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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看镜倚楼具已矣 北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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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参。
“侯爷。”叶天行风尘仆仆地冲上首的商棐拱了拱手,年轻明朗的面容上掩不住疲色。像是强打起精神,叶天行沉声道:“末将幸不辱命,东殊使者已抵达驿馆。”
“叶小将军辛苦。”商棐放下手中奏折,抬手指了座:“坐下喝口茶。孤又要事同叶将军商讨。”
叶天行从善如流坐下,随手拿起茶盏大口地灌了杯冷茶。下巴沾上水渍,他啧一声,粗鲁地抹去了。
向来风姿翩然的商棐似乎并不在意这员猛将的失仪,或许对他而言这无伤大雅的行军匪气远比歌舞升平的贵族子弟瞧着顺眼的多。
北地人多骁勇,不输夷族。立国初期起,名将辈出。有些如流星一般转瞬坠落,有些却经久不衰,代代有将才出世,逐渐形成了根源庞大的勋贵将门。由于家族内世代从军,兵权握于别姓,早些年王室始终被压一头。直至上一代参侯继位,战力出众,手段强硬,将兵权收拢,这境况才好些。
也正因如此,商棐登位时,由于年纪尚轻,受到来自勋贵的反弹更加强烈。他顶着无双公子的一张脸,手段凌厉却更胜其父。大婚第二日便进行长达两月之久的血腥清洗,王宫内红色囍字尚在,都城内却满眼缟素。最后存活下来的将门,只剩下支持商棐的新贵。
北参八大贵族,也仅剩叶、谢两家仍有将帅之荣。如今北参两位公子都已成人,世子商绥贞良仁厚,公子略战功显赫。两位虽还是兄弟情深,世家里的年轻一辈已经蠢蠢欲动。
叶天行便是其中一位。叶家因商棐而屹立不倒,他本人却因为和商略同袍同戈,性情相投,私交甚笃。
“叶将军是心中有气,自己打下的城池,却要全数让给东殊吧。”
商棐冷不丁说道。
心思被说中,叶天行难得露出赫然之色。他起身告罪一声,礼数周全极了,才利索道:“末将愚钝,确实不解。我军将士奋力打下半个汶东,侯爷为何要拱手让人?”
话音落下,屏风后的商略眼角跳了跳。
商棐神情古井不波,屋里的气氛却陡然压抑起来。
参侯的脾气从来不是阴沉暴烈的,他甚至鲜有起伏情绪,那张几乎看不出岁月蹉跎的清隽面容往往不动声色,喜怒哀乐仿佛都只是旁人为之所困。
叶天行以为是自己失言触怒参侯,只是他肆意张扬惯了,一时之间,竟不知说些什么来辩解。
不过没等他心慌起来,屋子里的沉闷便被突然被人推开的房门和一同闯入的日光一扫而空了。
来人看见叶天行,目光匆匆地扫过,落到商棐身上。
“这不是好好的吗?”
叶天行目瞪口呆地看着闯入者嘀咕了一句,不知从哪儿摸出把扇子潇洒甩开,斜眼看商棐道:“说是命不久矣叫我回来托孤,真是妇人手段。”
听从商棐吩咐一直好好呆在屏风后的商略听到这人说话,忍不住从缝隙瞄了一眼。待他看清这人模样,他倒吸一口凉气,脚下一动,竟不知怎的被绊住。
呯的一声,众人循声望去,目光具是集中在了倒下的屏风,和连带着摔成几瓣的白瓷大罐上了。
商棐的神情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他叫住正尴尬地站在一地碎片中间的商略:“阿略,过来见过你谢小叔。”
谢小叔——谢兆安“啪”地一声收了扇子,眼睛上上下下在商略身上过了几个来回,直把商略看得浑身不自在。
商略硬着头皮冲谢兆安拱手为礼,叫一声:“小叔。”转头正对上叶天行忍笑到扭曲的神情,战场上杀人不眨眼的公子略不忍直视地别开眼,心想着这叫什么事儿啊。
一刻钟后,四个人坐在了褚京最大的酒楼包厢里。
叶天行和商略都有些拘谨。商棐穿着件天蓝色直綴,神态自若地饮茶,充耳不闻谢兆安身边的女子娇笑声。叶天行忍不住瞟了一眼谢兆安光溜溜的脑袋,和商略对视,二者心领神会对方心思,同时在心里叹了口气,低头喝酒。
当年褚京城无数贵女追捧的谢家兆郎,面如冠玉,丰神俊朗,风流多情。文坛巨擘称其“兆安风骨,前无骈体,后无雅歌。”百年将门的谢家,独独出了这么一个文采无人出其右的大才子,是选定世子妃的嫡亲兄长,更与当时的世子商棐相交莫逆。如此儿郎,让满京贵女为之倾倒。
只是这位本注定要在文坛上留下传奇一笔的谢公子,在商棐登位前忽然销声匿迹,谢家更是决口不提此人。
叶天行和商略都或多或少听过些传言,坊间也有不少以谢兆安为原型的话本,他们私下喝酒胡扯,也并非没有阴谋论过谢兆安的消失。
而无论是和江湖儿女私奔的风流韵事,还是被谢家或是商棐做了招暗棋之类的猜想,亦或是病逝、殉情······都不如眼前剃了光头的佛门子弟凑近了去喝那群莺莺燕燕喂的酒来的冲击大。
商棐似乎是忍耐了许久了。他放下杯子,说:“都下去吧。”
包厢内的丝竹声顷刻便停下了,几位乐师和歌女顺从地退出去。一直腻在谢兆安身侧的女子似有不愿地又往他身上靠去,谢兆安安抚地摸了摸她的脸,后者仍不肯动,想把酒杯送到谢兆安嘴边。
谢兆安一饮而尽,接着一巴掌将人甩了出去!
