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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五十五章 旧时歌处 ...


  •   仲春时分,庭院紫藤花落。半启的轩窗内,有人声私语。
      彼时秦墨歌午睡方醒,神色尚带几分倦意。他今日本不见客,松松披着一袭月白外衫,青丝如瀑散于肩头,眉心一点朱砂。葱白手指从广袖中探出,展开一卷惊心动魄的泼墨山水。
      擅闯者与他并肩观画,目光玩味地掠过他半敞的衣襟:“不知这幅价值连城的《东林长歌图》是否合仙师心意?”
      “东王有心了。”秦墨歌淡淡道。
      被称为东王的男人笑道:“我奉仙师为上客,锦衣玉食,无不依从,却不知仙师能为我做什么?”
      “你希望我为你做什么?”
      男人但笑不答。他戏谑伸手,捉住对方一缕青丝缠绕于指间,见秦墨歌流露出微妙的忍耐之色,他低头在发丝上落下一吻:“仙师能为我做的,有很多。”
      秦墨歌不置可否,视线扫过画卷左下角朱红的前朝御印:“受君大礼,自当替君分忧。”

      时至深夜,南溪江上往来游船如织。两岸酒坊林立,临近码头处浮着几座画舫,传出曼舞轻歌,丝竹缥缈。
      有一大一小寂寞地蹲在船尾对风啃馒头。少年的那份几口就消灭完了,他小弟人小吃得慢,两只手捧着,吃得嘴角都是碎渣。少年蹲在他身边,操心地拿袖子帮他擦了。
      岸上寻芳客来来往往,每当人走近,小孩儿多少有点僵硬。少年便好心提议:“鹤鹤,要不要买个斗笠遮起来?”
      小孩儿摇头:“大大方方反倒不令人生疑。”
      少年单手托着下巴,他想不通:“金銮殿上坐着的那位都换了一个姓了,南溪江还是歌舞依旧,真是无情。不过谁能想到呢,歌舫的小伙计会是投海自尽的前朝皇帝。”
      “也并非想不到,”小孩儿道,“前朝的凤元祖也是低贱出身,还有前前前朝的司空太子落难时曾蒙歌女相救——”
      少年赶紧拦住他:“打住打住,我就说说,说说而已!”他揉揉身边的小脑袋,觉得手感真不错,于是揉了又揉,“真是服了你了,脑袋里装着多少东西啊?”
      小孩儿乖乖让他摸头,小脚丫开心地踢着水。
      不知何时,画舫歌声罢了,飞起一串男女调笑打闹声。小孩儿有些好奇,少年赶紧捂住他的耳朵:“哎,不能听不能听。阿弥陀佛。”
      里面叫:“顾先生!”
      少年忙不迭应了,抱着琴要进去,又不放心自家小弟:“还记得我们约定过什么?”
      小孩儿眨眨眼:“不乱跑,不惹事,乖乖等你。”
      “乖!”少年捏了一把他的小脸,急急忙忙掀帘子进舱去了。

      于是小孩儿就一直一直坐在船舷等。
      天上一轮明月,水中一汪明月。寻芳客笑言阵阵,歌姬们娇笑薄嗔,红牙板轻拍,檀口轻启,清歌软语随着清风涟漪而来,弄皱了这江月。
      又过了一会儿,嘈杂声消去,有人抚琴。
      起初琴音悠扬,似幽泉从深谷蜿蜒而出,缠绵委婉萦绕耳边,如饮醇醪,不觉自醉。转急时如高空泄水,恍惚见天上黑云翻滚,雷霆声声;复尔又缓和下来,似雨后滴漏,烟笼南溪的楼台深处,黑白墙瓦间隙有青苔悄无声息地长成。
      天上云,江中月,岸边花,在琴声中凝成一幅画,人在画中游。
      小孩儿老老实实坐着,听了一曲,又听了一曲。
      琴声停了,少年还是没有回来。

