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第五十二章 你不许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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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期声厅再度百家云集。这一次不止北地各派，更有来自西山、东水、南荒三区的众掌权者。
原本柜山春擂三十六年一期，各大门派只需交出弟子一二便可应付。如今柜山忽然取消了春擂限制，向天下人广开大门，凭柜山之名，将有多少人趋之若鹜？
掌门们个个忧心忡忡。他们心知柜山掩藏的秘密，却因誓约所困，不能向弟子们公开。倘若强硬阻拦，门下弟子倒罢了，只怕蓝决发怒，后果难以交代。
“岂有此理！春擂之约乃各大派与他师父霍景胜当年共同商定，岂是那小子说推翻就推翻的！”古道宗宗主谷磬勃然大怒。
他以“小子”贬称蓝决，并不算错。历代柜山仙主中，蓝决仅百余龄，确实是最年轻的一个。
但从来没有人会因此质疑蓝决的实力。
“谷宗主说得轻巧。”西山荒山道的无奇道人冷冷地说，“蓝决的修为远超你我，即便他反悔了你能如何？”
东水的启文阁阁主哂笑：“道长这话不对。就算我们这些人伤得了他，也伤不得他。毕竟，他可是珍贵的柜山仙哪。”
谷磬咬着牙：“珍贵？呵，不过是一群弃——”
“谷宗主慎言！”
谷磬被两人齐声喝断，回过神来，登时脸皮红胀。他心里的那些话，若是真说出了口，只怕再没命坐在这里。
期声厅愁云密布。长春使故意将问题踢给了隔壁：“看来一个谢荀鹤满足不了柜山。不知羽山剑阁将如何？”
羽山剑阁阁主躲不过，板着脸答：“此事不可，但不可不行。”
众人心里骂废话，又齐齐看向辈分最长的镜池道长。
镜池道长却有些恍惚。
那年霍景胜上岐山定春擂之约，他正在山门扫雪。当时满心倾慕，恨不能与那人说上一两句话，那人却匆匆去了。那之后他便常去扫雪，巴巴地盼能再见一面，可惜那人再也没有来。
后来，他听说霍仙君收了徒弟，再后来，霍景胜殁于柜山。
“柜山这折损，近些年来也过于惊人了些。”镜池道长叹气。
东水的启文阁阁主沉吟道：“蓝决毕竟年轻任性，若是秦墨歌回归，也许能缓和一二？”
镜池道长摇头：“秦墨歌已出柜山，不知云游何处。”他有些惋惜地说，“柜山人不得轻易下山。秦墨歌不管不顾出走了这些年，即便还活着，或许早就不是当初的秦墨歌了。”
“秦墨歌的死活与我们何干？”谷磬又跳出来，“平时柜山抢人，我们忍痛让出一二弟子也罢了，可这次北山小仙境，各家都折了不少年轻弟子，蓝决这一出根本是趁火打劫！”
镜池道长听谷磬就这么说出来了，只好继续叹了口气。
西山、东水、南荒三区的人初听此事，立刻纷纷追问，现场登时乱了起来。
期声厅东席区。
秦舆代替穆追站在云阁阁主身侧，状若无意地掠过众人吵吵嚷嚷的丑态，嘴角悄然勾起。他大病初愈，脸上尚有病容，只是那双眼睛却越发熠熠。
“师父。”他俯身提醒云阁阁主云修，云修会意，从他手中接过纸笔，狂草书了一个静字。横、竖、折、撇、勾，最后后一笔落下时，嘈杂的期声厅忽然静了下来。水沸声哑，鸟鸣喑，风过无声，说话的人虽然还张着口，声音却被无形之兽夺走了。
云阁秘法，以笔代剑，以书作法。
云修巍微微一笑，当众将那张写了静字的宣纸撕了：“诸位难得齐聚于此，何必为小事坏了心情？”
他话音方落，周围的声音就自然恢复了。只是众人依旧顾忌着云修，等看他下一步。
唯有谷磬素来不爽这人，故意呛声：“云阁主好大口气！想必你云阁弟子众多，是不心疼捐多少出去的！”
云修不理他，慢条斯理向众人道：“从来柜山要人，我们不能不给，但如何个给法，都是自家说了算。这一次……自然会不会例外。竭泽而渔这个道理谁都明白，蓝决虽年轻，却是个聪明人。”
