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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城中桃李愁风雨 陆辰披着大 ...

  •   “诸位大人可听说了?”

      “兴许是传言,当年之事实在不敢多论。”

      “诸位可是忘了王上如何登位······”

      “汶水大雨,是天灾啊!”

      ······

      郁予期一路走过来,四周窃语声不断。他如今已是内阁第一人,却因资历浅年纪轻,多被清流看做佞臣。这私下对辰王的议论,自然无人同他讲。

      早在传言出来时,郁予期已经交代苏信去查。本以为是针对西川衡王,却愈演愈烈,矛头直指当年湘江一役。再加上汶东道多日大雨,汶水决堤数次,赈灾一事势在必行,也有人刻意将此事往辰王身上引。

      但凡天灾,往往被认为人祸。

      郁予期想,辰王当初,还是太激烈了。

      “首辅大人。”

      有人上前几步拱手为礼。

      春日里晨光熹微,郁予期微笑回礼,“张侍郎,昨日令千金出阁,本官未能吃上喜酒,只备薄礼一份,还望侍郎莫要嫌弃。”

      张兴才连连摆手称不敢。他年纪比郁予期要大上七八岁,郁予期一朝登天,成为正一品尚书,掌管礼部。原来的礼部尚书孙羲平顺顺利利致仕,户部的缺便空出来。张兴才在朝中熬了许多年,终于沾了改制的光,一跃成为户部侍郎。

      郁予期说:“张大人客气了,你我同为王上效力,不必执于虚礼。”

      先王在时,两人由于相似的政治轨迹,就颇有交集。

      张兴才寒门出身,八年前辰王风头无量时,他连中三元,惹得众多世家榜下捉婿。之后他在朝中摸爬滚打,翰林起家,先入礼部,又到吏部,最后踏踏实实在户部做个知事。这样的晋升之路,不说一路高升,也是游刃有余了。

      对于这样的寒门贵子,郁予期始终保持着拉拢的态度。

      张兴才微笑着回了一句:“大人好气度。”又说,“不知大人朝后是否有闲暇,下官这里有些事务,还要请教大人。”

      郁予期面色不变,摇了摇头:“近日与王上商讨新政,难免诸事繁杂。张大人若不嫌弃,今夜便由本官宴请,于斗韫楼一聚可好?”

      张兴才眼皮一抖,拱手客气道:“自然是好的,叫大人费心了。”

      郁予期笑了笑,抬手扬袖,“张大人,请。”

      “首辅大人先请。”

      张兴才落在郁予期身后,垂下头,神色变幻不定。

      他没有错过郁予期一带而过的两个字,新政。

      郁予期是何等人物,不过而立便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若说他会无意将这等要事透露出来,张兴才是一万个不信的。

      只怕要变天了。

      “众卿平身,若有要事,只管启奏便可。孤今日疲惫,还望众卿体谅。”

      陆辰的声音听着很平静,在殿中清晰可闻。

      郁予期离得近,只一抬眼便瞥到陆辰苍白的脸色,画了粉黛,依旧显出病态来。

      他抿了抿唇,觉得有些干涩了。

      “禀王上,臣有本启奏。”苍老的声音突兀响起。郁予期不用回头,便知晓这声音主人。他下意识地看了陆辰一眼。

      陆辰心平气和地说:“荣国公直言。”

      年过花甲的老国公已经多年不上朝,今日将一头花白头发梳理整齐站在这朝堂上,已是很让人惊讶。他像是看不见满朝文武投来的目光,肃然一揖,说道:“禀王上,请恕老臣大不敬之罪。”

      话说到这里,朝中人大多是心知肚明了。

      “无妨,国公请说。”

      “回王上,近日老臣在家中赋闲,却听城中传言沸沸,因此不得安宁。老臣担忧王上身体,特来宫中一观。王上气色甚佳,想必传言无稽,王上不曾受其困扰。”

      “王上光明磊落,但天下众生,悠悠之口,只怕以讹传讹。长此以往,民心易失。还望王上明鉴。”

      “早日澄清当年之事,叫天下百姓信服。”

      老国公中气十足,一席话洋洋洒洒,整座大殿寂静无声。

      这当下,谁能再开口?