      小孩儿等得快睡着了。
      宾客散尽时已过四更。舱内伺候的小香姑娘蹑手蹑脚地走近,拿凉凉的湿手贴上小孩儿脸颊。她今年才十三,被双亲卖掉之前,家中有个与小孩儿同龄的幼弟,因此平日格外喜欢逗他。
      小孩儿被突袭也不惊慌,回头看着她。
      “哎呀,你真不好玩。”小香姑娘有点儿失望。见小孩子眨着眼睛看自己,她早就猜到他想问什么。她笑嘻嘻说:“你哥哥酒量真差,几杯就叫客人灌倒啦,还好有我们姑娘帮他挡了。你悄悄地去,他睡在后舱呢。”
      小孩子猛地站起来,因为脚麻略有点踉跄,停下稳了稳,才又噔噔噔往后舱跑。
      他用力推开门。少年脸颊绯红,烂泥般瘫在后舱的红锦床上,他似乎觉得热,将衣衫胡乱拉开了,露出一大片雪白来,隐约能看见胸前两点旖旎。
      小孩儿年纪虽小,但从小长在皇宫,风月之事并非不懂,当即就僵住了。
      床上的醉鬼满身酒气,口齿不清地嘟囔:“师父,别不要我……”
      小孩儿站了一会儿,出去打了盆水来给醉鬼擦脸,又去厨房讨了醒酒汤。醒酒汤略苦,醉鬼抿了一小口后就不肯配合了,拧来拧去像条毛毛虫。小孩儿骑着他都压制不住,被折腾得耐心耗尽,赌气自己灌了一大口,对着嘴慢慢哺。
      少年的唇上沾了汤汁,看上去亮晶晶的。小孩儿情不自禁地伸手触摸,软软的。
      “鹤鹤……”
      小孩儿猛然收手。
      少年打了个酒嗝:“小古板……”
      哼。小孩儿有点不高兴,不太想理这个醉鬼。
      满屋子浓重酒气。小孩儿有点洁癖,心里嫌弃,又放心不下,打算晚上索性守在门口睡。他抱着毯子走到门口又停下了来。某醉鬼正四仰八叉地呼呼大睡,半边被子已经拖到了地上。他皱着眉走回去,给醉鬼盖上被子,想了一想,推着他翻过身去,自己缩进他怀里睡觉。
      他本来以为自己会被熏死,但是好奇怪,这个人一点都不臭。
      他把脸埋在少年胸口,不解地嗅了又嗅,终于安心地闭上眼睛。

      ——不乱跑,不惹事,乖乖等你。
      可是你有记得回来吗?
      小孩儿很想问他,可是现在的少年大概无法回答他吧。
      一个人等待很痛苦,可是现在两个人紧贴在一起也很难过。这是为什么呢?
      “以后不要再去陪客人喝酒了。”小孩儿闷闷地说,“也不要为他们弹琴。他们不懂你。”
      声音闷了一会儿,“只弹给我一个人听。”
      少年像死猪一样呼呼大睡。
      ,

      少年夜里喝酒来者不拒,作了个大死,第二天起床时就头痛欲裂。怀里暖烘烘的,孩童小小的身体缩在他怀中,闭着眼睛睡得正香。他忍不住笑着戳他的鼻尖,玩了一会儿轻手轻脚放开了,出去讨水喝。
      小香姑娘刚伺候完主子梳妆,端着水出来时撞上他:“你这人哪有哥哥样,昨晚把你弟弟担心坏了呢。”
      少年得意洋洋:“你不懂,有人担心才好呢。”
      小香姑娘愣愣看着他,忽然哇地哭出来。
      少年急了:“哎哎哎,我不是故意的,你别哭啊……我错了!我向你赔礼道歉,我给你买花儿戴好不好?姑奶奶别哭了,别啊……”
      喧闹声从窗外传来,夹杂着大人的笑声。小孩儿闭着眼在大床上翻了个身。
      大笨蛋。他在心里说。

      轻舟沿着南溪江顺水而行,两日后到了南陵。少年与收留他们的歌姬依依惜别,牵着小弟的手在渡口下了船。
      “为什么收留我们的总是风尘中人呢?”少年望着孤帆远去,无奈地抓了抓头,“我也不是说歧视人家,但总是那种场面,对你的教育太不好了。”
      小孩儿答:“因为你好看。”
      “真会说话。”少年高兴了,蹲下身捏他小脸,“你也好看。”
      他心满意足地拉着他的手,“接下来我们去哪里呢?你有什么心愿,鹤鹤?”
      小孩儿摇摇头。
      少年扁扁嘴:“你这样很无趣啊。”
      于是小孩儿认真想了想,然后认认真真地说:“我想跟你在一起,哪里我都跟你去。”

      岸边酒楼高处,有白衣人举酒凭栏。
      “找到了。”
      秦墨歌的视线又移到另一位身上。少年笑容明朗,正亲昵地揉着小孩子的头发。秦墨歌放下酒盏,笑着摇头:“不好办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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