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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五十九章 九死未悔 ...


  •   秦墨歌的住所在白壁墨台,他师父霍景胜离世之后,他便搬进了浮荷小憩。浮荷小憩一面朝山,三面环水,水中莲叶聘婷,托起一座十二扇长窗大水阁。一座青竹制成的水曲廊桥在莲叶间穿梭而行,桥柱下花色游鱼袅袅而过。
      花香,风语,水声潺潺,鸟鸣幽幽。这里曾是菡萏君子霍景胜的居所,如今物是人非。
      蓝决手中拎了一壶酒,茕茕立于水曲廊桥上。他眺望的方向,十二扇长窗紧闭。

      ……为什么我总是在偷窥呢?我不偷窥就不能推动剧情发展了吗?
      陆机趴在半山上的探春树丛里,很想吐槽自己。
      丹鴸凉凉地道;【谁让你来晚了,又不敢光明正大上去。】
      陆机当没听见。他努力猫在灌木冲里,不放心地问:【这个距离没事儿吧?】
      【只要你别说话别放屁,哥就能罩住你。】
      陆机怒翻白眼,继续把注意力投向蓝决。他猜不出蓝决这是要做什么。找秦墨歌吧,他迟迟不去敲门;但如果只是想喝酒,为什么要巴巴地跑到这里来呢,还用那样的眼神望着。
      他想不明白了。
      【我走之后他俩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儿?蓝决这个状态有点不对啊。】
      【能有什么事儿?他俩的关系你又不是不知道,就那样呗。】丹鴸观察了一会儿,冷静地说,【我看啊,蓝决怕是寂寞了。】
      它这一句,就像一把刀扎进了陆机心里。
      丹鴸没觉察身边的人忽然没声儿了,嗅嗅空气:【我闻到酒气了,哎哟够呛……蓝决那小子醉了吧?不然他怎么会想找秦墨歌呢,两个人关系明明那么差,你说对吧?……嘿,问你呢!】
      陆机答得很勉强:【是吗,我不知道啊。】
      【你就知道个屁。】丹鴸嫌弃他。
      陆机又不说话了。
      他们这边嘀嘀咕咕,那厢蓝决忽然拂袖去了。廊桥吱呀吱呀,朱衣少年踩着竹片走过陆机所在的山崖下,脚步踉踉跄跄,酒壶摇摇晃晃。衣衫叫山岚吹成一朵盛开的山茶花,白发梳理得如瀑布般鲜活闪耀。他迎着阳光大步走着,骄矜地勾起唇角笑着,仿佛刚才的寂寞和渴望都是虚假。
      说不出为什么,蓝决这个样子,让人觉得心痛。

      蓝决去远后,丹鴸才从灌木丛钻出来,摇头晃脑地评论:“看不透,看不透哪。”
      陆机什么也没说,拍拍身上黏着的树叶花瓣,迈开脚步跟上去。
      丹鴸赶紧拦下他:“说好的找秦墨歌呢?”
      “改日吧,”陆机纠结眉头看蓝决在前方跌跌撞撞地走着,一脸的放心不下,“我先顾这个。”
      “会被发现的哦?”
      陆机站在风里回首。
      “我知道,但是……那是蓝决啊。”

