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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五十七章 柜山新人 ...


  •   第五十七章 柜山新人

      所有人瑟瑟发抖地望向高处的蓝决,仿佛他是掌握生杀大权的阎罗。
      这当然不对,因为柜山仙不杀生。
      天下人都知道,入柜山要过天阶,闯山门。其中柜山山门又被称为圣人坎,顾名思义,只有圣人才过得了这一道坎。且不说到底要什么样的品性,才配得上圣人这个名号,至少陆机是万万没想到,杀过人的也敢来闯。
      他这辈子废材过头,想做坏事也是有心没胆,忘了别人跟他不是一个情况。现在他就有点担心奉鸿雪。小妖精脾气那么臭,虽说不至于杀人,但是伤过人也不容易过呀。
      他拼命跟奉鸿雪使眼色,于是奉鸿雪越众而出,向着山门坚定前进。
      ……就没半点默契!
      陆机只好大叫:“奉鸿雪,你想清楚再走!”
      “老子都到这里还想什么!”奉鸿雪怒说。
      山风烈烈,黄衣少年步步艰难地攀爬着山道。柜山威压给他带来的损害仅仅比先前的甄纽璧好上那么一丁点。他摇摇晃晃走了几步,直接扑在石阶上,抬起头时鼻血长流。他蛮不在乎地擦了,咬牙重新爬起来,精致的小脸糊成花猫。
      陆机又嚎:“别逞强了!你平时不做好事,过山门肯定要完蛋的!”
      “你就不能盼点我好!”奉鸿雪骂急了,一连咳嗽了一串,于是四肢发软又撞石阶上去了。这一回估计是摔狠了,好半天才爬起来,奉鸿雪恨恨瞪了陆机,嘴巴张合,不知道说的什么。
      陆机听不清,在山门这头抓耳挠腮。蓝决贴心替他翻译:“他说等他过了山门就来收拾你,叫你洗好菊花。”他兴致勃勃,“原来你们是这种关系?我以为你比较像在上面那个。”
      陆机:“……”
      我什么时候都是上面那个!不对,我根本不搅基!陆机刚要解释,蓝决低头“啊”了一声,说:“他到山门了。”
      陆机顿时捂眼。
      蓝决好奇:“对你男朋友没信心?”
      你妹的男朋友!陆机想放手又不敢。
      那时奉鸿雪已经踏过山门。
      “陆小机你看,你爸爸就是你爸爸!就问你服不服——”黄衣少年指着石阶高处的损友,得意地纵声大笑。很快笑声戛然而止。他哇地吐出一口血,身体踉跄几步,跪在地上大口喘气,没一会儿就倒下不动了。
      陆机慌了,三两下往下溜,却被蓝决果断揪住:“你看清楚,他死不了。”
      长长的天阶之上,奉鸿雪双目紧闭躺在血泥里,脸色惨白,可怜兮兮地缩成一团,但仔细观察的话,少年的眉间已舒展开来,胸口平缓起伏,似乎只是因为消耗太大才昏死过去。
      “他死不了的。”蓝决平静地说,“只要过了山门,就算他想死也死不了了。这就是柜山,你难道不知道么?”

      从江城跟蓝决来的修真者二十三人,有四人折于山门,剩下这十九位惊魂未定,眼中却又燃着劫后余生的欣喜。
      蓝决将他们带到后山无名坪,柜山众仙们已在此地久候。
      无名坪可容千人,尽头是血色翻滚的池水。云中垂落千万魂灯,如荧茧牵丝,高低错落。火光透过琉璃瓦,有些发青,有些赤红,有些则明亮金黄。也有一些已经坠落,只剩下丝线随风飘摇。
      十九位柜山新人乖乖排成两行,立于无名坪中心。
      蓝决看着他们:“每生一位柜山新人,要在此留一盏魂灯。人在灯明,人去灯灭。”
      他从袖中取出朱笔,依序替新人点上眉心朱砂。朱砂成形时,新人双唇张合,口中吐出一点萤火,晃晃悠悠飞升,直至停在空中。云间垂下半透明的丝线,与萤火相连,绕着它变幻出层层琉璃外罩,款款如昙花一现。
      蓝决神容肃穆,嘴角却微微翘着,好似信手涂鸦般一一点朱。空中魂灯一盏一盏地出现,点亮,美得令人窒息。现场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息凝视着这一幕。
      蓝决来到陆机面前。
      陆机病后吃吃喝喝,又值少年期,长高了不少,蓝决便示意他稍稍低头。陆机听从,壮士断腕般两眼一闭。柔软湿润的笔尖落于眉心,起初是冰凉,很快就如火种迸发一般灼烧起来。无数记忆在脑海中纷乱碰撞,噼啪剥离。藏匿于深处的矿藏逐渐暴露出来。
      明明闭着眼,却看见了另一种画面——