这一巴掌当真是力道十足。女子正摔在商棐脚边,似乎被打得懵住了。
叶天行此时很有眼力见儿,一把将人拉起来堵了嘴,丢出了门外。
谢兆安略有忧愁地看了一眼关好的包厢门,咂咂嘴道:“叶家侄子,竟不是个怜香惜玉之人吗?”
叶家侄子不想说话。
商略硬着头皮出来解围,他重新提起之前的话题:“父亲,东殊来使一事······”
商棐微微颔首。
“阿略,换做是你,你要怎么守这座城?”
这是在考校。
商略几乎不经思考就说出口了:“汶东近水,一马平川,是易攻难守之地。若无援军以攻代守,儿臣也只能做个与城共存亡之人。”
“汶东是南祁大省,防守却并不牢固。这些年得以安然无恙,全凭四国的平衡局势。而今乱世已开,南祁的缺口被突破,下一步便能北上入鄱阳。”商棐手指沾了茶水在桌面画了几笔,“东殊借地势便利,能一路沿着打下去,国内的粮草供应不断。我们与其相争,实在没有好处。”
叶天行安静地听着,此时接话道:“侯爷的意思是,我们用汶东来交换粮草兵马,获益更大吗?”
“去拿下五府。”
谢兆安突兀地插话,他正含糊不清地嚼着点心,一边说:“这是南祁同北参的边境之地,拿到五府,便可直入静安。北夷当然也想拿回这片疆土,不过想来以东殊那位公主的脑子,应当知晓和我们合作,要比和夷族获利更多。”
商略脑海里浮现出完整的四国疆域图,他征战多年,对南祁地形了如指掌,清晰地将那片土地划成四分五裂——他忽然问了一句:“南祁必亡吗?”
包厢里安静下来。
商棐没有说话,他知晓自己的儿子正在等他一个回答。但是这并无意义。
走出门的时候,商略落在后面。谢兆安放慢了脚步,和他并行。
谢家小叔轻轻拍了拍商略的后背,意味深长地笑了。
······
“宋师傅又来买酒啊。”
“早啊老宋,我家的斧子什么时候能打好啊?”
“宋师傅,我这儿有把锁锈死了,借你把锤子给砸开行不?”
铁匠提着酒壶从街头走到巷尾,推开破旧的木门,背靠着矮墙,他才揉了揉笑得僵硬的脸,慢吞吞地向屋里走。
小院子里头乱的不成样子,七零八乱的木柴,角落里堆成小山的废铁,棚子上挂着的一条腊肉已经风干成了干瘦的一层。
屋门大敞,炉火正生着,烧红的炭块滋滋作响。宋铁匠慢慢走到里头唯一一张完好的桌子前,拖了条瘸腿长凳坐下。
他笑笑说:“辰丫头来了。”
和数年前一般无二。
陆辰站在他不远的位置,静静看着他。
见陆辰没有反应,宋铁匠局促地搓了搓手,把酒壶放在桌上,沉默半晌,才憋出一句话来:“长大了。”
南祁执掌祁殊边境大军的威武大将军宋元魏,本就是个不善言辞的人。
陆辰年少时常来往将军府,宋元魏甚少回京,宋夫人却视陆辰如亲女。陆辰对宋将军的所有了解,全来自于宋夫人的描述,边境的战报,和宋将军战死后一夜长大的宋淮。
七年前湘江一役背后的真相,竟远比她曾以为的更令她齿冷。
“阿淮死了。”
陆辰轻声说,她的目光一寸一寸地上移,定在宋元魏脸上。
“三十万将士死了。”
“你还活着?”
“是你背叛南祁,为什么用阿淮的命去填!你要他不忠不孝,要他在父子之情和家国大义里面选,你逼死他,是你逼死他!”
“我?”宋元魏深深地看陆辰一眼,露出一个像是解脱、又像是快意的笑:“不是你亲手杀了他吗?”
他的话语如利剑,陆辰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她仓皇后退几步,心头像是有烈火,烧的她又痛又木,血液沸腾地流向五脏六腑,要将过去日日夜夜的痛苦俱烧成灰烬。
她无数次午夜梦回,那一天山林树荫明暗交错间,宋淮低头看着从他胸口刺入的长剑,最后留给她一个极浅的笑。
不是少年时得意洋洋的宋淮,不是意气风发的祁荣将军。她最终得到的,不过是一具冷冰冰的尸体。
陆辰麻木地想,不,她什么也没有得到。
“他没有错。”陆辰说。
“是我错了。”
她突然出刀,血落在砂石地面上,渗开大片暗红。
“也是你的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