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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梁燕催起犹慵坐 北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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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夷。
“吁——”季斯延猛地一拉缰绳。高大骏马扬蹄,扑起地上一片沙尘。他从马上跳下,王帐前的守卫认得他,行礼道:“爵爷。”
掀开帐帘便是扑面而来热气。季斯延喊了一声大王,自来熟地抬腕去够方桌上的锡壶,自斟自饮一大碗奶茶。他舒服地叹了口气。
懒洋洋坐在上首没个正型的男人便是北夷这一代的部落王耶律奇。
他瞥一眼风尘仆仆的季斯延,又嫌弃地别开眼,说:“滚回帐篷洗干净了再来见我。”
季斯延乐了。他和耶律奇是同辈人,夷族远没有中原那些烦人的礼教规矩。两人是一同跑马、马背上打出来的兄弟,最了解对方毛病。外人尊称一声野王的耶律奇,私下里很有些洁癖。季斯延常觉着,这人不该生在大漠,若在中原富饶之地,没准又是个名满天下的富贵公子。
“我一路辛辛苦苦从西川赶回来,大王这过河拆桥的态度,可叫人心寒。”
季斯延一早去了脸上易容,脸盘还圆润,五官却全然变了模样,同耶律奇打趣时笑眯眯的,温和且无害。
“那崽子老实回来了?”耶律奇没理会他,一手把玩半掌长的弯刀,他贴身佩刀多了去,这柄小刀却是他心头宝。
“阿广他小孩子脾气,大王跟他计较什么。”季斯延笑笑,不欲提这话题。
“若不是青哥儿早没了,拓跋家的旗哪里轮到他来扛。也就你,有性子带他。个蠢货,看他心思还算干净,不然早处理了,从旁支过继来个扛旗子也比他强。”
季斯延听他说得恶狠狠的,知道耶律奇也不过是嘴上厉害,心里还是照应这个兄弟留下的兄弟。季斯延笑一声:“青哥儿听见你这么说,一鞭子抽过来,看你敢不敢娶了皎皎。”
“你说什么浑话,现在是拓跋皎皎哭着喊着要当本王的王后,拓跋广敢因为这事儿给本王甩脸子,他多大脸,本王缺美人?他妹妹是什么天仙,本王非娶不可?”
耶律奇吊儿郎当地把脚搭在锦杌上,神情讥诮。
他生得算不得很英俊,而脸庞线条硬朗分明,异域风情的小麦肤色,再加上那双眼窝深邃、瞳色瑰丽深蓝的眼睛,立刻便让这位身材高瘦的北夷王出众起来。只是这唇形过于秀气了,他总似笑非笑的,凭空多三分阴柔气。
“是是是,大王您英武不凡,便是天仙也比不得······”季斯延听惯了耶律奇这番言论,附和之词也顺口的很。
“瞧你那模样,西川之行又养了不少膘吧。”耶律奇斜眼看他,下意识地摩挲着自己轮廓分明的下颌。
季斯延瞧他这模样,又气又笑:“大王,您天生丽质,小人自愧不如,这世上也没人比得过您。”
“是吗?”
耶律奇的声音变得冷了,脸上的笑不知何时已成了阴鸷之色。
“比起纳兰盛又如何?本王,比起那纳兰狗贼,又如何?”