      秦墨歌坐在山石上,闲闲兜着袖子取笑他:“又不是要你命,不过是魂烙,帮你做个身份记号而已。”
      “墨歌,你又吓唬你师弟。”他的师父霍景胜说。
      而他则是顾淮之的模样,站在当时的柜山仙主霍景胜跟前,不知觉地被对方容貌迷惑。他望进对方的浅色瞳仁里——那里有一片无尽的海,金阳奋力破开云层,从缝隙投下一道道光束,直直地照进深邃的海中。
      他情难自禁,被这般壮丽的画面深深震撼。
      霍景胜歉然地笑笑,在他眉心落下笔。
      “——从此,你就是柜山人了。这里就是你的家。”

      总觉得这个画面似曾相似,但却完全不记得。
      眉心疼痛骤停。陆机回过神来,发现蓝决正皱眉看着他。仰头往上,没找着属于自己的魂灯;摸摸额头,却是一烫一烫的。
      这算什么,朱印点成了却没有灯?
      蓝决不太高兴地说:“果然。”
      陆机就很紧张:“怎么办啊?”
      蓝决嫌弃地看这个魂火有残缺的,很想退货:“……以后再说吧。”

      魂灯仪式后,新人们被柜山仙们领走,唯独陆机被请去了雨生百谷,春绵客蓝决的居所。
      “给我。”
      陆机取出“顾淮之遗物”,很不情愿递过去。蓝决装作不在意地接过,接着过河拆桥赶他走。
      “我去哪儿?”陆机很无辜。
      “柜山那么大,随你去哪。”蓝决很不负责地说,“养好了魂火再来找我。”
      他手一挥,陆机就自动飞起来,嗖嗖地就到了门外。四扇雕门齐齐阖上,差点拍扁他的鼻子。陆机站在门外目瞪口呆,里面又传出一句:“还不走!”
      臭小子,算你狠!陆机对门扮了个鬼脸,悻悻往外走,走到院门却又蹑手蹑脚折回来,趴到漏窗那儿偷看。蓝决不知道有人偷看,将那绺头发贴在心口,雀跃地按下墙上的机关,哼着歌转进了密室。
      陆机:“……”
      忽然很不想知道里面到底有什么。

