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第五十四章 多情别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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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衍醒来的时候，祁锋已经走了。
他好端端被人偷袭，睁眼后就如小豹警觉，准备随时爆起。但当江正勉转过身来，他便惶惶跪了。
江正勉直接问他：“你要去柜山？”
杜衍闷声：“弟子不孝。”
江正勉说：“你是不孝。你忘记我怎么对你说的？”
杜衍便不肯说了。
江正勉看着他。
少年正越来越像他的母亲，从五官轮廓到种种细小表情，以及那双明亮得如同新日一般的眼睛。看着那双眼睛，有那么一瞬间，江正勉仿佛回到了那个雨夜，他手中抱着响亮啼哭的婴儿，后来婴儿长成了俊朗孩童，跪在面前苦苦求他救自己的妹妹，就像现在——少年依然跪着，说他决心去一去不返的柜山。
明明是无父无母的棺材子，偏偏情深义重，为他人忘我舍身。难道自己就这么不重要？明明那么艰难才活下来的啊。
杜衍直直跪着，隔了许久才羞愧地回答：“师父要徒儿相信师父。”
“你信了吗？”
“可是外面——”
江正勉不耐烦地打断他：“你的命是谁给的？”
“……是师父。”
“所以我的话你听不听？”
杜衍沉默了。
“好，你就跪在这棵树下，对着你的母亲说——你要抛下江城去柜山，你永远都不会回来了，从此后杜家的一切都与你无干。”
杜衍咬着牙，欲言又止。他忽然咚咚向大树磕了几个头，正要开口，江正勉怒喝：“你只要敢说，我江正勉就当没有你这个弟子，再也不管杜家人死活！”
杜衍忽然领悟：“师父有办法救我叔父他们？”
江正勉冷笑：“你不是要去求柜山仙么？”
杜衍扑过去，急急抓住他的衣摆哀求：“如果师父能救叔父他们，弟子不去柜山了！”
江正勉垂首看着他，冷冷地说：“你要发誓，不管发生什么，你永世都不会去。”
当天晚上陆机没有回去。他在山上找了个山洞，生了篝火，自己穿得鼓鼓囊囊，靠着山石窝了窝，打算捱到约定的时间。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江正勉，更不想让杜衍找到，免得节外生枝。
他自己都决定了要去柜山，索性断得干干净净。
丹鴸与他灵犀相通，知道他沮丧，便叽叽咕咕安慰他：“回去也好。你不知道呢，蓝决这小子都不管事，大伙儿在山上乱哄哄的没规没矩，哎哟丢人！简直害臊！我都替他们难为情！哪有半点儿仙风，整天搞什么重口味宠物交流大会、胡吃海塞美食节，极品飙舟……还有个什么，对了，弄了一个天洲大陆凡人观察研究兴趣小组！你知道多变态吗？整整一个月对着窥天镜不吃不喝不动！眼睛都不眨，就为了拍凡人拉出屎一瞬间的舒爽表情！就这居然还能开个展，蛇精病，简直蛇精病！”
“哎，没你就是不行。”丹鴸说，“你怎么不说话？是不是怕那群神经病？怕什么，哥会罩你的。”
陆机被它吵得忧郁的心思都没了，满头黑线：“你话怎么这么多？我又没说不想回去，我也想他们啊。你看看蓝决那混小子，都不会照顾自己。”
——那你为什么一开始不回去呢？丹鴸本来想问，看看他的表情就忍住了：“你舍不得这里？”
“舍不得又能怎样呢？”
陆机望向洞外。
他曾经庆幸过死亡，让他挣脱了柜山仙主的使命，却忘记了这样做，就等于把自己最避之不及的责任扔给了他的师弟蓝决。
驱赶柜山仙跳血池的，是柜山仙主；从各大派手中抢夺弟子补充柜山新血的，也是柜山仙主。柜山在，守山人就必须在——这就是柜山仙主的职责。
纵能呼风唤雨，又有什么用呢？世人们只知晓怒焰道人楚狂、凤池旧友庄徽、菡萏君子霍景胜、薜叶郎秦墨歌、春绵客蓝决、弦君顾淮之这些柜山之主，却不曾知更多寂寞枯死柜山上的仙人们，更不知霍景胜他们走出柜山，付出得是何等惨重的代价。
看看吧，他曾经呵护备至的小师弟，即便到了这般绝境依然下山来，以燃烧仅剩一年的寿元为代价，为柜山延续更多的生命。
他还有什么资格不回去呢？
“回去啦。”陆机捂着眼睛，可恶，涌出来的液体根本挡不住，“我……早就该回去的呢。”
他断断续续想了一夜柜山的事，天亮才睡着，稀里糊涂做了一个白天的梦。梦里面朦朦胧胧看不清楚，好像有人来过，掐着他的脖子要他死。好几次真的他要断气了，但在最后一刻，那只手松开了。
濒死的感觉很清晰，但始终看不清楚对方的脸。
醒来时腰酸背痛，哪儿都疼。他摸摸脖子，感觉正常，就是有点落枕。也许真是梦。
放眼四顾，丹鴸又没影了，估摸是怕蓝决发现。
陆机算了算剩下的时间，摸黑下山去收拾行囊。走到院门时吓了一跳，杜衍坐在门口，抱着剑倚门睡着了。大概因为一天一夜没找到自家师兄，少年在睡梦中都皱着眉。他看起来有点憔悴，胡渣乱糟糟的，眼睛底下挂着浓重的黑眼圈。
