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第五十三章 我会舍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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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衍走出院子。
冷月星稀，远山白雪映照。他仰头望一望这天，深深呼吸。
听说去了柜山便再难回来了，但事到如今，只能对自己的决定坚定不移。至于师父那边，等尘埃落定后再去负荆请罪吧。即便不被原谅，也是自找的。他心中黯然，向蓝决所在的居所迈开脚步，忽然耳畔风声起！
杜衍闷哼一声，倒在雪中。
一簇雪从枝头坠落。碎雪溅在来人衣袍下摆，衣色愈发深碧。
*
一刻钟后，陆机重获自由，毫不犹豫往外跑。他在雪地里站了这些时候，牙齿咯咯打颤，跑得又急，路上摔了又摔，最后几乎是鼻青脸肿连滚带爬地赶路。
当他闯进院子时，蓝决正一个人站在庭前观星。
深邃夜色中，一头白发萤萤，近乎透明。
——有什么星好观呢？天上早就没有多少星星。
索性说出来吧。
两千年前，真仙现于柜山。各大修真门派为求好处，竞相出门下弟子以奉养真仙。这些弟子追随真仙，即便在真仙去后依旧坚守柜山与世隔绝，逐渐形成了今日的柜山派。
拜真仙所赐，柜山上灵气千倍于世间，灵脉充沛，灵兽遍地，修为自然突飞猛进；加之柜山的时间流逝极其缓慢，恍若停止一般，故而世人以为柜山仙能呼风唤雨，不老不死。
但世间任何事都逃不过一得一失的常理。
柜山仙不老不死，只怕白头。一旦白头，从前停止的时光会以数倍于凡间的速度流逝，当柜山雨季来临时，白头的柜山仙就会在第一声惊雷响起时化为灰烬。柜山云顶深处有一池，殷红如血，常年沸腾，深不见底。每到雨季来临之前，都有白发的柜山仙跳入池中，祈求涅槃重生的机会。他们说，横竖败了也是一死，不如试问上天的仁慈。
有人成功了很多次。顾淮之的师父霍景胜跳了十一次，活了一千三百七十岁。顾淮之的师兄秦墨歌跳了三次，活过七百三十岁。顾淮之运气好，两百年前跳了一次，安然返回。他死的那年，本该去跳第二次的。
但也有很多人，去了就再也没有回来。
在柜山，没有得道飞升，只有与世隔绝的漫长光阴。世人眼中，柜山千万好；在他们柜山仙的世界里，柜山只有长夜无尽，寂寞看灯枯。因为他们的命运，从踏入柜山的第一步开始，就已经被书写完成。
然而，他们必须守着这座山，不需要做什么，只是活着。从生到死，死而复生，再从生到死。当他们彻底死去，下一批人将踏入柜山，接替他们的职责。而寻找新的守山人，是柜山之主的职责之一。
如今，接替自己成为柜山之主的蓝决也白了头。
陆机看着这样的蓝决，心头几乎要滴下血来。但他救不了这一个，却能还来得及救另一个。
他硬下心肠地问：“仙师有没有看见我师弟？”
蓝决缓缓回头，摇了摇。
陆机松了一口气，急急忙忙要往外跑。
蓝决猜透了他的用意，在背后说：“你师弟要来找我，你想阻拦？”他想起白天人群中那一句脱口而出的‘不能去’，若有所思，“白天也是你。你是——北叙派弟子陆机。”
为什么蓝决会知道他？白天他明明见势不妙就遁了啊！
“你应当知道，若敢阻拦，就是与柜山为敌。
陆机僵硬。
“放心，我会等你师弟来。”蓝决高深莫测地说，“他要是不来，我就找你们师门算账。”
“……”
陆机深深痛心。他辛辛苦苦拉扯大的小师弟，一旦没人管了，居然是这个画风。
要怎么办才好呢？他很想像从前那样训他一顿，或者热热闹闹打上一架，但他已经是北叙派的弟子陆机了，再没有资格。他依然不想回柜山，但蓝决白了头，就这样站在他面前，还是像从前那样明朗笑着，漾在眼睛深处的涟漪却没了。那里结了冰。
他不敢去想，自己死的时候蓝决有多伤心呢？秦墨歌这个大师兄为什么不管管他？你看你看，小师弟过得多么不好，一点都不会照顾自己，这死孩子。
一瞬间，他被愧疚感淹没，壮士断腕地说：“我自愿去柜山！”
蓝决看着他，眼神有些许动容，似乎很被他的牺牲精神打动。
然后他说：“看不上。”
“……”
这跟说好的不一样！
陆机亮出幻器，给自己加码：“我有仙人传承！”
蓝决扫了一眼：“那又怎样？你以为柜山是随便谁都有资格去的吗？”
