊讶地互相交换个眼神。北夷八旗,当年数拓跋家最风光,一门双爵,五府里大半都是拓跋封地。只是随老拓跋病故,拓跋青又英年早逝,拓跋氏人丁单薄,就此没落。当今野王耶律奇手段强硬,削了几家爵位。时至今日,真正让部落里称呼一句爵爷的,也只有季家长子,耶律奇心腹,季斯延。
现在看来,又要多一个拓跋广了。
拓跋广掩不住眉间喜色,展开羊皮卷,却是一愣,接着激动地看向耶律奇。
北夷疆土九万里,北有八旗五府,南有罗蛮十三洲。
当年南祁陆南华先破五府,后破十三洲,数万部落百姓流离失所。幸者迁入八旗王城,更多的却是四海漂泊,死伤无数。
陆辰誓灭夷族,恨其伤她子民,杀她亲友。而北夷又何尝不对她恨之入骨?
耶律奇缓缓扬眉:“陆辰下落不明,南祁军力孱弱,东殊北参联合攻打鄱阳。南祁不是灭国,就是割地依附。”
“五府和罗蛮本就是我北夷国土,夺回来是理所应当。北参那帮龟孙敢和本王抢,本王弄不死他!”
耶律奇的神情恶狠狠地,像是玩笑,语气却森寒。
季斯延心里一突,连忙上前两步,身体挡住了众人视线。
“大王?”
耶律奇唔了一声,疑惑地上下打量季斯延。季斯延意识到是自己太过敏感,讪讪地笑了笑,迅速退回了位子。
二人的交流不过电光石火间,季斯延灰溜溜地坐好,旁边完颜族长探了探脑袋打听:“小爵爷,大王和你说什么了?”
季斯延下意识地抬眼,正巧和耶律奇对视,后者冲他露出一个顽劣的笑容。
季斯延:“······”
被大王耍了的季小爵爷没好气地哼了一声:“没什么,完颜族长还是管好自己家的事儿吧。完颜家十个八个嫡系子弟,最后竟是个孤女撑起来的,还差点儿被你们给弄死。拓跋青之后,完颜族长可别忘了木家的下场。”
季斯延噼里啪啦说了一通,成功用木家灭族的惨烈唬得完颜族长闭嘴了。
“······就这些,都回去吧。拓跋广,斯延,完颜宁,皎皎,你们留下。”
耶律奇拍了拍手,说道。
野王发话,众族长纷纷起身告辞。
王帐的帘子被最后出去的完颜族长轻轻放下,大漠常年灿明的日光在耶律奇的脸庞晃了一下,他一双眼睛熠熠生辉。
完颜宁一怔。拓跋皎皎早已笑着蹦跳到耶律奇身边,笑盈盈地叫他:“耶律哥哥,要我留下干什么啊?”
她实在生的好看,明眸皓齿,笑起来眉目间和兄长拓跋青有几分相似。耶律奇看到她就要想起拓跋青,拍了拍小姑娘柔软的发顶,说:“瞧你哥哥出息了,让你也学学啊。”
季斯延不自觉溢出一声冷笑。这几年里拓跋广因为什么和耶律奇闹得鸡飞狗跳,连累他一直在中间调和,还不是耶律奇自己惹出的情债。
果不其然,耶律奇的手还在拓跋皎皎头上,后者正喜滋滋地眯着眼。拓跋广脸色扭曲,似乎在忍耐什么。额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接着冲口而出:“耶律奇,混蛋把手拿开!别碰我妹妹!”
季斯延轻轻捂了下脸。
耶律奇轻蔑地哼了一声,嘴角扯开又落下。
气氛一时间凝滞。拓跋皎皎瞅了一眼自家快要气的背过气去的兄长,扭了扭头,不舍地从耶律奇身边蹦蹦跳跳到拓跋广眼前,拱拱他的肩,笑语盈盈:“哥哥?”
拓跋广别扭地一把把讨好的妹妹护在身后。
一对孪生兄妹正亲亲热热地交流感情,季斯延不忍直视地转头看向半耷拉着眼皮的耶律奇。
“完颜将军,身上伤势可好了?”
不等季斯延说话,耶律奇笑容和煦地开口问道。
完颜宁回道:“回禀大王,小伤,无碍。”
她犹疑了一下,才道:“大王,末将前日前往十三洲,曾与蔚南王打了照面。”
“陆时年?”耶律奇神色微变,一边的季斯延听到这个名字忍不住看向耶律奇。
他跟随耶律奇二十余年,一同经历过当年七州之乱。彼时耶律王族死伤无数,也因此和纳兰一脉结下血仇。
耶律王后和小郡主被纳兰呈当着奄奄一息的耶律奇的面凌辱至死,季斯延和父亲一同率大军赶到时,只看见那个一同长大的少年面庞上择人欲噬的猩红血色。
他亲眼见到耶律奇怎样发了疯。
多年来,季斯延一边四处搜罗安神良药,一边时刻注意耶律奇的精神状态,连南夷半个字也不敢提起。
直到陆时年横空出世,诛灭纳兰,季斯延又恰得一株天山莲,方才令耶律奇的病情缓和几分。
似乎觉察了季斯延的不安,耶律奇却又无心捉弄了,安抚地看了季斯延一眼,才淡淡道:“十三洲,如今还属南祁。陆时年想在其中插一脚,也要看看自己有没有这个能耐。”
季斯延放下心来,也笑道:“宁将军不必忧心,南祁到底还是······有几分手段。”
他含糊地说。
“蔚南王,看着是往南回了。”完颜宁说。
“鹿死谁手,还未可知。他得了大好处,自然要回南夷去当他的山大王。”耶律奇浑不在意,说:“竖子,不足为惧。”
“眼下重要的,还是东殊与南祁的一战。孟让那老东西忍了这么多年,养出个好女儿,总算是忍不住了。鄱阳,谁胜谁负,谁城破,谁退走,四国定局,全赖于此了。”
季斯延接话:“三国全搅了进来,西川若没有动作,我是不信的。”
“早说了,衡王只怕早早就筹谋过,是个心硬的人。瞧他身边那个程三,这些日子格外活泛,不知耍什么心眼。”耶律奇咂咂嘴,瞥一眼那边还在兄妹情深的两个人,只觉格外碍眼。
“拓跋广,听见本王说话了没?带几个人往西边走走,盯着西川。你五府里的封地还要不要?被西川捡了漏,本王第一个找你问罪!”
拓跋广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
完颜宁给瞪着眼的野王解围,说:“大王,末将也愿前往。”
拓跋皎皎也跟着凑热闹,亮晶晶地看着耶律奇:“耶律哥哥,皎皎也去!”
孤零零的季小爵爷四处张望了一会儿,认命地上前一步:“大王,还是我去吧。”
耶律奇眼皮也不抬一下,挥挥手准了:“就斯延和拓跋广去。皎皎和完颜将军去嘉城关把守军撤回来,顺便把战利品一起带回来。”
“一根稻草也不给东殊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