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第五十六章 天阶山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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哗啦。水滴溅在脸上，带来瞬间的凉意。
谢荀鹤从回忆中惊醒。
顾淮之养的鹤在溪涧嬉戏，白羽乱舞，飞溅水珠晶亮。有一只扑棱棱飞起，落在他身侧，亲昵地蹭了蹭他。谢荀鹤身无一物，坐在大青石上，信手拍拍仙鹤的羽翼。仙鹤不怕人，长颈蹭他。
“你想他吗？”
仙鹤引颈长鸣。
谢荀鹤低声说：“我也很想他。”
已经数不清楚曾经多少次追忆过那段时光，思念那个人。在回不去的那段时光里，他是“已死”的前朝幼帝，无家可归无处可去，可那人也没比他好上多少。对方曾经同提过——他本是抱山宗的弟子，某一日，从小抚养他长大的师父忽然诬陷他偷盗财物，将其逐出师门。
“啊，我们两个都好惨呢。”少年模样的顾淮之没心没肺地笑着，“干脆结伴吧？大哥哥会罩着你的！”
为什么悲伤的话要笑着说出来呢？即便是现在，谢荀鹤依然不能理解，
他们两个，从前一个宅在皇宫，一个宅在深山，忽然决定结伴同游，其实彼此都没什么主意，偏偏又身无分文，于是渐渐演变成谁收留他们，他们就跟谁走，因此常常与青楼歌妓、商贩走卒同行。顾淮之少年清朗，又弹得一手好琴，每每被喊出去献艺助兴。
他那时只觉得自己没用，帮不上忙，很久之后才知道顾淮之早已辟谷，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自己。
天上有三五人打着云路过，其中有个医师模样的跟谢荀鹤打招呼：“又来啦？都跟你说了，你不是柜山仙，经常来对身体有害。”
谢荀鹤摇头：“无碍。”
“会变矮的。”
“……”
谢荀鹤默了。
那群人索性不走了，坐在云上唠唠叨叨，叽叽呱呱。
“蓝决这人真是孩子脾气。谢荀鹤多好啊，他非欺负人家，看把人委屈的。”
“谁叫谢荀鹤总往养鹤涧跑？谁不知道养鹤涧是蓝决宝贝师兄的故居，没事儿招惹兄控做什么呀。”
“不对不对，明明是春擂那会儿，蓝决就对谢荀鹤有意见了吧？”
神仙们当着本人面争起来，吵着吵着跑了题。
“依我说，历届仙主中霍景胜最好，体贴又温柔，秦墨歌就太凶。顾淮之人懒好说话，蓝决则是除了大事，压根当我们不存在……啊，好寂寞。”
“是谁平时吵吵嚷嚷嫌规矩多？你受虐狂？”
“呸呸呸！”
“反正蓝决当得最不像话，半点儿都不尊重我们这帮老前辈。”
“哎，别说了，我想顾淮之了。”
“我也想他。”谢荀鹤说。
众人齐刷刷地看向谢荀鹤。
其中一个问：“等等，你不是喜欢蓝决？”
谢荀鹤摇头，坚定地说：“顾淮之。”
“……这乌龙大了。”有人扶额哀叹，“亏我还下注买他们能成，这下赔惨了。”
“我就说谢荀鹤不可能这么瞎。”第三人兴致勃勃，问底下的谢荀鹤，“你跟顾淮之什么时候有的一腿？什么地点什么体位？详细点儿。”
谢荀鹤有些不知所措。倒是他身边那只仙鹤护着他，对柜山仙们怒扇双翅，目光超凶。多管闲事多吃屁啦，走走走！
柜山仙们立刻一脸好怕怕地往后缩了缩。
还有人不死心：“你是他迷弟？”
谢荀鹤摇头。
“你跟他在一起过？”
谢荀鹤眼神微微发亮。
柜山仙们哎哟哎哟大呼小叫，兴奋完了想了想又觉得这不可能。
“可我们从来没听顾淮之提过你呀？”
谢荀鹤眼神黯了。
柜山仙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多少有点不忍心，正要说什么，忽而天际响起嘹亮洪钟声，如松风阵阵，怒涛般迫近。闻者噤言，草木胆寒。
钟声响过十二道，山野重归宁静。
“是仙主的召集令。”一位柜山仙道。他望向山门方向，神色有些忧愁。
“是新人来了吧？”
新人的心情很复杂，尤其是那个叫陆机的小号。
江城在北地，柜山在在南山，中间隔着一个天洲大陆，纵然蓝决的赤犼日行万里也需要十来个时辰。他心中藏着故事，多少有点悲春伤秋，然而他身边的年轻人醒醒睡睡，吃饱了撑，没半个理解他。
奉鸿雪换回了男装，兴致勃勃同未来的小伙伴们讨论远大前程：“名号我早想好了——醉卧美人膝，醒握杀人剑，翻覆云雨——往后你们就叫我翻覆仙君好了。”
我还云雨真人呢。小伙伴们挺想吐槽他，想想这人脾气坏又不好惹，忍了。
他们围着圈儿你一言我一语地给自己起了牛逼哄哄的称号，接着又说起飞升时要如何牛掰，不求闻名于世人，但求风骚动天下。直到他们终于想起一件事——柜山好像从来没出过飞升的前辈。
这很不科学。
在世间种种传说中，柜山仙的存在大多被过分赞誉了，玄乎其玄。他们呼风唤雨，被称为仙，很多人忘了柜山仙不是真仙，也不曾出过真仙。