他这么一说，许多人顿时心领神会。
“该走的留不住，该留的去不了。不如想仔细了，再细商对策。”云修举袖掩唇咳嗽了一声，歉意地笑笑，“今日该商讨的，应该是另一件事。”
启文阁阁主盯着他：“云阁主何意？”
“应当不止在下一人疑惑吧？”云修淡淡地说，“这次梅祭盛况空前，天洲各大名门点滴不漏，颇有一网打尽的架势。接着蓝决便不请自来，好似他早知道我们会聚集此处——”
“你是说，蓝决是这次梅祭的幕后策划者？”另一人问道。
“这倒不至于，毕竟江城梅祭是惯例了。只是觉得这一次的时机过于凑巧。”
在场的有不少梅祭常客，他们也赞同云修的看法。
“此时梅祭确实有几处不寻常。”其中一人说，“杜城主避门不出，只在观擂时露了一回面。倒是常年不见客的杜老城主又开始走动。眼下我们齐聚于此，也不见杜家的人出来说几句话。”
也有人质疑：“但这不能说明什么吧？”
云修转头看了一眼秦舆。秦舆上前一步，朗声道：“恕晚辈僭越。城内最近有流言，常有人无故失踪。晚辈的师弟穆追已去查证此事真伪。”
启文阁阁主听后，若有所思：“这件事确实值得好好查查。”
众人不说话，彼此对视，各自心知肚明。
镜池道长想了想，有些惋惜：“可惜了好梅花。”
各家存了疑心，江城主人准备的美味茶点就无心再用。云修正想着笼络这些人，就大方地表示：“难得与诸位道友相聚，恰好我这徒儿近日孝敬了好物，不如诸位掌门赏个脸？”
沏好的茶盏陆续送到各派掌门面前。
秦舆从容站立，代替云阁阁主向众人解惑：“此茶名唤六里安魂汤，清香高爽，鲜醇回甘。取自北山小仙境。”
一说北山小仙境，众人便懂了。有人迫不及待饮尽，有人细品后连连赞叹，也有人品出了云阁阁主炫耀自家实力的意思，夸赞名师高徒。云修听众人恭维，面上有光，笑容更甚。
热闹中，秦舆悄然退后。他又亲手沏了一壶，叫住经过身边的端茶童子：“将这壶茶给蓝仙师送去。”他想了想，十分妥帖地道，“把我那套棋具也一起送去。长夜漫漫，总要有个消遣。”
“多谢，回去说费心了。”柜山之主笑靥深深，让人将茶壶和棋具放下。专程送茶的童子被迷得头晕目眩，好容易才摸着门出去了，走路带飘。
潜云和尚在他屋内冷眼旁观。
“蓝施主，你不该如此。”
“毕竟我时日不多。”蓝决回头，笑答，“不收人，教柜山往后如何？大师既然有如此胸襟，为何你们浮屠岛不挺身而出？”
潜云和尚沉默良久，低声颂佛。
蓝决莞尔。
“贫僧该去了。”话不投机，潜云拍拍衣袖起身，“蓝施主最好去一趟东面梅海，似有业渊新生。”
“业渊是什么？”
潜云顿时站住了，回首看蓝决：“施主何必装傻？”
蓝决坦然与他对视：“我真不清楚，业渊是什么？”
潜云打量着他，一时半会儿判断不出他说的真假，只好说：“人命关天，施主最好说实话。”
蓝决往后一靠，抿唇浅浅地笑，好像对方说了什么笑话。
“潜云大师，我顾师兄从前总喜欢找你手谈，我在边上看过几次，却一直无缘与大师对弈。”他轻松地提议，“弈一局如何？你赢了，我便告诉你实话。”
蓝决说得好听。他师兄顾淮之确实痴迷棋局，偏偏是个臭棋篓子，每每要输了就要场外求助，出子多半靠蓝决在边上提点。这对师兄弟臭不要脸二打一，才能和潜云打个五五。就事实来讲，蓝决、潜云两人早在棋盘上有过厮杀，但真正将对方视为对手，今天是第一次。
一局棋下至深夜，双方都深陷泥泞，艰难无比。
潜云瞧这满盘黑白子，摇头：“施主执念太过，易折。”
蓝决手指衔着一枚棋子，回答：“因为我现在什么都不惧了。”
他落了子，托着下巴掀眼瞟对面的人，忽然真真假假地问：“听说浮屠岛有一趣法，可令人在梦中一窥心魔。若我赢了，大师能否赐梦？”
潜云低头念佛：“施主，你魔怔了。”
蓝决一愣，随后低低笑了。他随性将棋盘一捋，黑白子哗啦啦散了一席。他看着散落的棋子，出了会儿神，又回归到玩世不恭的心情来，说：“这局不算。”
