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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东游我醉骑鲸去 东殊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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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殊国土最南端,便是雁门。再往南走,即是南夷的草原部落。南夷春狩秋猎,常来常往雁门,因此哪怕雁门实在是山好水好的鱼米之乡,也生生被蹉跎成了荒蛮之地。来往行商皆行色匆匆,生怕运道不好遇上南夷劫掠,平白丢了钱财货物。
雁门关作为东殊的一道重防,年年修缮。高达三十六尺的厚重城墙,装备齐全的兵器库房,守城士兵每日一轮,皆是训练有素的精兵。因此虽然南夷年年从雁门顺走些钱粮,却从未成功打下过这关口。
应当说,自东殊雁门关设立以来,除前朝覆灭时义军自雁门攻入都城,东殊立国百年来,这座雄关屹立不倒,是东殊最可靠的防线。
傅兼礼远远眺望高大城墙,灰扑扑一片,与天空形成泾渭分明的两部分。傅兼礼无意识地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声音竟有些因亢奋而生的颤抖。
“大王,真打?”
陆时年一时没接话。他一手用力攥紧了缰绳,另一手执长戟,长戟尾端重重插在地上。
他调转马头,回身,看着身后严阵以待的弟兄。
这是部落里最骁勇的战士,是跟随他征战无数的精锐,也是他能放心托付的兄弟。
陆时年的眼睛眯起,又慢慢睁大了。他的瞳色比常人更深,多显得冷酷。此时此刻,他作为部落的王,作为南夷的领袖,战士们的将军,露出一个堪称视死如归的坦荡笑容。
陆时年回身过去,直面东殊雁门关,胸腔震动地吐出一个字来:
“打!”
他一马当先地冲出去,身后数万人呼喝大笑着纵马跟上,马蹄声、兵戈声、儿郎们的喝彩声,交汇成尘土飞扬的一面战旗,震动山野。
男儿当死于荒野,以马革裹尸还葬耳。
元历四十二年,南夷蔚南王亲率四万精兵攻打东殊雁门关,历时十七天,以过半兵损最终攻下了这座百年不可撼动的雄关,史称雁门关大捷。也因这一场载入史册的战役,就此拉开了长达七年之久的四国乱局。东殊、北参、北夷同时起兵,攻打南祁。一时间,南祁风雨飘摇,岌岌可危。
······
“报——城门守军张将军战死!”
“报——外城门失守!”
“大人,火油告急!”
“报告周大人,□□不足了!”
······
周怀贤一身铁甲,面色冷硬地听着手下兵卒接连不断的战报。宣抚使府门户大开,来往人马络绎不绝,皆带一身血腥风尘。
汶东百姓已撤出大半,剩下多是青壮年。士兵伤亡惨重,这些平民自发地参与到通报和守城的队伍中,无一人怯战。汶东男儿的血性,从未被这江南繁华淹没。千百年来如此。
“关将秦平之告:泱泱汶东,护我河山,血不流干,死不休战!末将鄙薄无能,家中老小妻儿尚在,上不能为君分忧,下不能抚幼送终,不护我家国,不救我同袍,碧落黄泉,含恨难终。今城关将破,末将心头遗恨,不敢抒于心怀,以死侍君,以死慰袍泽,以死告汶东父老,城存我存,城亡我亡,我南祁将士大勇,何惧死也!吾辈碧血,当万古长青!”
周怀贤案前压着这封前日从城楼送下的奏折,满纸悲愤赤胆,若不是他熟识这人,亲眼见到这几日的惨烈,他定以为又是一篇夸大其词哄辰王开心的媚上之言。
这最后一句,赫然是当年辰王汶水之战的铮铮誓言。
在这场大战爆发前,周怀贤刚和秦平之喝过酒。酒桌上吐露真言,秦平之嚎啕大哭,反复地说:“殿下!末将对不住您!”满面泪痕地醉倒在桌底。周怀贤大抵是那时才知晓,军中还有这么多曾在辰王麾下效力之人,也才知晓当年汶水之战,辰王到底赢得了多少军心民心。
“大人,城要破了,逃吧!”
