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露沾草风落木 祁殊边 ...
-
祁殊边境,宣抚使府。
青翠兰木映着芳草流水,周怀贤远远看着独自在小亭中煮酒的荣氏,快步走过去。
官靴踏在青石板上清脆回响,园子里静,荣氏起身含笑:“我们的宣抚使大人来了,我煮了小青梅,来尝尝。”
周怀贤看着爱妻明丽笑脸,他伸手摸了摸荣氏的发髻,没说什么,坐在她身边。
石桌上摆着酒樽,酒色泛清,上飘几片碎竹叶。荣氏将半满的酒樽推到周怀贤面前,托着腮笑着看他。她本就是二十出头的秀丽美人儿,嫁到周家这些年更没吃过苦。岁月既无损她的容颜,此时心中的欢喜仿佛从一双眼中就要溢出来,眉眼灼灼的惹人喜爱。
“阿榆,等到了秋天,梅雨尽了,我就埋几坛梅子黄。静安没有像样的梅林,汶东这里,当真是山水修泽,冬梅秋棠也不过如此了。”
她兴致勃勃地说。
周怀贤温和地笑,他满心酸涩,不知如何开口。
或许这本就是该他一人扛下来的事,只是阿娇从不是那些娇娇弱弱的闺阁女子,数年以来,他们一路相互扶持,直到今日,本以为可平平安安,相濡一生,却又不能了。
他轻轻拍了拍荣氏的手,缓声道:“阿娇,东殊起兵了。”
周怀贤明显地感觉到,荣氏的身子一抖。她握住了周怀贤的手,微微仰着头,惶急地问:“是······从汶东吗?你身为宣抚使,自然是要领兵的······”
初夏,惊蝉,园子里悄然无声,荣氏一时间方寸大乱的喃喃,在周怀贤的沉默中慢慢平静下来。她笑了下,像往日一样的:“我知道,这是你想要的。”
周怀贤此人,并非贤德。
自始至终,他战意难平。
“阿娇,我会安排你回京。王上已经答应,此战之后,荣家国公爵位世袭罔替······”
“这是我此生夙愿。当年宋淮子战淮南,战雁北,连破十三州,我心向战,万里觅封侯,却做了半生文官。我已经为家族做了太多事了······“
荣娇已经紧紧抱住他,袖口扬起打翻了酒壶。酒香清冽,她却全然不顾,只哽咽不止,不知为了那渺茫的希望,还是已然定下的生死了。
······
静安城。
“汶东道动荡,诸位已经知晓了吧。”
下朝之后,陆辰照例留了内阁数人。
郁予期闻言轻轻颔首,拱手道:“宣抚使前日已经上书,以隽忠心。汶东大省,只怕要撤出些百姓,以兵充民,助周宣抚使守城。”
“首辅大人言之有理。”叶增在新政考评中拔得头筹,一举入内阁。
“只是这百姓迁多少,怎么迁,不可不多加思虑。”
一旁垂眉敛目的张正兴同工部尚书刘继城对视,两人皆心照不宣地笑了。
叶增哦,年轻,却比不得郁予期年轻。气盛,又比不得郁予期底气充足。
刘继城清了清嗓子,向陆辰恭谨道:“王上,微臣以为,所有汶东百姓,理当迁出。”
话音未落,郁予期的声音忽然提高了:“决不可行!”
他起身向陆辰深深行礼:“王上,微臣幼时经历过逃荒,彼时不过是一次大旱,路上百姓已经筋疲力尽,有一丝风吹草动,便惊慌失措。百姓众多,路上无律法约束,若有人挑唆,肆意械斗,滥杀,易子而食······”
郁予期字顿地说:“微臣有生之年,再不愿看到百姓哀鸿遍野,官匪勾结,无辜之人,枉死于荒野。”
陆辰的目光轻飘飘地扫过还想开口的叶增,后者噤声不语,她才说道:“郁卿且说吧。”
她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了。
郁予期怔忪地看着她的眼睛,语气却毫不迟疑:“臣以为,撤下三分之一人数便可。”
他背对着其余人,因此只有陆辰能看见他露出的浅浅梨涡。这笑容恬淡,仿佛一张清隽面容也软化了。
“年初实行的三长制,如今也应该发挥作用。便由每郡党长,里长,邻长各司其职,以老弱妇女为先,青壮年留作预备民兵,记录在册,战后给予补贴······”
郁予期说的从从容容,他一贯如此,说过的话仿佛在心里过了千百回。他一边说,一边冲陆辰眨眼。
众人是看不见郁予期的神情的,陆辰看见了,她有些想笑,于是便笑了。
底下的几人都愣住了。
数年前一场败仗,他们这些追随陆辰的人,便少有见到陆辰的机会了。曾经爱笑爱闹的殿下,俨然成为高不可攀的国主,再难见往日的亲和。
陆辰很快收敛了笑,说:“郁卿提议,诸位可有异议?”
半晌无声,陆辰看向一直老神在在的中书省事钱昇,这也是位屁股稳当的三朝元老了。
已经年近花甲的老头子一个激灵睁开眼,略带谄媚地笑了笑:“王上,什么吩咐?”
