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埃十五年》宋织

23、贪看云气舞青鸾 “贺九

　　“贺九，你给我爬起来！娘们儿！瘸了吗！”

　　李齐宁嘴皮子利索地上下翻动，右手灵活地一提一刺，就势挑翻对面马上的东殊骑兵。他一边碎碎念，一边调转枪头，把系红缨的一段向地下用力戳下去。

　　一直在地上努力翻滚躲避混乱马蹄的贺九一把攥住。李齐宁默契地后压枪头，地上那个一二百斤的中原汉子便结结实实地坐在了李齐宁身后。

　　两个大男人挤一匹马。换做平日，李齐宁铁定觉得丢脸。只是如今他却没那个心思琢磨那些，挥枪挡下射来的箭。铁制的箭头在枪身上铛地撞一声。李齐宁趁机甩手，想杀出一条路来。然而事与愿违，他余光瞟到远处滚滚沙尘，心里咯噔一下。

　　贺九死死攥着马鞍，生怕被李齐宁这疯小子从马背上摔下来。猛然却听见后者尖利的几乎要撕破喉咙的喊声：

　　“殿下，他们有援军！敌袭——！”

　　贺九顾不上他喊的是真是假，而那奔涌的马蹄声连他也听清楚了，心里发毛也要硬着头皮冲。一月前陆家军就得到了南祁三关失守的消息，彼时局势尚且明朗，陆辰也就耐着性子打阳平。然而三日前情况急转直下，鄱阳不稳。而一旦关破，东殊便可长驱直入静安王城。陆辰立即便带他们绕路往回赶，却在半路遭到了东殊军队的伏击。

　　贺九是南祁王室代代传下的亲卫后代，从出生成立便宣誓效忠陆辰。他不是高止，军师一个，才智出众。既然猜不透殿下的心思，就只有听命，听命。陆辰，他们的王，长手所指，便是众将长枪所向。

　　贺九喘着气从腰间结下当做腰佩的马鞭，玄色里衣沾血黏在后背，湿漉漉一片。

　　“哈，小子！”他重重地拍了下李齐宁的肩，后者还未回神，贺九一甩鞭，轻而易举地打下身边马上的东殊士兵，自己则灵活地窜了上去。

　　李齐宁抹了把脸上的血，手上动作没停，一杆长枪耍的畅快淋漓。贺九哈哈大笑，似乎感觉不到背上的伤口：“好小子，像你大哥！哈！活下来，别他妈丢陆家军的脸！”

　　他话音未落，李齐宁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失声道：“刀！”

　　“铛！”

　　清脆的一声碰撞，陆辰右手执长刀，看一眼李齐宁：“听见了？往西走！伯安就你一个弟弟，你得活着给他上坟！滚！”

　　她说完这话就再没看过他，和捡回一条命的贺九对视一眼，两人同时扬鞭纵马，向着洪流般的军队冲驰而去。

　　“妈的！”李齐宁狠狠地抹一把脸，掉头向西。他胡乱耍着长枪，挑开周围不多的东殊士卒：“都他妈滚开！不长眼的东西！”

　　“殿下！想不到贺九有生之年，还能再和您跑一次马！”贺九大笑着，直视前方越来越近的骑兵队伍。

　　意料之外的，陆辰没接他的话。她目光直盯着一处，沉声道：“闭上你的嘴！离爻和坤向之间，跟着我冲出去！”

　　没等贺九回话，陆辰猛地提高音量，怒吼道：“军令如山！贺将军，走！”

　　她率先提刀横切过去，滚烫的血色遇刀便冷，刀身寒光清亮，不是战场上长剑的弯月大刀，而是三指宽的窄刀。

　　贺九认得，那时宋淮的佩刀。

　　陆辰挥刀砍落一人，眼见就要从缺口冲出去，她下意识地偏头看一眼贺九，后者正和七八杆枪刀纠缠。陆辰将刀换至左手，右手摸出一柄短刀掷出。

　　偏偏就是那一掷，她肩膀钻心地一痛，短刀飞出，却偏离了陆辰计算好的路线。

　　陆辰伸手一把拽住贺九的臂膀，一手抓紧缰绳向前狂奔。

　　四周的风声、呼喊声、兵刃相接声似乎都远去，陆辰一边拉着伏在她身后马背上像是没有力气了的贺九，一边回头，语气中带着庆幸：“跑出来了，也不知道······”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星垂平野，满目清凄。身后面目全非的尸首从马背上滑落，重重地落在水草丰盈的原野上。草根折断，溅出汁水来。或许在秋晨夏凉时，有清甜的草木香。

　　而今，连血色也吝于蔓延，仅是干瘪的死亡。

　　身后的追兵已经呼啸着追赶，马蹄声滚滚。陆辰紧咬牙关，挥鞭叱喝：“驾！”

　　那泥涂的血肉啊，她的好兄弟，在这条她选定的血路上，一个接一个地死去。纵使日后封妻荫子、丹书铁劵又如何呢？死了就是死了，而她自己，只能自私又狼狈地丢下尸首狂奔，活的久一些，再久一些。

　　将士死于沙场，有万世荣耀。

　　国主战死荒野，她死也不得安宁。

　　身后的箭支擦着身边飞过。陆辰神色有些恍惚，下意识一躲，“噗”的一声，又一支箭扎进肩头。她闷哼一声，加快速度，伸手用力拔下那支箭。

　　骑驰到岔路口，后面仍有追兵不懈追击。这时陆辰再不明白是冲她来的伏击，便是傻子了。

　　她瞟一眼后面不近的兵马，利索地解开黑色外袍向左边一丢，自己则骑马飞快地向右去。

　　一队十人兵马疾驰到岔口，领头男人蒙着脸，神色变也不变，说道：“分两队追击，跟我向右！”

