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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行对金莲宫烛 春日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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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是西川最秀美的时节,大街小巷翠色盈睫,姑娘们簪着娇艳的花,水灵灵地踩着布鞋走过。王侯公子轻佻地吹一声口哨,羞涩些的快步走开,胆大的就娇俏地笑着抛一朵鲜花过去,无论素艳贵贱,皆是情意。
这是西川欢欣快活的节日。
陆时年走在街头,他的眉头舒展,仿佛十分悠闲。
打发走季斯延和拓跋广,北夷的人不在他眼前瞎晃悠,也没有人对他指手画脚含沙射影地讲话,陆时年瞧着什么都心情舒畅。
他一路走来,不少姑娘瞧他看丢过花来。陆时年走着走着,头顶落下一朵素芍药,他随手接过来,往上头看去。
陆时年相貌出众,行动间又有种不似常人的贵气,乍一看很像个年轻公子哥。他向上看,楼上的姑娘面纱遮着脸,对他莞尔一笑。
陆时年掂着花哂然一笑,刚向前迈了一步,前头的路便被拦住了。
领头的男人精壮,陆时年看着眼熟,一时想不起来。他身子略微紧绷,带着笑说:“诸位何事?”
男人微微躬身,做出请的手势,说:“陆公子,我家主人请您上楼一叙。”
陆时年盯着这人看了半晌,方才缓缓笑道:“如此,陆某却之不恭了。”
他自顾自地回头向楼上走去。
男人目送他的背影。他身后的几个人凑到他身旁来,一个问:“头儿?”
男人轻轻摇头,活动下手脚,沉声说:“走,领钱喝酒去!”
他身影挺拔,在人来人往中,沉默如一尊烈枪。
······
陆时年推开门,看见里面坐的人,他“叭”地打个响指,笑着走进去。
“三爷今日可是好兴致,往日求也求不来您一面,今儿却雇了大人物来邀我。”
陆时年顺手从桌上抄起茶斗,轻嗅一下,自然而然地坐下来,笑:“我竟以为是有佳人相邀,这样迫不及待就来了。”
“可不敢当南王一声三爷。”屋里坐着的男子虚礼迎了迎,同样笑着说:“南王唤一声程三,就是抬举我了。”
男子着一身锦缎衣裳,大红攒金的艳色,富贵惹眼。万金难得的云锦如霞光一般隐现华彩,衬出他姿容的不俗来。
西川富甲天下,前有陶朱公,后有范生财,如今便是这草莽出身的王商程余野程三爷。
陆时年挑了下眉,说:“三爷客气了,谁不知道您的豪气。您要是乐一乐,半座金山叫人凭空拿走,又有何难?”
他向后靠了靠,倚在椅背上,下巴微扬,脸庞的轮廓分明。
程余野说:“叫南王这话说的,程某人的钱也是一分一毫赚的,哪有旁人随意就得了便宜的道理?”
这男人有一把好嗓子,低低缓缓的,是江南的流水意味。若是扮了花旦,必定是满堂彩的担当。
陆时年看过去,程余野笑一笑都是水波荡漾的盈盈,像个妖精。
他忽地就笑,“是本王想岔了。三爷大度,不予本王计较就好。”
程余野话还没讲几句,这人就撂了挑子,叫他不得不收了旗鼓。
程余野心里好生没趣,嘴上还八面玲珑的:“南王这可就妄自菲薄了,英雄惜英雄,南王不负英雄之名,程三不敢与南王相比,只算半个英雄就好。”
陆时年直起身子,有一搭没一搭敲着桌面,瞥过去:“三爷好眼力,可不就是英雄惜英雄吗?娇花配了美人,这烈枪戎马,自是男儿接了。”
程余野生的好看,这好看是不似男人的英武的。陆时年话中有话,程余野心里记了一笔,轻笑一声:“南王果真好气魄,程三佩服,佩服。”
他的眉眼极精致,脸上又常常带笑,因而显出很好说话的温吞性子。
陆时年却知道,眼前这个二十郎当的年轻人,是当年南遥土匪窝里出来的狠角色。虽才智用于商贾,难以与当年名动天下的公子裴相比,却也不输多少了。
西川之所以在四国之中牢牢屹立,同他近年来的活动是分不开的。
“今日邀南王前来,程某是有一桩生意同南王商讨。”
程余野摊开一卷地图,手指有意无意地划过一片城池,眼睛盈盈看着陆时年。“南王自崛起之后,未尝一败。程某相信,以南王的能力,也不会败。”
两人之间的距离并不大,陆时年轻易便看清了那片城池。
他当下就笑出声来。
程余野也不急,等陆时年笑够了,才微勾着嘴角说:“我家主人拙笔,叫南王见笑了。”
陆时年也不跟他兜圈子,说:“南夷北夷泾渭分明,程三爷既是经商,不会不明白其中道理。”
“商人眼里,自然是有利可图。”程余野说,“东殊有这个心思,北夷八旗也已得了消息,就连南王您,”
他字顿地道:“不也要向鄱阳去了吗?”