      -
      这一阵风,从南山到北地。
      蓝决去后,梅祭便仓促落幕了。宾客散尽的江城更显得寂寥。
      某日雪夜,有不速之客敲门。
      江正勉打开门。屋外站了只二人多高的仙鹤,叼了一只乾坤袋,正高难度地金鸡独立,提着爪子耐心敲。见有人出来,仙鹤的爪子停了,眼珠子转了转,似乎在判断对方的身份。
      江正勉伸手:“给我吧。”
      仙鹤明显犹豫了一下,却伸嘴过去。江正勉接过乾坤袋,想摸仙鹤的头,仙鹤躲了,后退几步一拍翅膀就飞了。千山飞絮,鹤影很快就朦胧其中。
      江正勉的手空荡荡地停了。好一会儿,那只手才垂下来。
      他转回室内,通过密道进入暗室。
      杜衍坐在入口,低头包扎着被感染的右臂,一圈一圈已经绕到肩头。卓选还是那头傻乎乎的大黑羊,伏在边上仰头瞧着,时不时问几个问题。杜衍不理他。江正勉进来的时候,他才有点反应,却不像之前那样恭恭敬敬,逃避似的继续低头包扎。
      在他身后,两侧黑棺整整齐齐,感染者沉睡其中。暗室中央摆了座一人多高的大药缸,乳白色的液体在其中沸腾,弥漫开一股说不出的怪味儿。暗室
      江正勉先开了口:“柜山送来了北寒金线草。”
      他话音刚落,杜衍猛然站起来,喜形于色。
      “师兄回来了?”
      他急匆匆往外走,江正勉在他身后说:“来的是一只鹤。”
      杜衍的脚步蓦然停了。
      江正勉没理他,回到案几坐下,从乾坤袋中取出北寒金线草,摘了一枝尝了尝,眉头舒展开来,接着又提笔写了一张单子,抛出去:“按这张单子去收麝冰苔、红七果、苦凉枝这三种药材。虽非名贵药材,只是所需数量甚多,务必行事低调。”
      那张药方飘飘悠悠飞出去,来到杜衍面前,杜衍却没有动。不一会儿,附在纸上的法力耗尽,药方就落了在地上。
      江正勉冷冷抬眼:“怎么,为师请不动你了?”
      杜衍没有反驳,慢慢低头,从地上捡起药方。
      “心里有话就说,何必摆出这副不干不脆的丑态?”
      杜衍背对着江正勉,用力握拳:“师父……是不是早就知道师兄会替我去?”
      “答案不早就在你心里了么?”杜衍一怔,江正勉反问他,“他不去柜山,怎么能有这些北寒金线草?”
      仿佛寒风刺破窗棂旧纸,吹熄了室内苟延残喘的昏灯。少年的眼中慢慢浮现绝望。
      “你明明说你可以救他们,我才——”
      江正勉神色平静:“我并没有骗你。我确实可以救你的亲人,救这座江城的人,但我并没有说不需要同柜山交换。”
      杜衍再也听不下去,猛然冲了出去。

      但是仙鹤早就走了。
      杜衍跑出去却不知道该去哪里。他只是再不想待下去了,不想在江正勉身边。
      江正勉没有说错,自己早就明白答案。他的傻师兄一定会挺身而出,如果当初有及时拦下他,如果有好好找一找,如果再拼命一些,兴许会有什么办法,兴许就能改变结局。
      师父没有错,师兄也没有错,也许错的,从头到尾只有他一个。
      是他太贪心。早该明白的,当江正勉不许他去柜山时,他内心松了口气,却忽略了根本的道理——治病需北寒金线草,可没有人去柜山,怎么能得到北寒金线草?
      “啊啊啊啊啊啊————”
      风雪中,他对着天愤怒地嘶吼。
      他从未这样痛恨自己的软弱。

      凛风不至的暗室,江正勉坐在案前执笔书写着什么。
      仿佛听见了什么,他动作一顿,笔尖在纸上停下来,渲染开一小片墨渍。但他的动摇仅仅一瞬,当这一瞬过去,江正勉已经重新戴上“面具”,将作废的纸张揉成一团丢弃,重新铺开了新纸。

