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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曾是朝衣染御香   天边轰 ...

  •   天边轰然惊雷乍响。郁予期提笔的手一顿,一滴浓墨滴落在纸面,迅速晕染开来。

      他好似怔住,才又放下笔。不紧不慢地收拾了这样废掉的一副字。宣纸揉成一团,随意抛在了前头地上。

      褐色地面已经堆了鲜明的一簇白。

      郁予期复又展开一张宣纸。

      此时殿门猛地被推开。外面倾盆的雨声哗啦地渗进来,一道银光闪过,映着来人的脸色惨白。

      夏日的暴风雨来的总这样快。

      “郁予期!殿下下落不明,下落不明!什么叫做下落不明!”

      白明朴的声音嘶哑,像是从肺管费力挤出来。他摇摇欲坠,全身湿透,狼狈地站在郁予期面前。他在等待一个回答。

      郁予期似乎早已料到白明朴的质问,手中动作不停。将纸铺平,抬腕研墨,才说道:“下落不明,便是尸骨无存罢。”

      他说话向来如此,镇静清润,如山涧林泉,能安抚人心。

      “尸骨无存······”

      白明朴惨然一笑,他眼睛上绑着的黑布不知丢到了哪里,空荡的眼眶新伤加旧伤,蒙上一层血翳。

      “后悔了?”郁予期语气淡漠,有种居高临下的讽意。

      他轻笑着摇了摇头,徐徐地说:“白统领,南祁的三千陆家骑甲,不是你亲自调回苍梧之北的吗?”

      白明朴死死地盯着郁予期,他受人称赞的好容颜此时狰狞如噬人恶鬼。

      陆辰身后的白明朴,从来清冷如未出鞘的刀。

      刀反噬其主,这刀也要断了。

      郁予期不为所动,微笑着字顿地说:

      “要恨,就恨你自己,怎么就鬼迷心窍,背叛她,同我合作呢?”

      “你没有告诉过我,你要她死。”

      白明朴终于开口,语气苍白无力。或许他自己心底里明白,这不过是他一个借口。

      闪电从窗棂映进来,郁予期的面容在那一刻竟然分外冷酷。他脸庞抽搐了一下,直直地看着白明朴,轻声地、低语地,又或者有些温柔地,喃喃说了一句:“死了也好。”

      像是在安慰自己,又像是告诫自己。

      郁予期慢慢在椅子上坐下,墨汁已经发干,只留浅浅的一层薄黑。他却毫无所觉地提笔,落于纸端,口中平静说着:“白统领,好生回去休养吧。明日众大臣上书请我暂代摄政,你便不要参与了。”

      顿了片刻,他又说:“大将军的位子,我给你留好。陆家旧部,若你能收拢,你便是南祁的定国大将军,整个西塘白家都以你为荣。”

      白明朴沉默地转身,一步一步走得很稳,在石板上踏出沉重的回响。

      郁予期的笔始终停留在那一处。

      他慢慢从案几上的一叠宣纸下摸出一片已被摩挲得细腻光滑的竹简。他看了又看,终于掩面不语。

      “余生摇摇,天命昭昭。

      子兮予兮,不负同牢。”

      端端正正的十六字古隶,女子含蓄又壮志磅礴的心事。

      他怎么不懂。

      大雨滂沱。

      徐允披着大氅,撑一把竹骨伞,立于山峰之上。

      那日的狼狈与失态仿佛只是邹密的一场梦,他恭谨站在徐允后方三步的位置,目光低垂,盯着鞋头的污泥。

      从邹密的角度看过去,徐允的侧脸轮廓柔和,瘦削的下巴掩在藏青色围领间,竟有几分静好。

      “找到了吗?”

      徐允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天边传来,轻飘飘的。

      邹密敛了敛心神,回复道:“禀王上,已经查过山下,并没有坠落的痕迹。想来是······想来是峡谷河水湍急······”

      他没有说完。

      徐允默了一会儿,转身面向邹密。

      邹密不敢抬头,猜度着徐允的意思。他不期然想起那日王上动怒,连百里也被踹到一边,伤了心肺要回宫休养。

      这些年里,徐允愈发像君,而他们愈发像臣。

      等了片刻,没有邹密以为的怒火。他怔愣地抬头。

      徐允拢着黑色大氅,静静看着邹密。他站的很直,身姿颀长又瘦削。雨中模糊看过去,男人日益成熟的臂膀和坚实胸膛,已经足以撑起一片江山。

      他早已不是当年被人欺凌却默默无言的瘦弱孩童,曾真心诚意爱慕一个人,钦慕也好,眷恋也罢,再怎样赤诚也要深埋心底,多累,多让人难过。

      “回去罢。”

      徐允淡淡地说。骨节分明的手稳定地握住伞柄,向山下走去。

      邹密愣了一下,赶紧跟上了。他冲身边人使个眼色,又寸步不离地跟在徐允身后,支吾着说:“殿下,山顶也没有辰王跌落的痕迹,或许······”

      徐允的步子顿了顿,邹密连忙住了嘴。

      雨声缓慢有力地打在伞面上,徐允握伞的右手隐隐泛白,眉宇间平淡如水,稍有风吹草动,便掀波澜。

      “百里家主到了吗?”他问起不相干的话题。

      嗓音矜凉极了,在漫天大雨中,清晰地落在邹密耳边。

      邹密回道:“已经到了。”

      徐允便再没有话。

      他一直这样沉默地向山下走,身后的士兵整齐又肃然,拉成一道长长的洪流。

      直至山脚。

      徐允停步。他的背影在邹密眼里坚韧挺拔,竟与许多年前带领他们重回西川时重合成了一个影儿。

      徐允停留的时间或许半刻,或许仅是清浅的几个呼吸。没人猜的透他想了什么。

      他转过身微微弯腰。

      邹密一惊,连忙打了手势让身后的一队人散到两旁,生怕受了徐允这一礼。

      徐允似乎毫无察觉手下人的动静,动作连贯地将手中的伞放在了地面上。然后直起身。

      他的发冠暴露在滂沱大雨中,很快便被打湿了。神情却不见波动。转身回去,步子平稳地接着走。

      大雨打在邹密的脸上生疼,他伸手抹了把睫毛上沾着的水汽,眼见徐允的身影在雨中愈发模糊,他只瞥了一眼地上斜斜放置的竹骨伞,又追上去。

      身后的副官低低说了一句:“伞向北辰,是引路的。”

      邹密步伐不乱,心里却一下子明白了。

      衡王在送她最后一程。

      邹密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想法,脑子里却隐隐想起百里蒙煞白着脸躺在榻上,死死抓着他的手,一遍又一遍地告诫他:“辰王必死,务必让王上死心啊!”

      百里他,不会错的。

      邹密张开手,掌心一枚精巧的玉珏。只是碎了一片,却依稀看得出是个辰字。

      他随手便丢在了泥污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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