陆时年的手猛地攥紧了。
夷族人生在草原,长在草原,纵横马背,是天生的战士。却每每在与中原的交战中死伤无数,其中原因,不过一个穷字。
自陆时年接掌南夷,他方明白中原人称其为茹毛饮血的外夷是何意。
穷啊,太穷了。
王族人尚酒池肉林,百姓战士却饥寒交迫。陆时年之所以耐着性子和北夷联合,不就是为了能够在春夏季掠得更多的粮草过冬吗?
东殊南祁交界的鄱阳湖,有传言其中埋藏金矿。
“三爷有什么吩咐,直说就是了。”陆时年眸光微冷,沉声道。
他轻轻抬手,在空中虚虚写了个“万”字。
程余野似是早有准备,只道:“南王生在南夷,想必还没有领略过东殊风光。东殊大散关,可是四国闻名的风景。”
他从袖中捏出一张仔细叠好的据单,连着地图一同推过去。
“九千石粮草,不日便可随南王一同回到南夷。”
这个数字和陆时年心里的已经很接近了。
陆时年瞥一眼据单,下面落着玉宝商号的款。
陆时年伸手将东西揣进怀里,随即站起身来抖搂抖搂衣袍,很有些江湖儿郎的落拓意味。
程余野也站起来,微微一笑,拱手向前倾了倾身,“青山绿水迢迢,程某道一声惜别,便算是恭送南王了。”
陆时年已转身过去,背对着他回了挥手:“来日方长。三爷日后若有事相见,还是要伴几个美人儿才好。红粉骷髅,红粉骷髅,你我所见是红粉便好,哪管日后是骷髅几时呢?”
门关上,程余野脸上的笑也收了起来。
他回过身,屏风后走出人来。
“蔚南王武艺了得,你们一个普通人,一个半吊子,在屋子中怎样瞒过他?”
程余野说。
“瞒不过,就叫上一群美人儿相陪喽。”徐韬笑嘻嘻地说。
“程三若是敢将长庚带到红袖招南风馆,我便敢将你阉了。”说话的声音柔和却带冷意,程余野轻咳一声,毫不客气地回敬道:“你若是阉我,我就到宫里去做公公,侍候您衣食起居,给您老人家侍寝。”
“就你?”徐允眯着眼睛看他一眼。
西川王徐允,公子徐韬,王商程余野。
西川里的三位大人物凑到了一起,说不准这天下就要动一动。
重新沏上一壶茶,三只茶杯摆好,茶水涤荡,倒映出程余野半张脸来,双唇一张一合。
“从前来回夷族几次,同蔚南王有些交往。今日细看,面相瞧着光明磊落,心思却着实深沉。若不是以南夷百姓拿捏,只怕没有机会成事。”
徐韬打量程余野一番,口中啧啧称奇道:“数日不见,你脑子也好用起来,难得,难得。”
程余野懒得理他,眼睛看着徐允,后者也察觉什么,抬眼对上他的目光。柔和的五官轮廓在白日里被日采光打得模糊,又隐隐透着冷。
这是不常见的。
“是个聪明人。”徐允眯了眯眼,又笑了,眼里像是有春意盎然的繁花景一般,叫人看不清其中心思。只觉得这人笑意温醇得让人想大醉不醒,仿佛程余野之前所见的并非此人。
程余野神色不变,接口道:“去岁与辰王做的一笔交易,辰王答应的极痛快,定以为······”
“定以为是明衡的意思。”
徐韬一听这话,便知不好。
“我怎么不知道,你还同辰王做过交易呢?”
徐允的神情没有半分异样,半偏着头,鬓角有一缕头发滑落,微微晃动。
他发质极柔顺,平日用鎏金冠还显不出,今日换了玉冠,几乎束不住发,自然地散下来,显得脸庞又清瘦许多。他半阖了眼,沉沉茫茫地看不出喜怒。
徐韬随手拍了拍外衣,如同拂去什么,脸上挂着懒洋洋的笑,说:“师姐的性子兄长最知道,什么人能比南祁更重要?便是兄长也抵不过的。”
“不过是求辰王降些税,叫我这商号能过得去罢了。”
程余野的目光扫过徐韬时,徐韬半个眼神也没给他。
他解释道:“南祁的商税太高,足足高过北参一成去,我哪儿能吃得消呢?”
