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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半廊花院月   南祁— ...

  •   南祁——

      “要说那东殊敌将,生得浓眉大眼,八尺壮汉一个,威武极了。却只见咱们辰王,手提长刀,跃马而上,一刀砍了那大汉头颅!嗬——”

      说书人摇头晃脑地讲得起劲儿,听众给面子地捧场喝彩,一众喧闹。

      秦意将目光转回来,双手习惯性地垂在身侧。

      对面坐着的是个二十多岁的青年,宽袖大袍,脸色病态的苍白,一双丹凤眼幽深极了。

      正是本该在西川的许榭。

      “是讲的汶水一战吧。”他像是在和秦意说话,只是目光却不落在秦意身上。

      “······见眼前滚滚而来骑兵,辰王手持大刀,大喝一声!”说书人的神情激昂,听者早早收了嬉笑声,屏息凝神。

      琵琶声急促,说书人猛一打板,道:“将先死,兵后死,我辈碧血,当万古长青!”

      楼内鸦雀无声,半晌才听得一声:“好!”

      声音里带了哭腔。

      许榭怔怔地看着这些平头百姓里已经隐隐有了哭声,他垂下眼,嘴角还保持着笑容,僵住不动。

      “哭什么呢······”

      他悄无声息地攥紧了拳。

      郁予期轻轻摩挲着案上的诏书。身上的青色官服不知何时换成了蟒袍,人却未变,依旧是那般清瘦、又锋锐的模样。

      辰王下落不明,南祁内忧外患。首辅监国有功,臣等恳请首辅封异姓郡王代辰王摄政!卫我南祁!

      朝堂之上大半朝臣跪请,数位阁老齐谏。

      名正言顺。

      郁予期抬起头,平静地看着前方的许榭,缓声道:“许二公子,久违了。”

      “公子自西川来,舟车劳顿。孤为公子安排了宫室休憩,还望许公子赏脸。”

      郁予期风轻云淡,许榭也只是敷衍地笑。

      许榭在陆辰的宫中见过几次郁予期,长身玉立的模样,在陆辰身侧,状似疏离,两人却默契极了。

      他的小师妹,笑着和他低语,说师兄啊,我若立王夫,师兄可愿为我证婚?

      他只当她是寻到了爱重之人。

      “不敢教摄政王费心。”许榭似乎嘲讽地笑了,一双眼盯着郁予期,说道:“草民一介白身,哪敢在这宫中久住。”

      “我回来南祁,不过是来帮师妹守好她的国,不叫宵小之徒得逞。”

      “那便是贵客了。”郁予期丝毫不为所动,彬彬有礼地笑了。

      许榭看了他一会儿,唇边笑意渐冷,抄着手,有些漫不经心地说:“倒是我多事,那东西的方子,只怕早就交到你手上了。”

      “承蒙辰王托付。”郁予期自案几后走出来,从袖中取出一叠纸,上头是端正的隶书。他低头又看了一眼,轻声道:“这是许公子心血,郁朝窥探一二,不得要处。”

      郁予期微笑着,徐徐地道:“我等当奉公子为上宾,鄱阳生死存亡,全仰仗公子了。”

      原还针锋相对的人不动声色便谦逊起来,许榭眯着眼,淡淡地说:“摄政王果然好气魄,好计谋,怨不得师妹心心念念,要收你入麾下。”

      他说的意味深长,郁予期却笑,酒窝显得柔和许多。

      他说:“是辰王抬举,郁朝鄙薄之身,侍奉王上,唯恐佞臣之名污了辰王清名。”

      “摄政王忠心,不如殉了,成全臣子之心。”

      郁予期神色微动,口中说着:“公子,只当郁某是个贪生怕死之人罢了。”

      他愈是这样平静不怒,许榭的目光愈冷。

      “你可知、”许榭想起陆辰送别他时欲言又止的模样,他如何不知晓她早已心存死志,为他留下一条后路。那一场送别便是诀别。他生平头一次竟颤抖,字顿地说:“你可知她对你有意?”

      郁予期静默下来。

      他的眼睛明亮,眉目清瘦,哪怕年近而立,穿一身富贵蟒袍,还是如草木般清冽的一个人。

      “我知道的。”

      他微微地颔首,低低地说。

      “四哥,后面是白都督,咱们······”

      高止一手抓紧了缰绳,恨不得再长出两条腿来。他荡在队伍的中后方,闻言冷笑一声。

      “什么白都督!人家现在是九门提督,定国大将军!郁贼犯上作乱谋害殿下,咱们被遣回苍梧,全都有这位大将军的手笔!”

      高止何等聪慧,陆辰早先与他断了联络,话中便透露出不好。如今又传来生死不知的消息,最大的受益者,也不就是那位如今大权在握民心所向的摄政王?

      只是让他心寒的是,当年的陆家军四将里,终究是有人背叛了。

      那个随陆辰自西塘走出的少年,如此骄傲一个人,多年磋磨,竟叫他生出怨怼来,叛了殿下吗?