“你……仙师自己说的广收天下客！”
“你的根基、丹田全毁，魂火有灼烧过的迹象。”蓝决说得很不客气，“柜山要的是活人，不要将死之人。”
陆机一愣。他没想到自己居然糟糕到这个地步。既然如此，他更应该去柜山了。
他鼓起勇气：“诸事总要试过才知道！我不杀生，勤做好事，肯定能过圣人坎，等我进了柜山，你还怕我死吗？”
蓝决顿了顿，坚定地答：“不要你。”
“……”
这臭小子还没完了！
蓝决油盐不进，陆机愤怒地瞪他，恨不能眼神化成铁砂掌，啪啪啪地打对方屁屁。僵持了许久，陆机自暴自弃地说：“我在北山小仙境遇见了谢荀鹤，顾淮之的遗物在我手上……所以你收不收我？”
蓝决的表情闪过一丝惊诧。他不由地重新审视眼前这个孱弱的少年：“说吧，你的愿望？”
“我要你救下整个江城！”
陆机昂首挺胸，说得十分硬气。关于这个愿望，他想了很久。与其说要北寒金线草或者救杜家，不如直接把蓝决拉下水，江城的秘密才不会外泄。
蓝决没问为什么。他觉得有趣，便点了头：“可以。”
陆机总算松了一口气，接着听看蓝决说：“我还须盘驻一日。明日此时，你若心意不改，就来江心屿寻我。去吧。”
说话时，他已经转过头去。
陆机没挪脚步，小狗似的眼巴巴望蓝决。
蓝决嫌他：“还有何事？”
“那个……蓝仙师怎么知道我是谁？”
蓝决头也未回，淡淡地说：“半个时辰前，你师父来找过我，他说你会来。”
陆机离开时，蓝决依然出神地望着远山。
循着蓝决的视线望去，他看见皑皑远山，梅雪纵横。一轮圆月半掩于东山之巅，即将沉沦于黑暗。
*
荒园清冷，朱门落漆斑驳，如凶兽的鳞片。花石小道尽头，一株三人合抱的红梅正值花期。有小小鸟雀不怕冷，在梢头停留，沾下可爱爪印。
江正勉披着鹤氅，手中提了一盏灯，立在花树下仰着头观望。门一开，鸟雀就呼啦啦飞去了。
北叙派掌门祁锋出现在门口：“你果然在这里。”
江正勉没有回头。
“若是杜远山知道你在这里睹物思人，一定又要逼你承认她们母子。”
“老城主不过是想给杜衍一个堂堂正正的名分。”江正勉转向来客，“他是杜红倾之子，从来都不是什么旁支的外室所生。江城本来就该是他的。”
“你既然理解，为什么不顺势上了这船？”
江正勉不说话。
“这么多年，你还是忘不了她？”
江正勉没回答，转头去看这满树红云，热烈似火。他出了神，依稀看见一位美丽的女子着锦貂裘，骑小骊驹，身配剑与长弓，笑声朗朗地从林间转出。
——她便是杜红倾。红焰滔天，瞬间倾尽。如同她飞蛾扑火的爱情，如同她短暂而热烈的生命。
江正勉不明白，为什么那么聪明的女子会选择一个无情无义的男人？哪怕她悲惨死去，男人始终没有露面。那个雷电交加的雨夜，只有他听闻噩耗千里迢迢赶来，最后只救下了杜衍一个。
他有些怅然：“我只是在想，如果当时我鼓起勇气去追，也许结果会不一样。”
“追上了又能如何？不过是多说一句话，多看她一眼，再后来的那些是非依旧与你无关。”祁锋淡淡地说，“你把自己看得太重要。”
江正勉怔怔，随即苦笑起来：“师兄，你唯独在这一段对我特别毒。”
“因为我不喜欢。”
祁锋走过去，与他并肩看满树怒放的红梅。他从乾坤袖中放出沉迷不醒的杜衍，信手丢在雪中。少年毫无所觉，身体在雪地上骨碌碌打了几个滚才停。
江正勉哭笑不得：“多谢。”
祁锋说：“拦得一时，拦不住一世。他想去柜山，为什么不让他去？”
“……师兄，你从前不是话多的人。”
祁锋沉默地看着他。
江正勉同祁锋对视，片刻后败下阵来。
祁锋仿佛看透似的说：“正勉，你想过自己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吗？北叙的江丹师？杜衍的师父？抑或是他的父亲？”
江正勉蹙眉。
祁锋却步步紧逼：“他是杜红倾与另一个男人的孩子。就算杜红倾有再多磨难，她选择了那个男人，就代表整件事与你无关。你只是经过，阴错阳差救下了她拼死保全的孩子，仅此而已。”
“你不知道，当时——”
“当时如何？现在如何？你想要如何？”
江正勉一怔。
祁锋那双眼睛似鹰，逼得他无所遁形：“你想要如何？”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第五十三章 我会舍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