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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笙歌又满洛阳城   “王上 ...

  •   “王上要亲征汶东?”

      郁予期不自觉地提高了音量,在只有两人的书房中,显得分外突兀。

      陆辰坐于上首,眉目平静,反问他:“有何不可?”

      郁予期顿了顿,仿佛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低声说:“并无。”

      “王上亲征,想必鼓舞三军士气,我军必旗开得胜。”

      “孤不在朝中,劳郁卿费心了。”

      “是臣之本分。”郁予期垂眼,拢袖一拜。袖中的手攥紧了。

      “臣,定不负王上所托。”

      陆辰起身,宽大的外衫在她身上并不拖沓,反而衬出她万般写意。她走到阶边,离郁予期只有半个台阶的距离,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郁予期不语,仿佛毫无所察。

      她微微地俯下身。像是要亲吻他眉心。

      那人身上清淡的香气离郁予期愈近,却在某一刻停住了。

      然后她顿在那里,侧身,从郁予期身边绕过。

      郁予期自始至终没有抬眼。他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远,直至大殿暗下,他一人站在空旷书房中,面无表情。

      他袖中手握紧了那片竹简。

      ······

      西川。

      “没想到你会为师妹效力。”许榭叼着根草梗,一手遮着太阳,懒洋洋地躺倒在精心修剪过的花圃里。

      “辰王于我有大恩。”

      说话的人站在花圃外,离许榭不过一尺远。额发垂落下来,日影投射出细碎的阴影。

      如果陆时年在这里,立刻就能认出这个面容普通的男人,正是那一日程余野派去请他一叙的人。

      秦之晔,在名将辈出的时代里光芒乍现又如流星般黯然坠落的秦小将军,曾经的北参战神。十年前在同北夷交战时,未及弱冠的秦之晔被北夷俘虏。直至陆辰征战五府,一身武艺几乎全废的秦之晔才得以摆脱作为俘虏被折辱、被当做药人的命运。只是曾经烈枪戎马的秦小将军,头上永远要顶着俘将的帽子,北参回不去了,于是四海为家,最终归于陆辰麾下。

      许榭哂笑一声:“若是要北参的一群野狗知道,少不得要骂你三姓家奴。”

      秦之晔,或者叫他秦意,他露出个奇异的笑容,说道:“若我在意这些,当年就该自刎于战马前,何必苟活这些年。”

      他说话的时候慢吞吞的,咬字十分清晰,像是鸣鼓的铿锵。

      他的身影也是笔直的,影子落在许榭脚边。许榭百无聊赖地拔着地上的草,随口又说:“师妹总觉得让你来保护我是委屈了你。这些年你流离颠沛,她本是想你辅助白明朴,统领南祁大军······”

      “辰王厚爱,秦某愧不敢当。”秦意丝毫不为所动,淡淡地说:“辰王视公子为兄,秦某护您周全,辰王才无后顾之忧。”

      许榭手撑着地面,歪着脑袋看着秦意。阳光毫不掩饰他苍白的病态的脸色,那双眼睛稍稍地眯起,眼尾上挑,原本该是个早夭的孤绝相。

      “后顾之忧······”许榭重复了这个词,又扯开笑,漫不经心地说:“行吧。”

      他冲正快步向他们走来的徐韬挥挥手:“小师弟,过来。”

      徐韬先是对秦意客气地点了点头,后者颔首回礼后,他便随意地在许榭身边的空地坐下。来往宫人皆恭敬地向他行礼。

      “师兄,今夜碧玺楼设宴,新来的酒娘身段极美,师兄也一同来?”

      许榭连个眼神也没回给他。徐韬碰了一鼻子灰,仍笑嘻嘻地,又问秦意:“秦叔,您来不?”

      秦意眼角跳了跳,面无表情地说:“谢二公子,秦某不叨扰了。”

      许榭噗嗤一声笑了,他来来回回地看着两个人,笑叹道:“师弟啊,你秦叔今年不过而立,怕是当不起你这一句。”

      秦意不动声色地瞥了许榭一眼。

      不远处的亭子,徐允含笑看着三人说笑,语气悠缓:“怎么,今日不去凑这热闹了?”

      他是在对他身后的程余野说话。

      程余野脸上还带着戏妆,身着麻衣,像是被人半路从台上叫下来,还未曾出戏。他相貌本就生的女气,此时一双眼几乎能勾魂夺魄。

      微风吹过水面,漾起细细水纹。八月的湖水清澈见底,幽绿色湖藻身姿摇曳,一眼望去,是盛夏水汽迷蒙的清凉好风景。

      程余野端正地坐在亭角,脊背挺得笔直。姿态端容,尽态极妍。”

      “明衡,”他似乎无奈地笑了下,“她若决定亲征,是由不得我左右、也不会被任何人左右的。”

      “更何况、”

      程余野伸手抹去眼角晕染开的黛色,目光落到徐允修长的背影上:“你之前说,不会被女色迷了眼。我当时不信,直到后来才明白你当时所言。”

      “徐明衡自然不会做那沉迷美色的昏君,他心里眼里都只有那一个人,那人的心再冷,徐明衡都肯为了她拱手送上江山性命!”