潜云没有说好。有一个困扰他许久的问题，他想从蓝决这里寻找到答案。
“——顾淮之是谁杀的？”
两人四目相接。
蓝决唇角轻勾，笑意却不在眼里。
潜云心底悚然，暗中握紧禅杖。
蓝决却没了下一步。他轻敲空荡荡的棋盘，波澜不兴地说：“大师，还是早些回浮屠岛去吧。”
*
“就算你哭着跪下来求我，我也不会让你去的！”
“谁会哭着跪下来求你啊！”
江城的另一个宅院中，“死去”的某人正吼得脸红脖子粗。
这对师兄弟在院子里拉拉扯扯，后者已经被他纠缠了小半个时辰了，实在忍无可忍伸手一推。陆机吃不住，踉跄后退了几步，杜衍趁机手指一划，地面上蓦然现出一道冰线，困住了半点真气都没有的废材师兄。
陆机好气！小兔崽子不但要义无反顾去柜山，居然还对师兄下黑手！见对方冷着脸转身就走，他在后面跳着叫：“你走了就别认我这个师兄！”
他就是赌气说说，结果杜衍真停了脚步。
“师兄，有时候我真不懂。你好像知道很多事，能做到很多事，却永远不说理由。”杜衍转过头来看他难得强硬的傻师兄，“这一次，你是不是依然不打算告诉我，为什么不能去柜山？”
陆机没想到杜衍如此敏锐，顿时有点儿支支吾吾：“那个，柜山……去不得。“
“去不得？普通人闭关十年，尚比不上柜山一日所得。长生不老，呼风唤雨，又能得天下人敬重，谁不向往成为柜山仙？唯独你说去不得，却不告诉我为什么。在你心里，我就这么不值得信任？”
誓约在身，陆机心里苦，但又不好说出口：“总之你不要去，你信师兄一次。”
杜衍静静地盯着他，忽然问：“你是如何得到北寒金线草的？”
“……”
“我、我我……运气真的特别的好！”
陆机说完就赶紧闭眼，怕被他师弟揍。但好半天没声音，他偷偷睁开一只眼。杜衍立在雪中，身披月光，眼神也似这月光：“没关系，你是我的师兄，你说的我都信。”
陆机怔怔地看着他。
杜衍也望着他：“我相信柜山去不得，但是这一次我必须去。”
“你不是要北寒金线草吗？我们一起去找啊！天下那么大，总会找到的，总会有办法的……总之，总之再等等，不急于一时——”
“师兄！”杜衍忍无可忍打断他：“你还不明白吗？有人利用梅祭将天下各大门派召集于此，为的什么？那些所谓的名门正派，平日与我们相谈甚欢，一旦让他们知道城中怪疾蔓延，你能想象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吗？”
杜衍认真地说：“只要我去了柜山，那些人就不敢轻易侵犯我江城——这是最好的解决办法，所以我必须去。”
陆机快哭了：“你……知不知道一旦上了柜山，就要斩断尘缘，不得离开？”
杜衍定定注视着他，似要把陆机这个人刻进心里：“我知道。”
陆机无话可说。
“我走了，师兄。替我向师父说一声，弟子不孝。”
少年再也没有回头。
“杜衍你回来！不要去！”
“回来啊——”
“杜衍你个混蛋！我真的要不认你了！你给我回来啊！！！”
寒风瑟瑟。被困在雪地里的少年骂着骂着，忽然毫无形象地哭起来。按照他真正的年纪，本来不该哭得这么孩子气。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胸腔内似有涌不尽的悲伤和愤怒，从顾淮之初入柜山那一天积攒至今，化作巨大的黑影包围了少年。
人人都说柜山好，只有他明白柜山代表着什么。那里有他的家，有他的好友和师长，有过他最恣意潇洒的时光，也是他这辈子宁可死都不愿回去的地方。
他曾经是执掌柜山的众仙之主顾淮之，后来是手无缚鸡之力的陆机。他以为他可以掌握人生重新活一遭，然而命运兜兜转转，始终要与柜山扯上关系。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第五十二章 你不许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