“因为太强了所以被诅咒了吧？”有个小伙伴哆哆嗦嗦地说。
也有人表示乐观：“山下修到元婴都要好几百年呢，柜山上个个都是大乘期，还有什么不满足？”
剩下的人关注的则是——有多少可能修到飞升？
“水满则溢，不可能不飞升，只是难点儿罢了。”有个人信心十足地说，“换做是我，一定能打破它！”
陆机闻声望了一眼。说话的是惠山派的弟子，生得膀大腰圆，虎虎生威，身背一人多高巨斧，寒光闪闪。
膀大腰圆的少年说：“我叫甄纽璧，你们要记得这个注定光辉的名字。”
有那么一瞬间，陆机有种想为他点蜡的冲动。
黄昏时分，柜山仙主蓝决载着一群羔羊般的新人款款降落在柜山脚下。
远山渺渺，九千九百九十九层天阶上浮云漫漫，延伸无尽。蓝决指着天阶尽头隐约的朱红山门道：“入此门，便是柜山人。”
于是年轻人们纷纷摩拳擦掌。
我能行吗？陆机望着漫长天阶心里头叹气，正磨磨唧唧往下溜，被蓝决叫住：“你不必下去，同我一道去山门。”
陆机已经麻木被众人嫉妒羡慕恨，于是点点头，半点不挣扎地重新坐下了。
甄纽璧很不服气：“蓝仙师，为什么他不用走天阶？”
蓝决没半点解释的意思。他保持着少年形态，削肩瘦骨，亭亭如莲，看上去比甄纽璧还小了一圈，可他坐在那里一言不发，没多久年轻人们就瑟瑟起来。
陆机怕蓝决胡来，赶紧抢着解释：“这位道友，你看我这样，能和你比吗？”
众人瞅瞅他，半点真气也无，对他这样的还敢要上柜山十分的服气。甄纽璧不屑地瞧了一眼陆机，悻悻跳到地上。
“最后一次机会。”蓝决忽然说，“你们应当知道，柜山是什么样的地方。”
他丢下这一句化，便让赤犼再次腾空，向山门方向飞行。
陆机揪紧赤犼光滑的皮毛，低头看底下一众年轻人。奉鸿雪在人群中冲他比了个猥琐的手势。
他忍不住笑了，又去看赤犼奔走的前方，他曾经的家。风高处，山门巍峨一如往昔。天边云在烧，夕阳挂在横梁上，如同斑驳模糊的血块。
蓝决问：“知道为什么你不必走天阶吗？”
陆机答：“因为我走就太慢了。”
“你很聪明。”
说话间，蓝决已经把人放在山门下。
“我很不喜欢等。但是这道山门，你必须自己过。”蓝决站在风里，居高临下，“鉴于你比较菜，我建议你想清楚。”
陆机咬咬牙：“我没问题的。”
“我觉得有问题，柜山历年从未收过你这这样的弱鸡。”蓝决坦诚地说，“不如我先替你保管我师兄的遗物。”
“我没问题的！”
给你了你就把我踢出去了！陆机赌气迈开脚步，刚踏入山门，威压如泰山骤降。他膝盖一软，脸朝下直接扑了。幸好威压很快就消散了，没把他碾成肉泥。在蓝决放肆的笑声中，陆机鼻青脸肿爬起来，心里很想打烂蓝决的屁屁。
蓝决伸手一招，陆机眼前一花，转眼已经回到了赤犼背上。
“接下来会很无聊，”蓝决不太高兴地说，“我们要等很久。”
“也不用太久，”陆机揉着鼻子，“我看他们里面有几个资质还不错的，应该很快就能赶到这里了。”
蓝决还是有点不高兴，于是隔空取物，在赤犼背上摆上了桌椅茶具，接着又掏出一个罐头，摇了摇，里头沙沙响。
“瓜子么？”陆机问。
蓝决有点儿惊奇地看他一眼：“龙井炒的。”
“来一把。”
于是他俩在山门处吹吹风，嗑了一地的瓜子，灌了一肚子的茶。
天黑了。
蓝决皱皱眉，一拍手，天又亮了。
“……”
陆机有点无语。
蓝决蹙着眉盯着茫茫天阶，不耐烦地说：“我后悔了，我应该把他们全部带上来直接过山门。”
“但是这样不合规矩吧……”
“我是柜山之主，就应该是我说了算。”蓝决任性地说，“反正现在也没人能管我了。”
你这孩子！陆机更想打他屁屁了。
好在蓝决付诸行动之前，天阶上出现了几道人影。
赶在最前的果然是那位惠山派弟子甄纽璧，人如其名，强行顶着柜山大阵的威压虎步向前。陆机瞧他双目充血，从毛孔爆出血珠与污秽，狰狞无比，都替他觉得痛。但甄纽璧却铁了心，走不动了就用巨斧撑着，到了后面几十阶连支撑的力气都没了，索性扔了巨斧，顽强无比地爬向山门。
如此身残志坚，看得陆机心生钦佩，好想问他道友你为什么这么拼。
他身边的蓝决却冷笑一声。
那甄纽璧一步一挪，爬得十分狼狈，原本清净石阶硬叫他蜿蜒出一条泥泞湿道。他着了魔一般，越是临近山门，越是遮掩不住脸上狂喜，那样貌实在是惨不忍睹。当他终于来到山门下，蓝决忽然开口：“你杀过人？”
陆机一愣。
说话时，对方的指尖已经穿过在山门。空中骤起雷鸣，少年的身躯同时爆开，当场血溅三尺，血肉乱飞。
目睹这一惨状的少年们都惊叫起来。有人转身想跑，没跑了几步，雷鸣又降，身体内腾出一股火焰，将此人活活燃成了灰烬。
再没有人敢动了。
“我说过，最后一次机会。”蓝决站起来，冷冷地说，“柜山不杀生，也不要杀生者。”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第五十六章 天阶山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