      -
      白石砌就的无名坪仿佛一张上好的熟宣纸,蓝决是其上朱批一点。
      他手里的酒壶仿佛连着海,美酒倾倒不尽。可是再好的酒,缺了对酌之人,喝起来都是苦的。
      他本来去把闭关的秦墨歌挖出来喝酒,忽然又意兴阑珊不想见对方了。
      毕竟他讨厌秦墨歌,也嘲笑过对方爱一个人却藏着掖着不敢表白,直到人没了,无法挽回了,才发觉天塌下来了,于是自暴自弃了,颓废了,不想活了。
      他看不起秦墨歌,甚至有些幸灾乐祸,但走到最后,他提了酒回头望,身边能陪他喝酒、听他说话的只剩下秦墨歌。你最讨厌的人,通常是世界上最理解你的人。懂得酒入愁肠才能化解相思,把褪色的记忆冲刷干净,把失去的痛苦收起,只想着那个人的好,当那个人好好地活在这个世上。不这么做的话,被留下的人无法坚持下去。
      早就决定了不是吗?当秦墨歌把他从噩梦般的过去救出,带他去见那个人;当那个人对自己微笑,以拥抱安慰他说以后再也不会有难过的事;当那个人苦思冥想翻遍辞典为他取蓝决这个名字的时候……就决定了的不是吗?他重新得到了哪怕用全世界来交换都不愿意松手的珍宝,他愿豁出所有去捍卫。
      ——顾淮之,一定好好地活在这个世上。
      这是他坚持至今的唯一动力,只要这么想着,即便做着再肮脏的事情,他都甘之如饴。

      云海莽莽,魂灯千盏。
      曾经这一片焰火簇新,只有极少几盏火光寥落,如今却反了过来。这两年来,柜山仙陨落的频率已超过从前数倍。为了填补柜山仙的空缺,蓝决不惜公然撕毁霍景胜和各大派定下的春擂契约,强征了一批新人入山。但即便如此,事态远未能平息。
      在江城的最后一夜,蓝决去了潜云和尚所说的业渊,才明白对方为什么会认定自己知情。业渊令他想起血池,只是站在边上,就能感受到那种足以摧毁人意志的恐惧与憎恨——他曾经体验过相似的情绪。那是他第一次跳下血池,在莽莽的血色世界里得到的全部感触。他睁不开眼睛,也无法动弹,但他知道有无数双眼睛注视着他,视他为俎上鱼肉。
      然后他失去意识,然后他活过来。
      但他可以断言,业渊并非血池。业渊被浓烈的憎恶充盈,因而少了某种东西。所以业渊只能吞噬,血池却可以令人重生。
      只是他不明白,这般可怕的存在为什么会在江城?
      ——我要你救下整座江城!他很自然联想到那位北叙派弟子对自己提出的愿望。对方知道多少内情?江城、业渊、北寒金线草、柜山、血池,最后是柜山仙,种种联系在一起,其中有何渊薮?而他身为柜山之主,又该做什么?
      蓝决在风里站了许久,找不到答案。
      还要坚持多久呢?也许这一次跳下血池,就再也不能回来。江城如何,天下如何,柜山如何,秦墨歌如何,他不想再关心,他只知道顾淮之还活着,还在世上的某一处活着。这样就足够了。
      相见争如不见。
      蓝决勾起嘴角笑起来,醉眼朦胧中仿佛看见顾淮之就在对岸,笑着说“真拿你没办法呢,我去帮你摘就是了”。顾淮之穿着那一身,正是临死时所穿的那一身,他日夜不眠亲手为他做的那一身。
      “师兄……”
      蓝决情不自禁往前跨出一步。

      “蓝决不要——”
      少年惊慌的喊声打破画面。刹那间梦碎,对岸微笑的顾淮之化为泡影。
      蓝决停下脚步。
      陆机发足狂奔,气喘吁吁地跑近,看见蓝决迈出的那只脚悬空停在血池上方才松了一口气。他关心则乱,忘了对方不是凡人。这下糟了。
      蓝决用眼神问他要一个解释。
      陆机支支吾吾:“我、我以为仙师要自尽。”
      蓝决看着他,点头:“你说的没错。”
      “……”
      陆机就不知道要怎么聊这天了。
      蓝决忽然问他:“你在山上这些天是怎么过的?”
      陆机呃了半天:“就……采采草、读读书、打打坐……”
      “还有呢?”
      “还有……吃吃饭……睡睡觉……”
      陆机老脸飞红,差不多做好了被蓝决喷死的准备。
      “还有呢?”
      “真没了……”
      “有。”蓝决平静地说,“你还跟踪我。”
      “……”
      “既然要跟,就光明正大地跟。从今后跟着我,我收你为徒。”
      嘎?这什么新套路?
      陆机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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