陆国主没好气地摆了摆手:“拟旨,擢崔统领掌五万禁军,援周宣抚使。即日启程,不得延误。”
陆辰看着底下各怀心思的众人,垂下眼:“乏了,都下去吧。”
“郁卿留下。”
“臣等告退。”叶增等人说着告退,瞟一眼郁予期,下去了。
郁予期垂首立在阶下。
陆辰能清晰看见他发冠上规规矩矩束起头发的檀木簪子,上着长久年岁而沉淀出的纹理。她心里忽然生出暖意来。
郁予期等了许久,也不见那人说话。他也就这样站着,原本已经按捺了、平息了的心绪,在长时间的沉默相对中缓慢滋生,他心里有千言万语,只是不能说,不可说。他不过只能站在那里,问一句:“王上,可还有事?”
陆辰似乎猛然惊醒。
“陪孤饮一杯酒。”
她说。
摆上方几,两人对坐。郁予期挽了宽袖给陆辰斟酒,露出半截清瘦手腕。
这人看着太瘦了些,风刮便晃的模样。
陆辰想起早年的书信来往,字倒是有欧阳之风,笔力千钧,却不知是怎样练就。
郁予期不知陆辰的思绪早已飘到八百里外去,坦然又快速地看她一眼。
杯中酒不过三分满。
“臣自知不胜酒力,便陪王上小酌半杯,恐在王上面前失仪。”
酒香,是去岁的梅子黄。
陆辰回过神来的时候,郁予期已经掩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他面色不起波澜,眼神也清明,是也并非不胜酒力。
“上一回,是孤任性,春秋那样的烈酒,我也不会再饮了。”
陆辰鬼使神差地说。
郁予期没想到她也能说出任性两个字来。他怔愣了好一会儿,才掩饰地又倒半杯酒。
梅子黄是西川有名的醅酒,徐允喜甜,因此在静安的时候,总爱酿这酒。年年冬日埋下一坛,第二年春夏时同她共饮。去岁冬至前,他是为她在树下埋过了酒后,才悄然西行。
陆辰今日开这坛酒,大约是最后一坛了。
她这样恍惚,没听见郁予期借着第二杯酒,低声说了句什么。
“什么?”
郁予期已经放下了酒杯,端正地跪坐,脊背挺的笔直。他眉目含笑,轻声地说:“臣说,好酒。”
袖中的手已经攥的发白,郁予期咽下那句话,喉咙里生疼。
酒壮怂人胆,狗屁。
······
丞相府——
郁予期和衣在榻上闭目养神,忽然睁开眼起身,抬手掀开门帘,向内室走去。
推开狭窄的密门,里头一个裹着黑袍的女人正百无聊赖地拿飞刀削着桌上的蜡烛,桌上留了一堆细屑。
“朝公子果真还是将时间算的一分不差啊。”
“这回是你。十九呢?”郁予期说。他难得露出几分厌恶神色。
“朝公子不欢迎七娘?”女人没回答他,只露出个妩媚的笑。
郁予期只慢吞吞坐下:“岂敢。在下多年不在殿下身侧,唯恐风吹雨淋、小人谗言污了殿下耳朵。只得托付于七娘等诸位。”
“朝公子实在说笑,你我之间何用这等客气?”
七娘悠悠叹息:“安平殿下深信于你,更甚我们几人。只是如今见公子在南祁如鱼得水,七娘生怕公子忘了——”
她瞧着郁予期的神色,意犹未尽地断了话头。从袖中取出精裁的宣纸。
“鄱阳金矿的消息是南祁传出来的,假的。这事儿殿下还不知情······”七娘又看郁予期一眼,“连你也不知?”
郁予期说:“从哪儿得来的?”
“景七前些天同我见面,说了这些。”
景然。
“是程余野那边漏了风声吧。只是不知他刻意还是无意。”郁予期心里明透,这便是那日程余野和陆辰密谈的内容。
程余野不会是忘形之人,通过景然七娘这条线,消息送到了自己手里。这会是陆辰的意思吗?是她知道些什么,还是试探?
郁予期蹙眉又展开。七娘在一旁自顾自地说:“明日殿下点兵出征,便要向鄱阳去了。你若今日留我,这消息便送不到殿下手里——朝公子,你留是不留?”
他们对视一眼。
“你若真心想拼了命给殿下送消息去,今日便不会来见我。”郁予期泰然自若。“何须我留你。”
七娘忽地展颜,笑盈盈说:“是这样啊。”
“想想也挺有意思的,王道十二宫里剩下这几个人里,我,十九,景然,还有你。明明都是棋子,却都想跳出局······你想的更多,要做那开局者,执棋人。唔,若是哪日你真的翻身,高抬贵手拉我一把?”
郁予期已经站起身,转身往外走了。
身后七娘的声音里带了笑:“汶东必然落到殿下手中,至于鄱阳,北参北夷两虎相争,辰王若真有本事,守得住便留给她,守不住,殿下便替她接下这个残局。”
他步子慢下来。
七娘看在眼里,憋足了劲儿挑拨道:“没了汶东和鄱阳,这南祁便是殿下送予公子的大礼。公子若心疼辰王也罢,只看看她出的这招烂棋,能不能赢了殿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