　　十道黑色身影顺畅地分流而去。左边草丛中，邹密看着昏迷的徐允，又看看一脸漠然的百里蒙，终于干巴巴地开口：“百里，你打昏殿下······”

　　“是王上。”百里蒙淡淡地纠正。他的右手稳定地扶着刺入徐允颈后的金针，防止他半路醒来。

　　“邹密，你跟在王上身边，应当知道什么顺着他，什么要阻止他。今日我若不来，你就眼见王上为了一个女人送死？”

　　百里蒙的眼神极锐利。

　　邹密张了张口，才低低道：“王上会怪罪的，若辰王出事······”

　　“辰王的安危自有南祁臣子担忧，你做枢密使也不是用来担心王上会不会责怪你的。”

　　“做臣子的，就该有一身万死的觉悟。”百里蒙如是说道。他那双眼睛始终垂下，盯着徐允有些苍白的面容。

　　邹密心里总觉得不妥，好似每当与辰王扯上关系，百里的态度就极强硬，十分排斥的模样。他顿了一会儿，方才认认真真地回了一句：“我知道了。”

　　百里蒙没有再说话，他专注地听了一会儿周围的动静，手法娴熟地将金针拔下，又拿了帕子先掩住徐允的嘴。

　　不多时，徐允果然清醒。他第一眼看到垂眼不语的百里蒙，便知事情不对，一手扯下脸上素净的手帕，徐允撑着身子坐起来，头还有些发昏。

　　“邹密，你胆子真是不小！”

　　徐允平日素不与他们这些近臣动怒，朝堂上也不过是做出来的暴怒。这样满脸阴翳风雨欲来的沉怒，着实让邹密心里一咯噔。

　　未等他说话，一直跪坐的百里蒙挺直身子，默默行大礼，伏于地面。他清楚地听见自己有些机械的声音：“王上，一切皆是微臣所为，与邹······”

　　徐允没待他说完，已阴着脸一脚踹了出去。

　　他动了真火的一脚哪里是身子病弱的百里蒙受得住的。后者一点儿声音都发不出来，滑出数米远，草地上留下一道浅浅血印。

　　邹密见状急了，深深拜伏道：“王上，百里是一时糊涂，也是为了王，为了西川，他一向身子不好······”

　　邹密求情，百里蒙伏在那里一动不动。已从火气中清醒过来的徐允只觉太阳穴突突地疼，心里有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和不安。他深吸一口气，起身快步向前，把百里蒙扶起来，略带歉意：“是孤莽撞了。”

　　百里蒙嘴角带血，抿唇摇头：“无碍，是百里罪有应得······”

　　他说的低缓又平淡，叫人拿不准心思如何。他苍白着脸，如女子般秀气的脸庞仰着看向徐允：“王上若是心急，还是去罢。”

　　徐允哪有那么多心思揣摩他的意味，他心慌得厉害，把百里蒙交给邹密便向山顶跑。

　　邹密小心地扶着百里蒙，说道：“何必呢。”

　　百里蒙静静看着徐允的背影，脸上有古怪的笑容。

　　“看啊，自从回到西川，王什么时候让自己这样狼狈过。他是为了她，什么也不顾、什么也管不了了······”

　　“她怎么、能不死？”

　　与此同时，陆辰已经退无可退。

　　她勒马在山崖边，调转马头，正面迎上追来的几人。

　　领头的男人眯了眯眼，挥手阻挡手下进攻。

　　天地无言，两人对峙在山顶，夏风缱绻地扫过砂石，白日里没有山雾，陆辰清晰地看得见男人的眉眼。

　　似曾相识的，青涩又锋锐。

　　男人，或者说是青年微微垂眼，说道：“辰王殿下，尧廷奉命，送您一程。”

　　果真是他。

　　陆辰心中竟有些尘埃落定的坦然。她扯出一片笑，嗓音沙哑。连续几日地作战，她已经疲惫紧绷到了极点，因此连语气也飘忽不定：“还是，谢谢你主子了。”

　　苏信没有说话，恭敬低头后退了一步。

　　陆辰摇摇欲坠地微合了眼，肩头不停地流血，染红了大片衣袍。多年休养，新伤旧痛，她早已没有当年一往无前的战力。而此时此刻，她身后也不曾有数以万计的陆家军，身边也再没有那个顾盼神飞的少年。

　　陆辰握着缰绳，用力夹紧马肚，身下的青鬃马嘶鸣一声，转头向着万丈山崖一跃而下！

　　陆辰闭着眼，她想起第一次踏上战场的时候，心里怕的要死，失足从山坡上滚下来。宋淮喊她的名字，比她还快地冲下来，将她抱了个满怀。

　　那一年春风辗转枝头桃李，日光灿烈，呼吸间也全是草木清香。

　　阿淮。

　　苏信怔怔看着陆辰连人带马消失在山崖边，他不自觉就想起临行前先生略有怅然的话语：“她若是肯逃、也好。”

　　先生坐在惯常的座位上，脸庞藏在阴影里，只是愈发清瘦了。

　　苏信跳下马，上前细细处理了痕迹，这才又上马喝道：“走！”

　　他率先向山下奔去，书生意气的青年已经有三分锋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