      当年湘江一役,本就疑点重重,但由于带给南祁的苦痛太过深重,甚至于影响储位,因此被掩藏了许久。

      民心不稳,民心本就不稳,再忆当年旧事,于南祁有何益处?

      郁予期捏紧了袖中的手。

      沉默了一会儿,陆辰像是笑了:“澄清?老国公说笑了,这澄清二字,孤实在不懂。”

      她的目光看过面面相觑的众人,说:“诸位呢,也想听孤来澄清?”

      大理寺卿叶增向前一步,年轻又俊秀的面容上满是悲愤。他出身世家,同宋淮曾是至交好友。

      “王上,众口铄金,积毁销骨,传言至此,王上若不澄清,只会失了民心啊王上!”

      又一人上前,“王上,还请为臣等解惑,为天下人解惑!”

      “请王上为臣等解惑!”

      满朝文武,顷刻跪下大半。

      “失了民心?”

      陆辰低低地笑起来,她瞧着有些自嘲又疲惫,“我看,你们不是怕我失了民心,是怕我失了你们的欢心,失了这天下人都看在眼里的名声吧。”

      她连孤也不称了。

      众臣皆是口称不敢。

      “众卿皆说,这是传言。既是传言,便叫五城兵马司去查,将那卖弄口舌的小人抓来!孤要看看,是哪里来的细作小人,要乱我南祁民心!”

      陆辰豁然起身,“今日你们要孤澄清,明日是否就要孤下罪己诏,要孤退位!荣国公,你对孤有何不满?要我陆氏王朝换你荣家来坐吗?”

      这话太重了。

      陆辰沉寂多年,最终以铁血手段登位,是以许多人都忘却了当年南华公主驰骋沙场时,性情何等刚烈。

      如今兵权在握,大权在握,陆辰又何惧区区流言。

      哪怕是当年之事。

      荣国公匆忙俯首,“老臣不敢!老臣从未有这样大逆不道之心,老臣······老臣糊涂!”

      陆辰的语气缓和了些,“老国公年纪大了,必定是有小人挑唆。世子治家不严,俸禄下调一级。这朝事的确折腾了些,老国公为国戎马一生,也该好生休养。孤赐一套庄园,近日平国公上折子自请去淮兴鄱阳隐居,荣国公也去作伴吧。”

      “叶卿,孤知你曾同祁荣交好。可如今朝堂之上,卿为大理寺卿,孤为国主。”陆辰看着叶增,说:“孤不知,你只同祁荣交好。”

      叶增哑然,“臣,一时情急······”

      他没有说下去。

      当年徐允、宋淮、陆辰三人在静安城声名鹊起,叶增是世家子,是宋淮同窗,胞妹叶芷更是陆辰为数不多的闺中密友。

      叶家本该是陆辰身后最坚实的盟友。

      “叶卿是一时情急,孤知晓了。”

      陆辰缓缓坐下,嘴角一丝笑,“那诸位呢,也是一时情急,才失言失礼?”

      众人诺诺称是。

      不等众人再反应,她拂袖而去。

      郁予期俯身恭送。再起身时,他望了身后围在老国公身旁的几位重臣一眼,正对上原左相、如今是吏部尚书内阁阁老的刘崇。

      刘崇对他点了点头,这位年过不惑的南祁肱骨看着苍老了许多。内阁改制,右相称病致仕,刘崇则仍留在了吏部。

      他从前从未觉得刘崇是真心倾向辰王的,就像他从不觉得荣国公会与辰王朝堂对峙。

      郁予期微笑着颔首。

      早朝辰王大怒,赐了荣国公修养的诏书,又寻错处将几个文官武官各自下贬一级。

      这消息很快在静安城传开。辰王有修罗手段,众人皆知,却少见其震怒。

      叶增回府,便见妹妹正坐在他书房里头翻书。

      叶增三步两步就走了过去,苦笑道:“我的好妹妹,你怎么又从婆家跑出来了?阿庆知道吗?”

