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第六十章 折腾玩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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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机很烦恼，他从前的师弟要收他为徒。这怎么行，辈分太乱了。
然而他又想不出用什么借口拒绝，只好跪着装死。
蓝决高坐明堂，冷若冰霜地用眼神扫射他全身上下，声音却如春风和睦：“你拒绝我？北叙派对你哪点好，值得你拒绝我的提议？”
通常蓝决这么说话，就代表他现在的心情很不好。他心情不好，就会有人遭殃。
陆机头皮发麻，支支吾吾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何况师父其实很关心我的，他给了我一瓶焕元丹助我重育灵根……”为了增加说服力，他把焕元丹掏出来呈给蓝决看。
蓝决当然知道焕元丹是什么。他看陆机宝贝似的捧着那瓶焕元丹，忽然问：“你跟你师父什么关系？”
陆机赶紧解释：“我、我是我师父捡来的。”
蓝决颔首：“看出来了，亲生的也不会让你吃焕元丹。”
陆机呵呵傻笑，装作听不懂嘲讽。
蓝决想了想，说：“这倒是个办法，你就吃吧。”
“……”
人命关天，陆机紧张得说话都结巴了：“哪、哪有说吃就吃的，万一这就嗝屁了呢我还没准备……”
“要准备什么？”蓝决笑靥如花，从明堂款款走下，轻轻拍上陆机的肩膀，“告诉我，我替你准备。”
柜山大佬的威压下，陆某人瑟瑟发抖。
蓝决躬身，在他耳边甜蜜低语：“你知道的，我不喜欢等人。”
——丹鴸你在哪里！！！！快死出来救命！！！！！
陆机在心里拼命呐喊着。然而他拨打的鸟儿不在服务区。
在蓝决鼓励的眼神中，陆机颤抖抖地打开小瓷瓶，倒出一粒紫色的丸子，吸吸鼻子，壮士断腕般往嘴里一塞。
“吞下去。”蓝决说。
陆机闭上眼睛，喉间咕噜一声，咽了。
不愧是名师江正勉的作品，焕元丹起效很快。才咽下没多久，小腹位置就燃起一团火，这团火舔舐着五脏六腑，又从五脏六腑传播到骨骼、血液、体表。外界的声音忽然听不见了，耳朵里嗡嗡作响。鼻子痒痒的，陆机下意识伸手一抹，满手的血。随后眼睛里也有液体流出来了。
蓝决后退了一步，笑容不改。
陆机惊恐地看着他，又看看自己的手。他所见的世界也染上了红，铺天盖地无处不在的红。
吾命休矣。他想，然后干脆地昏过去。
青天白日，平日人来人往的不系舟却门户紧锁。天洲大陆凡人观察研究兴趣小组正在此处召开紧急动员大会。
十三位柜山仙齐聚不系舟后舱，神色肃穆围坐一圈，手上各持一把绘有陆机头像的小扇，额头扎了一条青色绸带，上书【陆机命】三个大字。再瞧瞧他们开会的环境，桌板、墙面、窗帘、天花板、甚至飘在空中的彩色泡泡，到处都是陆机的写真图，各种不会动的会动的以不仅会动还带特效的。
凡人观察研究兴趣小组组长南宫叉叉站起，深吸一口充满陆机体味的梦幻空气。他慷慨激昂：“多少年来，柜山从未有过一个凡人！多少年了，几张模糊不清的写真就掏空了我们的荷包！如今，我们终于拥有了他——”
南宫叉叉一指天花板，副组长慕容师配合地打光。唰！从天花板上投下一束真人映像，绿衣少年栩栩如生浮在半空。
“诸君看看这位少年！他叫陆机，不但是个凡人，还缺了魂火，连魂灯都点不着……啊，多么脆弱，惹人怜爱！”
好几位组员已经嘤嘤哭泣起来。
南宫叉叉一抹泪，继续陈词：“因此，我们天洲大陆凡人观察研究兴趣小组必须振作起来！为了守护柜山唯一的凡人，为了维护纯洁的肉体凡胎，哪怕跟蓝决对着干，也要不惜一切去阻止这位少年重新修炼！”
组员们齐声：“阻止修炼！”
南宫叉叉：“有没有信心？”
“有！”
“能不能做到？”
