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第五十八章 别君百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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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有无止尽的泪。
谢荀鹤便站在这泪里，浑身被打湿，唯独眼神同深夜星辰般明亮。他的表情陡然变得欣喜，那甚至不像世间传言的那个无心剑修谢荀鹤。他穿过这场茫茫的雨，从百年之前，在百年之后。
差一点他就能失而复得。
直到陪伴他的那只仙鹤忽然一声长鸣，将他从恍惚中惊醒。
一切结束了。
当时陆机腿都软了，内心呐喊：鹤鹤，谢谢你！
他说的鹤鹤，不是谢荀鹤，而是刚才出声的那一只。一众仙鹤中，从前他最心爱的也是这一只。这些年来蓝决在柜山春擂上出尽风头，骑的就是这一只。
鹤鹤感应到少年热情的目光，歪头看了看陆机。
陆机猛点头。
鹤鹤转过头去，用长喙理理羽毛。
陆机：“……”
而此时，谢荀鹤又成为了常人所熟悉的那个谢荀鹤。
他说：“是你。”
陆机读不懂他的心，这个时候，他满脑子想着自己还不能暴露。于是他拼命地装傻：“呵呵是我是我。”
谢荀鹤想了想，问：“北山小仙境时，你为何……”
“啊呀——那次真的好险！”陆机抢他话，“幸好我溜得快！伤得是有点厉害，不过好歹保住了小命……仙师你干什么了闹出那么大动静？”
他这锅甩得很溜。
谢荀鹤看着他，陆机强装镇定。
“丹鴸还在？”
陆机不懂为什么忽然换了话题，但好像是逃过一劫了？他立刻狗腿地说：“还在还在，仙师有什么话要我捎给大哥？”
谢荀鹤摇头。
陆机罚站似的等他下文。
“你为什么来这里？”
陆机松了一口气。
“我来求仙鹤大人办个事儿。”少年高高兴兴地晃了晃乾坤袋，“我师弟——哎，应该是前任师弟了——仙师知道的吧，就是江城的那位小公子，他要北寒金线草，我给他弄来了。不过我不可以下山，不系舟的前辈说，养鹤涧的仙鹤大人能帮我送出去。”
谢荀鹤微微转动眼珠，视线从少年的笑容移到乾坤袋上。他似有些欲言又止，道：“北山小仙境也有此物。”
“这不是被人破坏了所以没采集够吗？”
谢荀鹤的瞳孔蓦然一缩。他的脸上还淌着雨水，脸色有发白，显得眼窝越发深邃，不知是光线明暗还是仰视角度的关系，瞳色有些许春江似的蓝，又如星辰不明时的寂寞天色。
“对不起……”
陆机没有听清。他出神地盯着谢荀鹤垂下的睫毛，上面沾着晶莹的水珠，很有亲手拭去的冲动。
在他真的伸手之前，谢荀鹤已转头，对仙鹤说：“鹤鹤，可以请你帮帮他吗？”
仙鹤伸展脖子，对着天空长鸣一声，昂首阔步走进了栖鹤亭。
这臭屁鹤，仗着比陆机高半个人，眼神十分居高临下。
陆机内心充满了MMP，表面还要装作恭恭敬敬，将乾坤袋递给仙鹤大人，嘴上不忘拍马屁：“劳烦仙鹤大人了。求送去江城，给我师弟……嗯，给江城小公子杜衍。”
仙鹤大人衔着乾坤袋孤高地一仰脖，养鹤涧的其他仙鹤也跟着此起彼伏地应和起来。交代完琐事，这家伙华丽地双翅一展，从栖鹤亭冲向坠雨的天际，翅膀扇动的力量在亭内掀起新一轮狂风骤雨。陆机作为一个废材完全抵挡不住，两手两脚拼命抱住栖鹤亭的柱子，恨不能十个爪子都抠进柱子去。
他叫：“嗷嗷嗷嗷嗷——我要被吹走了救命嗷嗷嗷嗷嗷——”
然后他就真被吹走了。
好在谢荀鹤及时出手相救。
陆机在他怀里保持一个高难度的抬腿姿势，艰难地微笑：“谢……谢谢大爷。”
谢荀鹤低头注视他。
陆机觉得谢荀鹤低头的样子就像话本唱词那些缠绵悱恻的桥段所描述的一样，总觉得对方下一刻就会啊呀呀呀地唱起来，或者多少多说点儿符合情景的话。再不济，总要表达出行侠仗义路见不平的侠客风采来，微微一笑，千里不留行什么的。
然后他听见谢荀鹤问他：
“——为什么江城会需要柜山的药草？”
冷风凄雨中，蓝决意兴阑珊地凭栏远眺。
半敞的轩窗被雨点打湿，也打湿了他半身，他仿佛全然无知。不多久，雨幕中扑棱棱飞出一只小红鸟，鲜艳的毛羽被雨水打蔫。仿佛畏惧蓝决的气势，小红鸟小心翼翼地停在了窗棂上，不敢抖一抖凌乱的湿羽毛。
蓝决没有回头。
“终于敢来见我了？”
小红鸟啾啾，好像听不懂蓝决说什么。
蓝决说：“虽然我白了头，还不至于连你都认不出来。”
小红鸟心说“屁咧，你明明连你师兄都没认出来”，不过并不敢多放半个屁，老老实实现出蠢萌的胖鸮原型。
蓝决有点嫌弃地瞥了一眼丹鴸两只秋裤般的爪子。
丹鴸顿时有点自尊心受创：“你师兄就喜欢我这样！”
蓝决不置可否，伸手摸了摸它的圆脑袋，施法收去了它身上的水汽。丹鴸被摸得舒服了，眼睛半开半阖，咕咕咕咕地呼噜起来。正享受着，蓝决忽然问：“你新订了契约？”
糟糕，大意了！