贴身护卫惶然下跪,外面烽火喊杀声连天,他身为周府家臣,不畏死伤,却要顾及周家长孙的性命。
“逃?”周怀贤古怪地笑了笑。他已几日不曾合眼,下巴上有了层淡青色的胡茬,却仍是仪态端方,仍是个临危不乱的儒将。这是三十多年周家和国公府一同培养出的长孙,是无数荣华富贵堆积出的气度,这一切家族赋予他,而他今日起便无以为报了。
周怀贤系好披风的束结,神情平静,大步向外走去。
“大人,大人······公子!您这是去送死啊!您不顾自己,也要想想老爷夫人······”
“泽榆!”
周怀贤僵住了,有些迟钝地转身,他的夫人,荣娇,正急切地向他跑来,一身嫣红颜色,连被裙角绊住也顾不得。
她快步靠近他,不由分说抓紧了他的手。
“泽榆,我跟你一起。”
这是他明媒正娶,好不容易求来的妻子。他们相濡以沫,已一同走过人生最鼎盛的十年,他们还有孩子······
周怀贤定定看着他的妻子,他那张温润儒雅的脸上缓缓扬起一个惊心动魄的笑容。
他没有说话,握紧了妻子的手,大步走出去了。
城门一片混乱,到处是被射中的士兵歪歪斜斜地倒在城楼上。城门外的东殊大军不知疲倦地撞着城门,城楼上却再没有□□石块掷下。
败局已定。
周怀贤牵着爱妻的手,一步步走上城楼。他小心地保护着荣娇不被流矢伤到,直到站在城楼上,他静静俯视下面敌军,柔声问:“怕吗?”
荣娇轻轻摇头,却忍不住攥紧了周怀贤的手。
周怀贤身上的将军外袍被风吹得铮铮作响,这个向往战场的文人子弟,终于将完成他人生最后的使命,肝脑涂地于南祁疆土,以死鉴其男儿骨血。
只是对不起爱妻了。
“不怕。”周怀贤轻声说,搂紧了她的腰。
“我们在一起。”
他一生渴望战于疆场,死于荒野,如今城破,他身为主将,当与城共存亡。
或许这是宿命,今生生在世家,不得淋漓战,来生若再为人,只做个独身儿郎,了无牵挂,驰骋沙场,马革裹尸,不必还家。
但求一生痛快,问心无愧。
周怀贤朗声大笑,搂着心爱的妻子,从城墙上纵身跃下!
周家怀郎,以身殉城。
······
白明朴将战报呈到陆辰面前时,后者随手翻开,又合上丢到旁边的一堆奏折中。
“周宣抚使殉国,其妻荣氏贞勇,追封周宣抚使为一等护国公,荣氏追封诰命,爵位袭三代,赐丹书铁劵。”
陆辰揉了揉眉心,拾了笔又往地图上添了几笔。
郁予期站在一旁,并没有立在臣子之位,极顺手地润了润笔在同一张图上圈画。两人的笔灵犀碰到一起,陆辰怔了怔,目光不自觉往上落到郁予期轮廓明朗的侧脸。
郁予期专心地勾画,似有所感微微偏头,正和陆辰的目光对上。他自然地笑了笑,又低下头写字。
陆辰收回目光,轻微地笑了下。
她放下笔,看向一直垂首不语的白明朴。
“崔副统领伤势如何?”