      叶芷啪地把书合上了,杏眼一挑,“闭嘴。”

      叶芷是叶家独女,幼时就深受叶家老太爷喜爱,亲自教导长大。而后又与辰王相交,自与寻常闺阁女子不同。即使出嫁后,仍在叶家有相当分量的话语权。

      “兄长这是被贬了还这样有闲心啊。这时候也不早了,下朝也早该回来了。瞧着时辰,兄长又与哪位同僚喝酒了?”

      叶增听着妹妹阴阳怪气的话,心里不舒服,皱了皱眉说:“这事你别管了······”

      “怎么,我不该管?”叶芷瞪着眼睛看着叶增,她是知晓了朝堂的事才匆忙从崔家赶回来说个明白,“文武百官面前,质问王上,兄长是御史吗?要当庭死谏吗?王上若真要治罪,就算株连九族,兄长还能分辨什么?阿辰是念在旧情,兄长又在念什么?”

      “我何曾质问过她?”叶增一怔,随即沉下脸说:“我何尝不是为了阿淮,京中传言你也听到······”

      “兄长也说是传言!”

      叶芷高声说,她脸庞涨得通红,“兄长是没听见辰王说的话吗?朝堂之上,你为大理寺卿,她为国主。尊卑有别,君辱臣死!”

      “这话静安城世家里都传遍了,兄长,你不要忘了,这朝堂里,到处都是战场。你是叶家长房嫡子,叶家除了二叔,也只有你一人入仕。一句话行差踏错,有心人就要迎高踩低。二叔身为刑部尚书,大理寺隶属刑部,叔侄二人同任一部,一点儿风吹草动,叶家就有倾覆之险。”

      见叶增沉默下来,叶芷的语气也放缓了:“我知晓兄长对宋将军之死耿耿于怀,可兄长莫要忘记,辰王对宋将军的情谊不会比你少。宋将军五年前就死了,他是为我南祁百姓而死的。他身后有国之哀荣,又有百姓日夜供奉——人死不能复生,兄长又何必去追问所谓真相。”

      “朝堂之事,阿芷为女儿身,是不能插手的。可阿芷一介妇人,也知君臣之别,也知国君之威。辰王登位,对叶家有利无弊。”

      “明日我便去拜见王上,兄长这些日子便安心在家中吧。”叶芷起身,轻声道:“兄长,叶家无爵无勋,往后三十年里,都要兄长来撑啊。”

      正荣宫

      “臣议其一,为考成。致理之道,莫急于安民生。民生之要,唯有核吏治,劝课农桑,克己奉公,推举贤才······”

      书房里安静,郁予期的声音不疾不徐。他微弓着身子站在下头,目光清明地投注到书桌后的陆辰身上。

      真是无礼啊。郁予期心里想着。

      陆辰右手执朱笔在奏章上圈批,一边听郁予期说话。

      她忽然停住了,抬头看郁予期说:“青苗法一事,暂不可。”

      “考成可立即推行。”

      郁予期笑言:“臣也以为如此,此法乃户部张大人与臣共提,若在太平时,自然有益无害。只是如今却难免有贪官污吏大肆敛财,恐伤民心。”

      陆辰将目光从郁予期脸颊上的酒窝移开,“税法改良如何?”

      “依旧是按先前与王上所商,计亩征银,以赋代役。”郁予期颔首道,他的眼神清冽又平和。

      陆辰低头去看手里的奏章,她不说话,屋子里就沉默下来。

      白日光亮,春天开了梨花桃花,他院子里也该移一株赏玩。

      郁予期少有地走神,忽地听得陆辰加重语气说:“郁卿?”

      他镇定地回话:“臣在。”

      “孤曾对北参立下豪言,一统天下之后,再纳王夫。”

      “当今战乱将起,郁卿与孤共知。不知郁卿可愿自始至终,助孤一臂之力?”