      最先问话的偏将闭紧了嘴,铆足劲儿跟着队伍纵马狂奔,不住地安抚着跟随他多年的战马,年轻的面庞上透出焦急来。

      “南哥儿,再往前走,就是峡谷了。”

      熟悉地形的兵卒赶上来和他并骑,语气里也有了疲惫。

      “恐生埋伏。”被称作南哥儿的偏将喃喃地说。

      高止耳尖,听得清清楚楚。

      手下偏将士卒都想到的事,高止不会不明白。

      陆家军就剩下这些人了。当年南华将军振臂一呼、数万人提枪而立的威势已是过往,他们一日一日地守着、熬着,无非是京中的殿下是个念想。带领他们这帮苟活之人,为死去的兄弟报仇。可殿下如今下落不明,他们就像失了主心骨,人心浮动。

      高止宁肯违背军令,出苍梧下十三洲,早存了逆反之心。

      若寻到殿下最好,寻不到,他便带着三千兄弟,天高海阔,管他什么南祁去死。

      前方的骑甲速度慢下来,高止抬头看一眼天色,已是傍晚。他心一紧,高声道:“别停!前面怎么了!”

      领队打着旗语,传令兵到了高止身侧,脸庞涨得通红,不知是气的还是累的。

      “四哥!前头叫人用石头堵了,没法过!”

      高止的眼睛骤然红了。

      “停!都停!”

      战马的嘶鸣声此起彼伏。队伍停下来,很快地聚拢到一起。

      峡谷两边山顶上一盏盏亮起火把,在蒙蒙的天色中泛着晕光。

      上头那个披甲而立身姿挺拔的男人,大抵就是了。

      高止紧紧盯着那人,身下坐骑不耐地踏了几步。高止听见他的声音清晰有力地传过来:

      “苍梧守军叛逃,罪同谋逆。摄政王念是辰王旧部,战功赫赫,若愿投身中枢军,为南祁肱骨,便可将功折罪,封爵加邑!”

      “白明朴,王八犊子,给老子滚蛋!”

      “叛徒!殿下瞎了眼才提携你!”

      “滚回去侍奉你的摄政王!”

      “摄政王,我呸!小人!下贱!”

      山谷里猛然爆发出此起彼伏的叫骂,陆家军一个个眉眼飞扬,肆无忌惮,又都憋红了脸。

      高止没动,他眼看着身边的年轻偏将口中语无伦次地叫骂着,手里却不住地抹着眼睛,揉的眼睛通红。

      白明朴背叛的何止是辰王一个人,他背叛的是整个陆家军,是当年的三十万英魂。活着的还能大声叱骂,死了的呢?过去十几年战场上生死相抵的同袍之情,怎么能说丢就丢呢?

      山谷里一阵一阵地回响。白明朴身后的甲士脸皮抽搐了一下,低声道:“将军,可要······”

      白明朴没有答话,他的目光直直和高止对上。

      “高将军,你随辰王南征北战多年,理应明白陆家军和南祁对辰王的意义。”白明朴的声音灌注内力,在呼啸风声中依然清晰可辨。

      高止抿着唇,挥臂制止了喧闹的士卒。

      他的目光复杂,却也不听白明朴继续说下去劝降的话,声音里似乎还含着笑:“弟兄们,良禽择木而栖!谁想继承殿下志愿,继续为南祁效力,就跟着白将军走!日后锦衣荣华,莫要忘了今日我高止给的机会!”

      山谷里寂静无声。

      高止猛地转过身去,大笑三声:“好!看来我陆家军,都是一帮蠢货!”

      他一张张地看过那些熟悉的、坚毅的面庞,里面少了许多人,如今他甚至记不清他们的脸,也记不清他们的名字。

      他厉声道:“唯吾王可王南祁尔!苟立异姓,吾当死之!”

      长剑轻巧地从高止颈间滑落,在马蹄下溅起血色。

      他身后的南哥儿瞳孔一缩,和身旁兄弟对视一眼,腰间长刀出鞘。

      “苟立异姓,吾当死之!”

      三千骑甲的怒吼声如洪流,在山谷中、在这必死困局中一遍一遍回响。

      火光下,马蹄踏过,有千人血。

      山顶上的甲士忍不住后退了一步。

      白明朴面无表情地看着谷中横尸狼藉,夜色渐起,火光映得他的侧脸鲜妍如血。

      “回罢。”

      他转身便走。

      身后传来甲士的惊呼:“将军!”

      眼前发黑栽倒在地的白明朴,昏过去的最后一刻里,竟不自觉想起了陆辰的脸。

      十四岁时,青涩又明丽的人。

      她稳稳地跨坐在马背上,一身水红骑装,扬弓便射,大笑着说,明朴,我若赢了,你便跟我回南祁,做我的定国大将军!

      他看着那双灿若星辰的眼睛,怎么能说出半个不字?

      家与国,爱与恼。他选择了这一条,从此大路朝天各走一边,再也回不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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