      没人管他正好,陆机索性漫山遍野地转,尽情地薅起了北寒金线草——他要求蓝决救下江城,自然不怕江城的秘密泄露。他足足薅了一大筐才停手,心想既然来了,不如去找山上的大夫聊聊,兴许能找到别的解救之法。
      说来可笑,柜山仙在白发之前不老不死,本来是不需要大夫的。但山上岁月漫漫,实在是太无聊了,很多人自发地找事干,于是衍生出诸多行业。从前上柜山要过三十六年一次的春擂,留下的个个都是精英,一段时间角色扮演下来,居然经营得像模像样。如果他没记错的话,扮演大夫的那一位从前住不系舟。
      他当然记得路,但他这个身份不记得路,于是一路上问过去。沿途不少柜山仙,看见他上来搭话多少有点吃惊的样子,但还是亲切地为他指点方向。还有几个热心的提出要送他去,被再三谢绝之后难过得快哭出来。
      陆机觉得这帮人有点儿怪,不过柜山仙从来都是怪的,于是没放在心上。
      从一叶丘下来,远远望见了碧水盈盈的翠微湖,一座白玉石舫浮于水面。风景依旧,只是不知屋主是否换了?陆机沿着山道转到石舫前,敲门后推门进去,见室内竹帘半卷,有人坐在窗前观书,羽扇纶巾,白面美髯,颇有几分治世高人的风采。
      果然人换了。
      陆机有几分惆怅,表面上还是装作腼腆地向前辈打了招呼。
      对方显得异常吃惊:“你就是那个?!”
      虽然搞不懂到底是哪个,陆机猛点头:“对对,就是那个。”
      对方放下书,笑容满溢:“在下慕容师,专理柜山百疾。小友想问何事?”
      陆机总觉得他的口气有点儿怪。但是之前说过了,柜山仙从来都是不能用常理去理解的。于是他老老实实将杜家染病的情况说了,反正蓝决已经站在他这边了,不怕说出去。
      慕容师听了半日,啃着拇指指甲又想了半日,喃喃:“好像哪里听过相似的病症……”
      陆机无语地看这个喜欢啃指甲的大夫。
      慕容师拧着眉头,便秘般嗯了一会儿,很坦诚地说:“我想不起来了。不如这样,小友暂时住我这里,方便我想起来了随时告诉你?”
      “……”
      你这是想做什么?陆机眼神怀疑。
      慕容师不由分说地推他上座,取出酥酪糕饼、时令瓜果,浩浩荡荡摆开一大桌,又是把脉诊断又是嘘寒问暖,中途还不断问他喜欢什么还想吃什么,简直把他当成祖宗伺候。陆机一脸狐疑地抓着桂花糕嚼着,看慕容师狗腿地替他斟茶,呼呼吹凉了才送到他手上,猜不透对方打得什么主意。总之走不了,还能白吃白喝,他索性就坐下来填填肚子。他现在是凡人嘛。
      但这还不算完,没多久不系舟的访客陆陆续续上门了,有来看病的,有来聊天的,有上门借东西,总之都是坐下了就不肯走,时不时偷眼窥他,对上眼了还要欣喜若狂一下。
      陆机感觉毛毛的,便有点坐不住,起身告辞。
      慕容师暗地里瞪众访客一眼。访客们自知理亏,纷纷低下头去。
      慕容师见留不住人,便和蔼可亲地向陆机说:“小友说的病症,在下尚需翻阅医术查证,不如先将北寒金线草寄去。”他贴心指点,“沿着翠微湖上行,可到养鹤涧。小友可以申请一只仙鹤帮你送货,十分便利。”
      陆机:“……”
      你们到底对我的仙鹤们做了什么!
      他有火不能发,于是憋着气向各位柜山前辈一一告别。慕容师一路送他到门口,特地叮嘱他:“心善是好事,但小友既然来了山上,就不要和山下牵扯太多。”
      这句是难得的大实话。
      陆机有些感激地说:“多谢。”

      他才跳出石舫,就听见屋里一声嗷呜。有人嚎啕大哭:“四百年了!四百年没见过一个凡人!照片都要舔烂了!”
      “呜呜呜我们终于不用解散了!”
      然后一片此起彼伏的哭声。
      陆机抬头看看慕容师,慕容师摸摸鼻子,有点儿尴尬:“那个……他们是天洲大陆凡人观察研究兴趣小组的。”
      “别说了,我懂的。”

      陆机愤愤走在山道上。
      所谓虎落平阳,龙困浅滩,百年前那群兔崽子哪个不是恭恭敬敬喊他一声仙主大爷?还凡人观察研究兴趣小组……观察你妹,研究你妹!多少年了,看见凡人还是这幅走不动路的德行,没救了!
      陆机气咻咻地走着。也不知道是哪位柜山仙吃饱了没事做招雨玩,途中忽然下起了雨。起初是绵绵细雨,春情惬意,后来不知发什么神经,雨点泄愤似的越来越大。陆机生怕自己感冒,慌慌张张一溜儿小跑,冲进了自家栖鹤亭。
      他半身湿透,气喘吁吁拿袖子擦脸上水珠,又扒了外衫努力绞水,一转身便瞅见某著名白衣剑仙在山石上淋雨。
      边上还有一只傻鹤陪着他淋。
      “……”
      这是想干嘛???
      他本想不理的。毕竟北山小仙境那堆乱七八糟的事儿没理清,看见谢荀鹤应该是能躲就躲的。但是眼看这雨越浇越大,谢荀鹤柱子似的杵在雨中,蔫了吧唧,被淋得好惨!陆机实在是看不过去,于是出声喊他——

      雨珠缠绵,磅礴于天地间。山涧水花跳跃,圈圈荡开,消弭于无声。
      谢荀鹤望着水面出神,仿佛看见水上有轻舟,白苎春衫的少年从舱中探出半身,两颊有浅浅酒窝,笑起来能将暗夜照亮。
      少年说——
      呆子,你不避雨吗?

      那声音层层叠叠,从古旧的时空泛起,似涟漪般回响在耳边。仔细听,似乎就在身边。
      谢荀鹤循声回头,望向亭中人,眼神有几分幽怨。
      陆机被他瞧得莫名其妙,看他从头到脚都湿透了,好心又问了一遍:“谢仙师,你不避雨吗?”
      谢荀鹤定定凝视着他,说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从他眼眶中落下。
      “我一直在等你,顾淮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第五十七章 柜山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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