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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侧帽燕脂坡下过 “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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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玩意儿,都给本王滚蛋!”
和耶律奇暴跳如雷的吼声一齐从大帐里飞出来的除了被扯得破烂的竹简,还有灰头土脸的东殊使臣。
年轻的来使看救星一样向季斯延连滚带爬地跑过去,苦着脸把竹简双手递过去。
他讨好地笑了下,说道:“爵爷,您劝劝野王,和东殊合作当真是有利无弊啊。”
季斯延掂量一下竹简,笑笑说:“行了,回去向你主子复命吧。”
来使眼睛一亮,千恩万谢地走了。在他身后,季斯延的笑容唰地落下。他随手把竹简卷起,用力一折,丢在了漫无边际的黄沙中。然后快步走进了王帐。
“大王。”
季斯延右手横在心口,微微躬身。
耶律奇还生着气,只摆摆手。
季斯延瞧着一地狼藉,弯腰把羊皮卷和军符拾起来,上前几步放到耶律奇面前。他伸手在桌上敲了敲,清脆的两声。
“跟那些个玩意儿置什么气?大夫不是说了,你不能生气。”
耶律奇冷笑连连:“什么东西!二十万粮草就想买孤十万儿郎的命,做他的春秋大梦去吧!什么叫北夷战力不足?换他们东殊被南祁包抄了瞧瞧,别说赢了,能留一个两个残废报信知道是怎么死的就不错了!”
他啐了一口:“呸!”
季斯延扯了张毛毡席地而坐,闻言耸耸肩道:“势不如人。东殊出了个孟安平,比起她老子有过之而无不及,恨不得从咱们身上割下肉来······”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圆润的下巴,说:“青哥儿在就好了。”
耶律奇沉默。他当然这样想过。
拓跋青死后,他一怒之下灭族原本最有希望晋升八旗的木家,血流三天三夜,野王的声望水涨船高。但八旗子弟拓跋青,他的好兄弟死而不能复生,原本就人丁稀少的拓跋家也日益败落。
若不是季斯延尚且一力提拔拓跋广,耶律奇也愿意护一护拓跋家仅剩的几个年轻子弟,拓跋家在这片大漠里怕是早被人啃的骨头也不剩。
“说这话还有什么意思。”耶律奇半眯着眼,深蓝色瞳孔里泛冷,又幽深难测。“完颜宁的伤好了?明日再领兵撑得住?”
“还没醒过来。”季斯延头疼地说。完颜宁前些日子头一次独自带兵,就被流矢伤了。主将被不知何处的箭头一箭穿胸,要说其中没有猫腻,亲眼见过完颜家那些破事儿的季斯延第一个不信。
“完颜氏自己家的事儿都管不好,成天瞎嚷嚷什么!”耶律奇今日火气奇大,呯地一拍桌子。季斯延不动声色地往后挪了挪。
耶律奇看在眼里,哼哼道:“挨着你了?”
“挨着了小的也是甘愿受下啊。”季斯延舒服地换了个姿势坐,一边信口道:“中原不是有句话,雷霆雨露,皆是君恩。您就是吐口唾沫,我也是当成琼浆玉露的啊!”
耶律奇被他恶心的不轻,摆了摆手就要叫他退下。
“叫拓跋广去吧。”他加上一句。
季斯延得到了想要的结果,心满意足地站起身来。他装模作样地长长一拜,抬起头来笑道:“我就知道,大王一向体贴家臣,最会提拔自己人了。”
“自己人?也就你当他自己人。”
耶律奇嗤笑。
“行啦,东殊那些没脸没皮的读书人等着不费一兵一卒拿下南祁呢。孟安平真当自己是红鸾将星转世了,妄想从本王手里割肉刮皮,本王就送他们一份大礼。”
耶律奇站起来,暗金色宽袍夺目逼人。他英俊面庞上满是笑容,意气风发:“叫拓跋广端了他们老巢!功成之后,北夷十万疆土,任他挥土封爵!”
祁殊边境。
“所以,你们几个怂货就这样丢下殿下跑了?”
贺九的嗓门大的惊人,离他最近的李齐宁一声不吭,清秀的娃娃脸上没有一点儿表情。一旁的西川战将邹密眼观鼻鼻观心沉默不语,他的主子徐允端着酒樽随意靠在案边,黑色劲装显得他身姿修长,很是养眼。
且不说这样的局面从何而来,贺九的火爆脾气已经遏制不住。他一甩手,拎着李齐宁的领子就要破口大骂。营帐帘子一撩,慌慌张张冲进来的小兵手足无措地看着这幕闹剧,吞了口唾沫:“报、报将军,辰王殿下······”
贺九的姿势还凝固在张牙舞爪的模样,陆辰施施然走了进来。清水洗过的面容清丽,湿漉漉的长发挽成结垂在身后,越发衬出肤色苍白。
“愣着干什么,都坐。”
众人还不曾反应过来,陆辰已经走到主位坐下。她嘴角抿成一条直线,自然而然地说道。
在这帐篷里的将士都是陆辰心腹,主君发话,众人利索地各自找位置坐好。
于是只换了个姿势靠在一边的徐允和直愣愣站着的邹密便格外显眼了。
陆辰看也没看邹密一眼,只蹙眉向徐允问道:“你怎么来了?”