“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组员们众志成城，南宫叉叉十分满意。他正要继续总结，忽然挂在门口的鹦哥尖着嗓子叫：“大王来啦——大王来啦——你们要被大王当饺子馅儿剁啦——”
慕容师脸色变了：“糟了，蓝决来了，你们速度撤我掩护！”
他说话的同时，已将后舱所有门窗齐齐打开。南宫叉叉一拍手将陆机周边统统收入袖中，跟着众人作鸟兽散，跳水的跳水，夺窗的夺窗，就地装死的原地躺平。
等人全跑，慕容师整整衣衫，从后舱踱向前舱。
有一绯衣少年立在不系舟舟头，眉梢风韵，转盼多情，就是手里拖着了一具血淋淋的尸体比较破坏气氛。
少年言简意赅：“救他。”
慕容师赶紧去瞧那具尸体。
——这、这不是刚才他们发誓要保护的凡人小可爱么？
……我勒个去，你们玩的是什么重口味普雷哟！
慕容师目瞪口呆。蓝决也不解释，把人一扔就走了。
慕容师半天才反应过来，真真心痛至极，急忙两步并作两步上去，将不知道死没死透的凡人少年抱回屋子，小心翼翼放到病床上。
就听空气里重重一声抽泣。
慕容师戚然回头。原来刚才落荒而逃的组员们又回来了，一看此情此景，又有组长领哭，顿时稀里哗啦全哭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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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机悠悠转醒，醒来时奉鸿雪坐在他床边，光明正大地偷吃病人的水果。
“你真是命大。”奉鸿雪给自己机剥了根甘蕉。他佩服极了，就一天没见，这货就折腾出这么大的事儿。仔细想想，这货好像从来与平静无缘。他一面吃一面八卦：“蓝决也够狠的，你哪里得罪他了？”
陆机没力气说话，心想杀父之仇也莫过于此吧。
“幸好这里是柜山，死不了。”奉鸿雪把甘蕉皮一扔，摸摸他的脸趁机揩油。摸爽了他才站起来，“行了，你活了，我守了你一夜，室友的义务也尽到了。让我们各自起飞——”
说完他就拍拍屁股跑了，用脚趾想都知道肯定又去骚扰谢荀鹤了。
陆机动不了，恨恨看这货浪远。
紧接着他就听见一声嗷呜，窝在病房各处的柜山仙们忽然哭丧着脸扑过来，把他团团围住。其中一位帅比道长紧紧握住他的手：“孩子别怕，我们一定会努力守护你的纯洁！”
陆机：？？？
他艰难地以眼神求助一边的慕容师：他们谁？？？
慕容师厚着脸皮道：“咳，介绍一下，这位是天洲大陆凡人观察研究兴趣小组组长南宫叉叉。你可以叫他阿叉前辈。其余的都是小组组员……等你好些了我再一一替你介绍。”
陆机：“……”
你们有病快吃药啊！！！
后来丹鴸也来看他。
“对不住对不住，哥睡觉一般都是关频道信号的，让你受苦了！”
陆机“挺尸”中，没力气跟它吵。
“治蓝决，这事得哥出马。”丹鴸信心十足地说，“放心吧，包在我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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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陆机能下床走路，差不多在三日后。
蓝决亲切地召见了他。
“吃吧。”
……说好“包在我身上”呢？关键时候某鸟连根毛都靠不住。
还有那个“一定守护你的纯洁”，我呸。
陆机麻木打开瓷瓶，倒一粒，吞。
噗呲，他喷血倒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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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系舟内一片愁云惨淡。
谢荀鹤上门时，听着屋里抑扬顿挫的哭声，还以为谁家要出殡。