他提起这个名字,像是有冲天杀意。他神经质地盯着季斯延的眼睛,被他那双深蓝色的眼睛看着,哪怕是相伴多年的季斯延也生出寒意来。
季斯延已经许久不见耶律奇这般,他本以为随着南夷前朝的覆灭,时间飞逝,大王已经忘却前尘往事。
也对,血海深仇尚不足以形容,换做他怕是早被日日夜夜的噩梦折磨掉半条命。
季斯延轻轻呼气,语调温和,尽量直视耶律奇的眼睛,慢慢地说:“大王,纳兰盛已经是个死人了。纳兰一脉,统统都死了干净。如今的南夷王,是亲手看下纳兰盛人头的蔚南王陆时年。”
“大王,一个死人罢了。”
耶律奇愣了一会儿,眼里突兀地流下泪来。
他的神情慢慢缓和,季斯延已经从他榻前的匣子里取了药,要他服下。
耶律奇有些不耐烦,却没有抗拒。
季斯延等着他真正平静下来,不再提刚刚的事,转而说起正事。
“······陆时年没有确切的回复,我们查到他同西川程三爷见过,接着领了一帮人从西川拉了十几车粮草回他的草原。至于鄱阳,虽无定论,小人却以为,咱们休养够久了。合该以战养战,无论输赢都该让新的血液去战场上见识见识。赢了最好,输了也无妨,该逃就逃,来年扯旗再战就是了。”
耶律奇仍有些不对劲儿,神情格外冷漠。
他说:“陆时年的确强大,弱点也很明显,他在乎整个南夷子民甚于他的统治。去年一整年,他都只在东殊边境小打小闹,南夷的存粮一定不多。鄱阳金矿的消息一出,他必然毫无顾忌,直指鄱阳。这时候,也只有实打实的粮草才能打动他,叫他放弃这块宝地。”
“程三为什么会给陆时年粮草?陆时年又有什么来交换?”
耶律奇几乎在自言自语了:“陆时年最大的优势在于他所统领的南夷战力,程余野想插手,他背后的人是谁?徐允,还是辰王?鄱阳金矿是真是假,北参东殊接连哄抢金矿,各自为战,还是沆瀣一气?”
“从鄱阳切口,能不能一鼓作气攻下南祁都城?如果这真是辰王设局,她怎么才能获得最大的利益?”
抛出无数问题的耶律奇轻喘一口气,他根本不需要旁人的回答。或者说当他抛出这些问题时,他内心已经有了答案。
“不是辰王。”耶律奇说。
“什么?”季斯延饶是才智敏捷,也没能跟上耶律奇此刻的思维。
“打吧。”
大漠的日光灼目又透彻,穿过毡包照得帐内明亮生辉。耶律奇穿着暗金色的单衣,松松散散地半倚在榻上,垂下眼皮,仿佛无所谓地吐出两个字来。
他姿态懒散,秀气薄唇一张一合,和方才缜密冷静的北夷王判若两人。
“本王倒要看看,谁有这么大的气魄,将天下人都玩弄于股掌间。”
西川王宫。
“百里祭司?”徐韬对在徐允的书房见到百里蒙有些惊讶。后者正站在案前,在地图上勾勾画画,闻言颔首便算是打过招呼,瘦弱眉眼间情绪淡薄。
徐允坐在梨木高椅上翻阅手中古籍,听到徐韬进来,随手指了指自己身边的椅子让他坐下。
徐韬应了声,临落座时又想起什么,笑眯眯地拱手称一声:“王兄。”惹得徐允笑骂他一句:“德性!”
徐韬一本正经地学着六部那些老学究的语气,道:“礼不可废啊。吾王仁厚,吾等必谏礼节,以安天下啊。”
他清越的嗓音低下去,带笑,竟有几分肖似徐允,引得百里蒙也抬眼看过来。
徐允笑得眉眼弯弯。他已许久不曾这样效果,或许是在静安的那些年,在陆辰面前,已经用尽所有柔情。
“孙尚书是看中了你,想让你给他做女婿了。”
孙尚书便是当朝礼部尚书。
徐韬吓了一跳,他也只是嘴上笑闹几句,却没想到徐允一针见血挑出了事儿。徐韬苦着脸对徐允可劲儿摇头,说:“王兄,我哪敢娶他那宝贝闺女,就上月,她还在馆里点景然,被我拦下了。我不乐意瞧她糟践景然,王兄想必也不乐意让她糟践我吧!”