      陆辰的眼睛明亮,紧紧盯着郁予期。

      后者不知何时已经笑起来,一身苍青色朝服,一品首辅的制式,让他年轻的面容也沉静下来。

      郁予期从容行礼,缓缓道:“臣自当辅君而兴,从君而亡。”

      辅君而兴,从君而亡。

      这是他的誓言吗?

      陆辰像被刺痛了一样合上了眼。

      她刚想开口,书房门被轻轻推开,老太监快步走进来,在陆辰耳边低声说些什么。

      陆辰的情绪仿佛一瞬间又逃回了她的壳子里,她还是那个冷漠无情的辰王。

      “郁卿,劳烦了。”

      老太监站到郁予期面前,示意他往内室去。

      郁予期走进内室的一刻,他听见外面瓷器破碎的乒乓声。

      他顿了一下,又快步走了进去。

      陆辰捂着自己被划伤的手臂,冷声道:“闹够了没有!”

      下面是本应幽禁在春华院的陆辛。

      曾经衣衫华贵的稚童,如今虽未破旧凌乱,却仿佛已经天差地别。

      陆辛站在下首,陆辰居高临下地望着他。两个人都不说话。或许同样流着陆家人冷情倔强的血,陆辛此时眼神的冰冷与陆辰出奇相似。

      陆辰接过老太监递过来的帕子,随意擦了擦手上沾的血。

      “能来见我,也算是没有白费父王培育你的苦心。”

      “但你见到我了,想要做什么呢?”

      陆辰手臂上的伤口不小,殷红的血顺着就落在了地上。

      陆辛沉默了一会儿,俯身行了标准的大礼。

      “请长姐放我出宫。”

      小小少年的声音清澈,既无哀求,也无仇恨。

      “我若早知长姐思虑周全,如此心狠手辣,为登王位,肯弑父杀君,我便不会与长姐争夺。长姐既放我母亲一马,想必对父王是心有愧疚的。”

      “长姐不若也放过我,将我贬黜到天涯海角去,也算将心头愧疚消去了。”

      陆辰听到他话,一时间竟无言语。

      她半晌才说:“谁教你讲这番话?”

      “是左相大人。”陆辛毫不犹豫地说。

      老太监在一旁悄声地提醒:“是如今的吏部尚书刘大人。”

      陆辰想起来了,这人她印象深的很,那一晚左相率先带领着一派系的人站队。

      “刘大人原先是世子少傅。”老太监又说。

      陆辰哦了一声,她说:“不必那样麻烦,你同我讲,是要去陪你母亲,还是陪父王?”

      小少年身子一僵,似乎有些不信这人竟然是这样不留情面的。

      他咬着牙说:“长姐,我是你的弟弟······”

      “父王也是我的父王。”陆辰轻描淡写道:“弟弟,你选哪个呢?”

      苟延残喘同一了百了,对于自小高高在上的骄傲孩子而言,是并无分别的。

      陆辰望着陆辛摇摇晃晃的背影,对老太监讲:“明日早朝后,宣刘卿。”

      “叫明朴从禁卫军中挑两人,护送废世子到南遥。”

      老太监应下,躬身退到内室。

      书房里寂静,血腥味儿若有若无地散出来,焚香也盖不住了。

      轻微的脚步声响起,来人在榻前站了一会儿。陆辰任其剪开她手臂上已经与伤口黏连的衣袍,那双手带着凉意,像春日里的青石。

      “郁卿是我朝首辅,何必做这些小事。”

      郁予期手中的动作一顿,接着将纱布系好,将大氅披在陆辰身上,才说道:“微臣鄙薄之身,侍奉君主,自当尽心尽力。”

      “无事便退下罢。”

      郁予期跪坐在榻前,听得此言,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起身,缓缓后退。

      他即将走出大殿的时候才停下来,遥遥望着那人,拢袖行礼。

      “臣还有一事不解。”

      陆辰披着大氅,隔着一殿的距离,她甚至看不清郁予期的脸。

      她淡淡说:“是我杀的。”

      满城议论纷纷的,朝中她以雷霆手段压下的。

      他还不曾问,她便这样回答了。

      既不称王,也不称孤。

      却叫他说不出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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