慕容师为谢荀鹤难得从养鹤涧出来吃了一惊，接着领着他去瞧倒霉蛋。最里侧靠窗位，绿衣少年正合眼安睡，双手垂落，神容安祥，只有微微起伏的胸口证明他还活着。阳光从窗口透入，映照少年稚嫩的脸庞，细小的粉尘在光束中恣意飞舞，恍惚间给人一种正在逐渐消失的不真实感。
谢荀鹤低头望着。
慕容师在他身后轻轻一叹：“我知道你来是为了顾淮之，可是这孩子又是为了谁呢？”
谢荀鹤看着安睡的少年，摇头：“我不知道。”
“但是你来看他，就代表你认得他。”
“三面之缘。”谢荀鹤想了想，诚实地说，“他让我很在意。”
“那就是天意了。”
天意吗？
“也许吧。”
白日正长，知晓此事的柜山众仙陆陆续续赶来看望，瞧完了便口口声声说惩罚蓝决替天行道。慕容师怕人多了影响病人，于是又哄又劝地领着众人前往后舱闭门商讨，将沉睡不醒的病患交给了前舱的谢荀鹤。
总之在慕容师眼里，谢荀鹤这状态也算半个病人，正好病患内部自助了。
于是谢荀鹤只好留了下来，正好他也有些话想私下问一问陆机。
透着敞开的小轩窗，窗外是一池碧水，莲叶上露珠未干，清丽可爱。有两对鸳鸯游湖戏水，自在袅娜。前日听说廿三鸳鸯馆的鸳鸯丢了两对，原来是跑来了这里。
谢荀鹤收回心念，去瞧病床上的少年。少年似乎做着梦，眉间紧蹙，睫毛颤巍巍发抖。谢荀鹤好心伸手想替他抚平，少年却无意识躲开了，闭着眼睛不清不楚地嘟囔：“我不想去……不要……柜山……”
谢荀鹤的手停在半空。
——你遭遇了怎样的故事呢？
他很想问问少年，但终归没忍心叫醒他。
几乎每一位来到柜山的人，总有自己的故事。有一些觉得自己并没有故事，很多年之后回首会发现，自己就是故事。故事是什么？故事是文章的起笔与落尽，是白日的开始与消弭，是相遇别离，是花开花谢，是即便死亡都没能终结的遗憾。
他是谢荀鹤，而他的故事叫顾淮之。
即便过去了数百年，只要闭上眼睛，他依然能看见那一幕——在大江东去声里，秦淮河畔灯火通明，他抱着膝盖坐在船尾看江心月，而他心心念念的那个人则在热热闹闹的船舱中饮酒弹琴，左右逢迎。那一曲接一曲的靡靡，喜欢也好讨厌也罢，讨生活而已。
因为过于弱小，因为相差悬殊。不自量力地想要在一起，总要付出些代价。
所以这才导致了之后的分手别离，当谢荀鹤历尽艰辛从东水到南荒，在柜山山门下再见顾淮之，对方对他说——柜山快活得很，他不寂寞。
——他不缺你。
说不清是狠心分手还是真心话，也许真心话更多一些。一直以来，从来只是谢荀鹤单方面渴求顾淮之，顾淮之从来不缺他。
但不该来的谢荀鹤最后还是来到了柜山上，守着一个同他一样不该来的少年。他们成不了柜山仙，快要连命都保不住了，但还是要留在柜山。
——图的什么呢？
是呀，图的什么呢？
也许这就是他从少年身上体味到亲切感的缘由吧。谢荀鹤低下头，倒霉的陆机依旧沉沉睡着，额头摸上去有些冰凉。他在羽山剑阁这些年与外界接触有限，不太清楚要怎么对待病人，只好想着当年顾淮之是怎么做的，轻轻握住了少年的手。
他的手暖和一些。睡梦中的少年觉察了，于是温驯地蹭了蹭，抱紧了不放。
同自己当年相似的反应，也许病人都是这样的反应？那年的顾淮之看着这样的自己，又是什么样的心情呢？
快好起来吧。谢荀鹤默默祈祷着，他有太多的疑问需要少年解答。
——为什么总是遇见？
——为什么要来柜山？
——鲲鹏上抚琴的朱衣少年是谁？
仔细想想，陆机每一次的出现，微妙地都与顾淮之相关。寒冰玉髓花也好，北山小仙境也好，而现在，他甚至来了柜山。似乎每一步都彰显了某种暗示，但回头望去，却什么都没有留下。
真的什么都没留下吗？
谢荀鹤不禁握紧了少年的手。说不出为什么，他的声音有些喑哑。
“……会是你吗？”
“如果你是他，为什么不认我？为什么……忘了我？”
“是我做错了吗？”
不会有人回答的。
远离尘嚣的深山，人声寂寂。窗外绿水自在，有水鸟忽而钻出，扬起一串晶莹的水花。水花清脆落下，荡开层层涟漪，浓了淡了，最终消散了。
仅此而已。
作者有话说
第60章 第六十章 折腾玩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