说罢,他微笑看着徐允,似乎也在等他一个解释。
徐允没有答话。
于是他们便一直没有再说话。
外头春风惹人恼,梨花满枝笑。
美色误人,美色误人。
······
“儿郎们,再往前走,就是咱们草原人的天下了!西川这小子大方,这十几车的粮食,足够咱们到明年开春!扎桑格,媳妇儿今年生个大胖小子,部落里啊,羊奶管够!”
高壮的汉子大声应了一声好,四周更是一片起哄声。
陆时年慢悠悠甩着马鞭,一日千里的汗血马此时也仿佛能通人意,马蹄哒哒地落在一望无际的青天碧草上。
陆时年伸手理了理爱马柔顺的鬃毛,汗血马嘶鸣一声,甩了甩头。陆时年素来马术精湛,身子纹丝不动,笑了。
“兼礼,昨个儿是你喂的七宗吧,它吃坏了闹脾气。待会儿回帐,你领着去找老鬼看看,少一根毛,本王就剃了你!”
原本还笑眯眯地和身边弟兄谈笑风生的傅兼礼脸色垮下来,气哼哼地没吭声。
傅兼礼这名字,一听便是文人雅名。他生在东殊,若不是家道中落满门抄斩,投奔了陆时年,想来也是钟鸣鼎食的少爷公子。
“大王金口玉言,傅爷何必挂怀!咱们兄弟几个,可愿意代大王拾掇了您嘞!”
“傅爷,您看我手里的刀怎么样,保管给您剃的干净!”
粗豪汉子一口一个爷的哄笑着,傅兼礼也不气,手一挥:“去去去,谁再起哄,明年春天的春狩,就到后面排着去!家里老小吃不上米粮,咱们大王管,老爷们儿要是敢喊饿,就给我脱光了骑马绕营地三圈!”
“弟兄们,听见没,咱们傅爷说了,谁最后一个到帐,就在大家面前裸奔!”
小个子粗毡帽的格里转了转眼珠子,拖着长腔编瞎话。后面不知情的汉子们信以为真,一个个呦吼怪叫着纵马狂奔,一溜烟跑了个没影儿。格里眨了眨眼,冲陆时年笑嘻嘻地行礼,挥着鞭子追上尘土队伍去了。
陆时年先是愕然,接着大笑,转头看了一眼也眉开眼笑的傅兼礼,说:“一肚子坏水儿,像是你带出来的人。”
“命苦的孩子都聪明呗。”傅兼礼懒洋洋地笑着,揣着手在兜里,啧地打了个喷嚏。他抽出手来揉了揉鼻子,鼻尖微微发红。他唇红齿白的斯文样儿,面嫩的很,瞧着滑稽了。
“讲吧,程三又和你说了什么。这人鬼的很,能许诺这么多米粮,背地里不知道要怎么坑害咱们。”
傅兼礼相当忌惮程余野。
陆时年轻轻挑眉,慢吞吞说:“鄱阳金矿是假的,南祁设这个局,是叫北参和东殊去争。北边那群蛮子非要掺和进来,连带着咱们也成了人家的算计。”
他话语里带笑,眼底却一片沉沉茫茫:“程余野是想从中获利,要咱们去打东殊雁门。这样也好,反正是熟地儿,打起来痛快。”
傅兼礼呵呵地笑了两声。他其实清楚陆时年心里多不痛快,这人有时候骄傲的过了头,受不得一点憋屈。
快入夏了,草原上总雾蒙蒙地带着水汽。陆时年微微地垂下眼睛,睫毛上沾了细碎水色,他的侧脸变得很柔和,这是极少出现在他脸上的神情。马蹄声轻快,他的语速不快,咬字还带了些南夷土话特有的清脆:“兼礼,出来十几年了,想家吗?”
傅兼礼怔了一下,他短促地笑:“怎么不想。”
他同陆时年相识于微末,算得上是一同打天下的兄弟。只可惜两人都不是情绪外露的人,所以难能交心。
东殊对他们而言,各自有各自不同的意义。这些年来,无论情愿与不情愿,他们打得最多的,也还是东殊。
“挺好的。”陆时年依旧漫不经心地笑。他扬起马鞭,声音顺着鞭梢落响啪的一声。
“我也不知该想哪里,不如,便你也替我想想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