徐允自然而然地伸手拍了拍徐韬并不算宽厚的肩膀,眨眨眼:“京里适龄的姑娘多得是,却没见哪个像孙家姑娘一样,和你性情相投。”
他自是在逗徐韬。
徐韬听出来了,脸上笑嘻嘻的:“是程三带我去的南风馆,他捧的景然。要说性情相投,还是程三······”
上次同程余野的不快,似乎早就被徐允忘了干净。他笑意温醇地同徐韬打趣几句,那边百里蒙已经放下笔,起身曳袍像徐允微微行礼。
“殿下,请上手一观。”
徐允点点头,站到案前。徐韬跟上去,入眼便是地域辽阔的四国两夷疆土。
其中东殊南端,南祁东北,都分别以三色画出了数条线路。
“家父前日抵达洛阳,同臣共卜一卦。南祁气运微弱,乃大凶。然,凶兆中仍有帝星隐现,卦象如云雾难辨,家父亦无力为继,只待吾王定夺。”
百里蒙性情素来寡淡,而今提起家中父亲,却不由得带出几分忧色。
徐允知晓如今百里家主的身体如何,能助他一臂之力已是勉强,自不会强求。
他修长手指点了点某处被勾画数次、在这繁复图纸上颇为显眼的关卡,抿紧了唇,清淡言语不知与何人言说:
“守得住便守,守不住,孤来守。”
那一边,南祁王宫里,修缮一新的栖梧宫里又种满尚未开枝的海棠。寄桐园的风景寂寥,已印在骨子里,哪怕如今它的主人已大权在握,锦绣荣华,也不比当年娇了。
陆辰面前摆着一幅和徐允手中极相似的地形图,同样被勾画的密密麻麻,笔迹新旧不一,显然常被拿起圈画。她的背后整面墙皆是起伏不平的四国军备图,每一处关卡驿站都清晰可见,每一处军备力量的增删,都意味着无数南祁暗探费尽心力乃至以命相换传回的消息。
“殿下,喝些热茶吧。”
魏公公悄无声息地让宫人奉茶,关切道。
陆辰手指轻微颤动了一下,似乎刚从沉思中回过神。她嗯了一声端起茶,不知滋味地一饮而尽。魏公公眉心一跳,却不敢多言,轻声禀报:“许公子来了。”
“叫他进来吧。”陆辰的嗓子有些哑,几夜不曾安眠,眼窝陷得愈深,更显出一双眼睛的深邃。
许榭信步走来,脸上一贯是漫不经心的。他看见陆辰,下意识地皱眉说:“你又瘦了。”
魏公公不敢多说的话,许榭向来是没有顾忌的。陆辰摆摆手,示意魏公公退下,不咸不淡地回许榭一句:“没事儿。”她顿了顿,又说:“你不也是?”
许榭这几日不分昼夜熬尽心力,前几月养的圆润些的下巴又瘦削下去,眼睛格外的明亮。他咧开嘴笑:“成了。”
陆辰得知他来,便有这样预料。只是真正听到从他口中说出的话,她还是禁不住欢喜地笑弯了眼睛:“成了?”
许榭露出心满意足地笑,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手指点上陆辰手中的地图,那一处被反复圈画琢磨的鄱阳关。
“旁人都以为你出了一招昏棋,等着收南祁为麾下。”
他伸手拍了拍陆辰的肩膀,笑叹:“小师妹,好妙的一招将计就计啊。”
陆辰但笑不语。
世人皆以为她做局,妄想凭个无中生有的鄱阳金矿坐收渔翁之利,却不知消息的源头另有其人。她初时也信了这番话,查来查去不得头绪,索性遂幕后之人的愿,将消息传得真真假假。南祁军力尚弱,她把握不大,可如今许榭功成,她也算走了一局圆满棋路。事到如今,南祁万事俱备,只看时局和老天了。
“师兄,那幕后之人······”陆辰欲言又止。
许榭的笑容一僵,他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摸了摸陆辰的头,如同少年时一般无二。
“猜到了,北参商侯。”
陆辰神色漠然,扯了扯嘴角,说:“好大的手笔,参侯······”
许榭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地图上的北参辽域,那广袤土地生长出的人。
他有些明白商棐说过的话了。
“天下人都会恨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