电光石火，它的脑海中飞窜无数剧本。
“咳，别提，被个小毛孩坑了！”它声嘶力竭地演出，“我去北山小仙境找我小弟，忽然感应到我前主人顾淮之的气息，一时激动我就认了主！哪知道那货只是狗屎运拿到了我主人的遗物！我认错了！”
蓝决笑笑，问：“我帮你解了？”
丹鴸判断不出他这笑是信了还是没信，便说：“不用不用……呃，我是说反正他也上了柜山，我闲着无聊，就跟小鬼玩玩。”
蓝决笑：“好，那就玩玩。”
丹鴸：“……？？？”
入山仪式之后，新人们被统一安排住进空屋最多的烟雨山庄。这些天来，山庄门口天天有老仙蹲点收徒，死缠烂打，花式忽悠。新人们大多经不起诱惑，跟着走了不少。
于是各个院子越来越空。
陆机没人要，闲得快长毛，索性把屋子里的书搬出来晒一晒。
【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肯认他啊？赶紧管管蓝决那小子！】
【那小子从前就不好猜，现在更怪了……他居然叫我好好玩，还温柔地帮我梳理羽毛……】
【他以前是这样的人吗？以前他不是恨不能把哥的尾巴毛都揪秃了吗？妈呀哥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丹鴸追着陆机飞前飞后，喋喋不休。
反正只是灵犀传音，陆机也懒得理，有一搭没一搭地应。
东厢朱檐下有一溜儿花窗，其中一扇忽然被人堆开，露出一张惺忪却娇憨动人的熟人脸。
“早啊，无灯道人。”奉鸿雪打着哈欠说。
整个柜山就陆机没有魂灯，于是奉鸿雪给他起了这个诨名。陆机嘴皮子斗不过他，就随便他叫叫。
他回：“早。”
日常招呼之后，奉鸿雪梳洗打扮去了，陆机继续忙进忙出地晒他的书。
他们这片就剩下他跟奉鸿雪两个。倒不是说他俩都没人要，恰恰相反，奉鸿雪是头一个过圣人坎的，长得好嘴巴又甜，混得那叫一个风生水起，柜山老仙们可喜欢他啦，恨不能套麻袋叼回自家去，偏偏这家伙谁都不跟，说心里自有打算。陆机也不想过问他的事情，毕竟他自己将来怎么过也没想好呢。
少年从屋中搬出一箱又一箱的古书，一一在阴凉处展开。凉风习习，园中老树落絮。少年的侧颜虔诚专注。他不愿去想书的主人去了何处，把书就当做书，既然被留下来，就要好好地对待。
足足过去一刻钟，奉鸿雪才从屋里头踱出来，环佩叮当，香风扑鼻。
陆机不想同女装大佬说话，女装大佬倒是真心实意地替他发愁：“我说你，都这样了还上柜山，图什么啊？之前你明明一脸嫌弃的呀。”
奉鸿雪说的之前，指的是北山小仙境三人结伴的事儿。当初奉鸿雪和暮栖桐都坚定表示未来一定要上柜山，只有陆机明显不愿意。结果要来的还少一个，不想来的倒全须全尾在这儿。
陆机闷闷不说话，一本一本地掸去书上灰尘。
奉鸿雪说：“要不要我去求个仙人帮你治一疗，养养魂什么的？”
“唔……”陆机含糊说，“再说吧。”
奉鸿雪瞧了他一会儿，没追着他问为什么。他献宝似的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地图：“我搞到了这个！看见没，这里——”他指着地图右下角一片水域，“我打听过了，谢荀鹤经常在那一带出没。哎，养鹤涧，这名字多么金屋藏娇。”
奉鸿雪十分神往。
陆机背对着他继续晒书，心说：我那儿养的都是真的鹤！真鹤！两个翅膀扑腾一下能把你扇飞了的那种！
奉鸿雪根本不打算理解他：“哥哥我去泡鹤了，”他抛了个飞吻，“祝我好运！”
滚滚滚！
奉鸿雪走后，院子又安静下来。
陆机坐在石凳上，丹鴸变成的小红鸟他肩头昏昏欲睡。少年把旧书当乌龟翻过来翻过去地晒，郁郁寡欢。
——北山小仙境所产的北寒金线草是顾淮之种下的，而顾淮之是从柜山来的。所以谢荀鹤没有说错，杜家所需的草药确实与柜山相关。
——为什么呢？
……可我也不知道呀！
陆机烦恼得揪头发。
总不能是蓝决下的毒吧？要是那样的话，蓝决哪里还能好好地……不对，蓝决确实不好了，他白了头，还剩下一年的寿命……不对不对，蓝决不会这么做的，柜山人是不允许这么做的，根本做不到。
陆机脑子里胡乱地转着。有那么一瞬间，他想冲出去直接同蓝决对峙。
但那样不行。他不想他们重逢的第一句就充满猜忌和怀疑。蓝决因为他的死，已经足够愧疚了，如果让他知道自己又回到了柜山，一定会更加自责。伤心事最好永远沉在湖底。
很快，他想到了另一个人——他无所不知的大师兄秦墨歌。除了他们的师父霍景胜，秦墨歌应当是整个柜山的知晓秘密最多的人。当初若不是秦墨歌仓促逃离柜山，他也不会接替他成为柜山之主。
对，去找秦师兄！
陆机蓦然站起。
丹鴸险些从他肩头滚下来，尖叫：“你干嘛？”
“去找秦师兄！”陆机跑起来。
丹鴸有点儿意外，赶紧追上去：“你不装了？”
“唔……到了再说。”
作者有话说
第58章 第五十八章 别君百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