他知道自己要去柜山了吗？
陆机想了想，放了只瞌睡虫出去，蹲在少年面前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默默起身，选择翻墙进了院子。
他先去找江正勉，但江正勉不在屋里。他有些失望，于是提笔留了封感谢收留的信，又在师父门前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头，算作告别。
这之后，他依旧选择翻墙出去。有瞌睡虫在，杜衍睡得香甜。他想了想，从杜衍怀里拿走了剑，权当留个念想。
做完这一切，他踏着月色往江岸的方向去，经过抱着食盒的大厨傅翟莫。
傅翟莫望着天，并不看他：“真想跟你去，可我答应了我哥要守着北叙派。”
他将食盒塞给他，“你多多保重。”
说完转身就走。
食盒里不知道装了多少好吃的，沉甸甸的。陆机被塞了个满怀，想冲着他的背影喊——‘你忘记叫我替你向你哥问好啦’。
不过那已经不重要了。
江心屿。三江汇流，百舸千帆。
齐聚于此的年轻人比意料的少，却也比期望的多。
奉鸿雪从三两人群走出，自来熟地跟陆机打招呼，又笑嘻嘻说：“暮栖桐那臭丫头错过了，叫她沉迷打工！”
陆机颇有些诧异：“绝春居舍得放你走？”
奉鸿雪笑得没心没肺：“横竖都要出人，不如出我。我成天混在姑娘堆里女装度日，多不容易啊。”
他嘴上这么说，却频频回首，像是盼望着见谁。
浪击江石，卷雪千堆。蓝决一身浅朱羽氅，坐在赤犼背上眺望江面。底下的年轻人们战战兢兢又满怀期待地向他靠拢，叫一声蓝仙师。
蓝决回眸展颜，如春花次第绽放。
“上来吧，去你们的新归处。”
赤犼仰天怒吼，从鳞鬣中焰起丈余火光，披甲的身躯变高拉长，最后足足有一整座江心屿那么大。
年轻人们显然都被这画面震撼了，乖顺地爬上赤犼的背，各自找了角落坐下。陆机一介废材，差点被狮子吼震得飞了魂儿，幸好奉鸿雪出手拉了他一把。双手交握时，他感觉对方的手心全是汗。
原来奉鸿雪这样的小妖精也会紧张。
蓝决亲昵地拍拍赤犼的头，赤犼便踏水而去。
陆机忍不住回头，整座江城正在迅速远去，码头、石阶、船帆不断地在视界经过，直至化成微小的点，与水天远岸混为一色。
他看了一会儿，本想转过头去，但有人喊他的名字。
“陆机——”
杜衍沿着江岸拼命地追赶着，脚步踉跄。陆机临走时拿走了他的剑，结果歪打正着，令杜衍无法御剑飞行，只能提着一口真气咬牙狂奔。他跑得那么快，就像一阵风，去追要从他指缝间溜走的云。
陆机忍不住去看蓝决，蓝决却视若无睹，不急不缓地抚摸着赤犼的脑袋，不知在想什么心事。陆机又去看杜衍。他有些担心要是被追上了怎么办。杜衍一声声地叫他，他想装作没听见，却又舍不得，于是不断地回头，又不敢应。
就这么一路追赶着，眼看渐渐追近了，赤犼一跃，腾向云中高处，遥遥去了。
“陆机你给我回来——”
少年愤怒的吼声响彻天际。
陆机瘫在赤犼背书上，手心都是汗。他再不敢回头，他不能心软。
不知何时起了飞雪。江正勉衣衫烈烈，迎风站在开遍红花的山坡上。
祁锋出现在他身边：“你舍不得？”
江正勉答：“我怎么舍不得？毕竟一个果子买的徒弟。”
祁锋看了他一眼，读懂了：“你早算到会有今日。”
“何必算呢？”江正勉道，“我答应了衍儿救杜家，可事实上，只有柜山仙才救得了如今的杜家。杜衍不去柜山，只好由另一个挺身而出。”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他一定会挺身而出。他们师兄弟一道长大，又在北山小仙境生死与共，便是铁打的心肠，都学会了相濡以沫，何况我那一无所有的大徒弟。你看，他这不乖乖跟蓝决去了？”
祁锋缄默不语。
“师兄觉得我错了？”江正勉问他。
祁锋皱眉。他说不清楚此刻的心情，但从掌门的立场来说，江正勉没有做错。整件事中，北叙派的利益被最大化——一位极其优异且忠诚的弟子、江城未来百年的支持以及与柜山的短期盟约，只花了一个青果、几瓶丹药这样微小的代价，堪称奇迹。
江正勉从一开始就是如此打算的吗？
当他踌躇时，他听见身边人轻轻地笑了。
于是祁锋转过头去看他。
“我不会错的。”江正勉说。
他又说了一遍，“我不会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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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江城惊变》完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第五十四章 多情别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