刚刚还剑拔弩张的贺九李齐宁二人心照不宣地交换一个眼神。
李齐宁和大军汇合的第二天,衡王就带人赶到了,大大方方把两万人马交到贺九手里,说是报当年辰王的一饭之恩。不过大家都心知肚明,衡王待辰王并不寻常,哪里是恩情说的清的。
徐允笑得春花烂漫,说道:“西川南祁永世修好,孤的话向来算数。”
陆辰神情冷淡:“孤不记得和衡王有什么约定。”
“就在刚刚,”徐允娓娓道来:“孤允诺,西川南祁永世修好。”
陆辰终不是铁石心肠。
她也是一国之主,很明白徐允做出了什么承诺。
这份情谊,太重了些。
徐允含笑在一边蹭了个位子坐下。他笃定陆辰不会拒绝。
他太了解陆辰,兴盛南祁,在宋淮死后,几乎已经成为她魔障的执念。
徐允有时候羡慕宋淮,人死了,却让陆辰记得一辈子。而他得到了想要的一切,唯独陆辰,他不敢求,得不到。
陆辰轻轻吐出一口气来,说道:“衡王大义,南华莫敢不从。”
“客气了。”徐允向她举杯。
待到陆辰痛快与徐允共饮三杯后,徐允笑而起身,朗声道:“盟约既成,孤便在此恭祝辰王斩胜而归了!”
众将目送这位名声褒贬不一的西川衡王和他的得力干将远去,又齐刷刷回转目光落在陆辰身上。
陆南华早早收起笑,不带一丝狼狈地回瞪回去。
李齐宁笑嘻嘻地说道:“殿下,衡王还说要随咱们一同出战呢。”
“刚好,多了个人,你就留下看大营吧。”
陆辰轻飘飘的一句,不管李齐宁怎样鬼哭狼嚎,点了贺九的名:“贺将军。”
“末将在!”贺九利落地起身应答,他生得实在高大,看着便是一员猛将。
“刚得到消息,北夷出兵十万,攻打东殊嘉城关。”
话音刚落,众将都愣了下,接着哈哈大笑。
贺九没笑,他目光灼灼,沉声道:“末将愿领兵三万,助北夷一臂之力。”
陆辰哼了一声:“他们狗咬狗窝里斗,跟你有什么关系?”
“啊?”贺九挠了挠头。
“陆时年在雁门关已经驻扎多日了。东殊四大雄关,已经被两夷抢占两处。”陆辰展开地图,众人都围上去看。她的手指在两处相距甚远的关卡上轻松地跳跃着,嗓音低悦,竟有些欢快:“虞山,阳平,打哪个呢?”
元历四十二年秋,战场已扩大到四国之境。东殊腹背受敌,蔚南王盘踞于雁门,北夷野王入手大半嘉城关,辰王亲率大军攻打阳平。与此同时,东殊仍坚守国门不破,暗度陈仓,大军压境南祁,另有北参助其一臂之力。南祁一月之内,连失三关。
郁予期脚步轻缓地走过,掀开珠帘。他微不可闻地一顿,长揖一礼,声音平静道:“臣,见过公主。”
水红攒锦的大氅,乌发如瀑垂在腰间,腰肢纤细柔软。少女的嗓音清甜,带着郁予期多年前熟悉的欢喜和眷恋:“阿朝!”
郁予期只更深地垂首,说道:“公主,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如今天下大乱,公主怎可随意离宫,拜访臣之鄙薄陋室。”
孟安平一颦一笑皆是风情,话语里带着笑意:“随意?阿朝莫不是以为,本宫还是当年那个任人宰割的安平公主?”
孟安平姿态端荣地展开衣袖,似乎在欣赏上面的蟒纹。她的语气淡淡,又有些纯真,像是向长辈炫耀的孩子:“这一次对南祁的战役,从头到尾,只本宫一人决断。”
孟安平歪头,笑了起来:“阿朝,我厉害吗?”
郁予期只觉心里一阵一阵发寒。这些天里,他走访边境,看到的是遍地荒野焦土。他才明白东殊是存了怎样的心,屠城,纵火,残杀百姓。这并非夺人土地城池,而是要南祁百年之内只守着这惨淡,不得复兴。
他却只能沉默地抬头,木然看着那个他陪伴了许多年,如今已蓦然不识的少女,微微地笑起来,是夸赞的口吻:“很厉害,公主。”
安平的笑意倏地敛去了。她认真看着郁予期,叹一口气:“阿朝,你永远都是这样。你想要什么东西,从来都不表露出来。”
“你想要的,本宫都可以给你。权势,东殊王位于我不过唾手可得。阿朝,你回来我身边,我同你共享天下,你一人便可凌驾万物······”安平恳切地说。
郁予期看着她。
孟安平吃吃地笑了起来,精致眉目间竟有几分凄然:“是了,你当然不愿意,你宁可在南祁从头来过······”
“公主,”郁予期打断她,说:“郁某欠您的,七年里该还的早已还清。离开时郁某便同公主言明,曾经只是君臣之义,今后也只余旧主之义。”
“君臣之义······这话你还同谁说过?陆南华于你,也只是君臣?”
孟安平神情阴翳。
郁予期的手不自觉地攥紧。
“阿朝,你应一句是,东殊立即退兵,鄱阳汶东两省划入东殊国土,陆南华身死于战场,你便可摄政,乃至称王······”
郁予期怔了一下,目光幽深,字顿地说:“什么叫,身死于战场?”
“阿朝还想留她不成?你若要南祁易主,陆南华必与你不死不休,玉石俱焚,到时候还不是、生不如死。”
孟安平缓缓起身,笑容依然如往日:“阿朝,今日我是向你辞别。当年我一次犯错,你便冷落我这些年。南祁一国,算是我赠你的大礼。北参世子已有意求娶本宫,日后两国秦晋之好,阿朝,愿你守得一方平安。”
郁予期任由孟安平从他身边走过。后者顿步,冲他粲然一笑,说出的话天真又残忍:“记住了,阿朝,陆南华死,我便放你自由。”
她如精魅一般,勾唇笑道:“谁知道,阿朝心里,是不是和本宫一样的想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