汶东失守,很大责任在崔玄赋的驰援不及。而同时崔玄赋得知城破后当机立断改道,从后方包抄北夷大军,也算是将功补过。战斗中崔玄赋受了不轻的伤,叶芷连夜进宫替他请罪,陆辰心中意味难言。
“左肩划了道十字刀伤,深可见骨,军医看过了说并未伤到筋骨,好好养便不会有后遗症。其余皆是皮肉伤,并不碍事。”白明朴淡淡地说,对此类伤口不以为意。
陆辰却一怔,她眼帘低垂,不知想些什么。半晌起身,说:“备车,孤前去崔府探望。”
崔府——
“王上。”
崔玄赋撑着身子行了半礼。
陆辰颔首,说:“免礼。崔统领有伤在身,好好休养,痊愈后再为我南祁效力。”
崔玄赋听得一愣一愣的,还是叶芷回过味来,盈盈笑了:“王上说的是,皮肉伤罢了,几日便又活蹦乱跳了。”
将功补过,还补出个统领来。赚到了。
叶芷笑得灿烂,待陆辰下句话说出口,到她愣住了。
“衣服脱了。”
陆辰也有些尴尬,别过眼去,“上衣脱了,我看一眼伤口。”
“是。”君命不可违,崔小将默默脱了中衣,露出被纱布层层叠叠裹住大半的后背。大概是避嫌,再没有回头应诺什么。
叶芷上前一圈一圈地揭了纱布,伤口还未结痂,看着血肉模糊。陆辰目光落在肩头的刀伤,心头蓦地一痛。
不会错的。
宋家一脉相传的十字刀。
“阿辰,来,这里啊。”宋淮灿烂地笑着拉她的手,拨开丛丛的花木向田野深处奔跑。他的笑声明亮,像是十六岁的少年,在漫山遍野花丛里,轻盈得仿佛要飞离大地。
陆辰只静静看着,她任由他带着奔跑,眼里痛的要落下泪。宋淮的面容忽然变得沉静,四周不再是绚烂花野,陆辰恍惚着看见静安城门,宋淮骑着高头大马,脊背如枪,向她伸出一只手来。
荒野山林里,他哀伤地看着她,说:“阿辰,我好想娶你啊······”
他心口绽出妖冶血色,铺天盖地,要同她死死纠缠。
陆辰睁开眼睛,手心冰凉,倚着床栏坐起来。
烛火跳跃,她的眼神没有焦距。听到动静的宫人进来,对上她漠然的眼,嗫喏道:“王上······”
“出去。”
冷冰冰的,没有情绪的两个字。宫人不敢多言,静默地退出去。
陆辰掀开锦被,光着脚走到窗边。盛夏的夜晚微凉,带着丝丝水汽的风顺着窗缝透进来,陆辰有些杂乱的长发敷衍地随风动了动。
那一场狼狈的逃亡,惨败而归,在静安城门下的凄厉嚎啕。
她所有明媚的、光明的人生,从那一刻起戛然而止。
她还活着。
宋淮却已经死去。
陆辰手指抚上她的右肩,那里有和崔玄赋同样的十字疤痕。已经过去很多年,它一直留在那里,不痛不痒。
可那时在荒林中,长刀穿透血肉的令她几乎窒息的疼痛,她笃定、毫不犹豫的回击,宋淮释然又遗憾的叹息。
她记得一辈子。
“殿下。”低低的一声,不知何时出现在陆辰身后的黑色人影单膝跪下,说:“属下查到宋元魏了。”
陆辰只着一件单衣,月色下背影瘦削而清冷。她的手悄无声息地攥了一下又舒展开,垂在身侧。
“说。”
“十年前,在东殊成为安平公主的十二门客之一,六年前称病告老,在万门巷当铁匠,已门户破落。霍五有七成把握,此人便是假死的宋大将军宋元魏。”
陆辰沉默了一会儿,说:“霍五的七成把握,你呢?”
“属下不敢妄言。”黑衣人规规矩矩地回答。
陆辰转过身,走到博古架旁,从一件玲珑彩瓷里摸出一块玉佩,入手温凉的好料子。她丢给黑衣人,后者稳稳接住。
“去查来历。”陆辰说:“若无疑点,蒙七,用你人头担保他的安全。”
蒙七张开手掌,玉佩上是篆体的“朝”字。
“若有后患,”她移开目光,唇角微微上扬,笑意不知滋味,薄而冷,远如月色缥缈。
“自行处置了吧。”
蒙七心领神会。作为陆辰早年一手培养出的暗卫,常年隐于市井草莽,彼此间都有交换情报的渠道。霍五是其中年纪最长也是公认的充当智囊的角色,这几年在东殊吃的很开,四国的情报源源不断地从他手中送出,其中自然也包括他们殿下和郁予期之间的关系。
是人都有好奇心,只不过蒙七自认不是霍五那样玲珑人,在陆辰面前从不多言,只力求不出错罢了。
“殿下,还有一事。秦意回信,许公子已经护送到西川 和徐二公子见过面,安顿好后,立即赶回静安。”
“不必了,传信给他,留在西川,保护好许榭。”
“殿下······”蒙七犹疑,“您身边只剩贺九一人,属下······”
陆辰摇摇头,难得对他笑笑:“贺九武艺最出众,这些年在孤身边,不也就这样过来了吗?”
蒙七还要再劝,被陆辰制止了:“孤也并非废人。”
她短促地笑:“秦意嘱咐过你吧。”
蒙七深深垂首:“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