      程余野不去管骤然变色的徐允,字顿地说:“我看不惯百里蒙,却也要承认他有句话说的是对的。辰王她心里装着家国天下,世间能让她为之动容的除了她的国家,就只有一个人。”

      “徐允,你扪心自问,你是那个人吗?”

      程余野的声音低低缓缓,是戏台上的一把好嗓子。徐允不必回头,便想象的到这个相识多年的人脸上嘲弄的神情。

      或许他见过太多戏台上悲欢,因而从不把人生离合放在眼中。

      徐允慢慢地问道:“程三,你这样不遗余力地把我往那个位置上推,你想要什么呢?”

      他的语气飘忽,顺着风落到程余野耳边。

      程余野怔了怔,他的笑容如花团锦簇被层层剥开,留下彬彬有礼的一张面具。

      “我以为,您应当知道的。”

      “辰王肯为了一个宋淮送死。而我不敢,我想活下去。”程余野如是说。

      当年草莽时,一场阴差阳错的露水姻缘,八旗中最出色的贵族子弟拓跋青和彼时还叫程生的戏子,程生觉得屈辱,拓跋青却说出了爱。

      那个温文尔雅的北夷贵族最终是为他而死了。那时他尚且年少,短暂又热烈的情意如鲜花着锦,那人却已经死去,怀抱着一生未竟的理想死去。

      “和而大同,天下共主。”他笑着,眼睛里有悲悯的光。

      程余野缓缓地走出亭子,外面日光刺眼,他的唇色艳丽嫣红。

      死去的人已经安息故土,活着的人也已经履行承诺。

      剩下的,就只有漫长的、无尽的生命。

      ······

      祁殊边境。

      汶东大省,百年雄城。此时街道上却冷清,只有着东殊战甲的将士列队驻守,不见人烟。

      “令——”一队衣甲破旧的士兵走来。正是换岗时候,驻守的领队不作他想,例行公事地报喝。

      小队领头的年轻士兵清喝:“午时一刻——”

      领队习惯性地两脚一并要换枪,猛地觉出不对。他想要高呼奸细的声音还没来得及出口,就被颈间的刀硬生生卡在了喉咙口,和着喷涌的血滴落到地上了。

      年轻士兵身后的数人已经迅速地分散开,动作娴熟地给这小队倒霉鬼抹了脖子。

      其中一个娃娃脸青年的动作最为利落,他用双刀,因此一人便干了两个人的活。被抢了人头的士兵翻个白眼给他,又走到另一边去。

      “齐宁,你来收拾,给大家的衣服都换好。”

      女子刻意压低而显得低沉微哑的声音在李齐宁身后响起,后者立刻就收了得意洋洋的笑,苦着脸看向陆辰:“殿下,是末将错了。”

      陆辰登位后,便将镇守在苍梧边境的三千骑甲调回亲卫。已经分配于中枢大军和边防军队的原陆家军将士,有些也自愿地上书要求重建陆家军。

      陆辰未尝没有这样的想法,只是出于更多的考虑拒绝了。

      近两年的修生养息后,贺九被授大将军衔,和老将军杨晟所率的中枢军磨合了许久。此次陆辰出征,先率一众亲卫,以贺九为主将的中枢军紧随其后,此时正逼近边境。

      她想先看看汶东,再往东入东殊。

      陆辰并不理会李齐宁耍宝,轻身跃起到矮屋顶上,遥望边境雄关。她右眼的视力已经很差,不得不眯起眼睛,嘴角抿的很紧。半晌她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陆辰看一眼已经收拾妥当的李齐宁,轻轻挑眉:“好了?”

      李齐宁看着陆辰似笑非笑的神情,轻咳一声,说:“回殿下,已经休整完毕。”

      陆辰便将目光重新放到众人身上。她的身量在女子中尚是高挑,埋没在一群五大三粗的糙汉里,便显得柔弱了。只是谁也不会轻视这个曾带领陆家军打败无数敌人的南华将军,岁月洗礼,她光华内敛,反而冷硬锐利的让人刺痛。

      “李齐宁。”

      “末将在!”

      李齐宁神色严肃。

      陆辰深深看他一眼,又像是在透过他看另外一个人。

      “贺将军半日后到达汶东,孤令你留守汶东,与贺将军汇合,重掌汶东。其余数人,一应听从李副将安排!”

      “末将遵令!”李齐宁掷地有声地应诺。他似乎才反应过来,忍不住开口:“殿下,那您······”

      他说出口便后悔了。陆家军治军之严,令行禁止,遑论质疑殿下命令。

      陆辰意外地没有训斥他,她只是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眼巴巴盯着自己的众人。

      “诸位,保重。”

      她微微地笑了笑,穿着不甚合身的士兵袍服,隐没在了街头巷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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