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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四十七章 夜探江城 ...


  •   琉璃瓦上积雪皑皑,偶尔有一两只小雀掠过,扫落零星碎雪。
      院落中央有一株四人合抱的老梅树,江正勉静坐树下,闭目闻香。钟逡安静侍立,脚边老老实实卧着变成肥羊的倒霉孩子卓选。
      十步开外的屋檐下,陆机狼狈地头顶水桶罚站,手里还举着两只。有纸鹤忙忙碌碌绕着他飞旋。
      江正勉点评:“腿不直。”
      纸鹤呼啦飞下,对着某人的脸就是一通啄。陆机哎哎叫着躲闪,却半点不敢把水桶扔了。
      太惨了!卓选羊拿蹄子挡眼不忍看。钟逡忍笑着为师叔奉上茶。江正勉接过茶盏,轻飘飘问:“错在哪?”
      陆机头发蓬乱,垂头丧气答:“我不该受美色所诱,妄图叛离师门。”
      “不对。”
      陆机:“……哈?”
      “拒不认错,再罚。”
      “等等等等!”眼看纸鹤又来,陆机急忙大吼,“我……给师门丢人了!”
      “哪里丢人?”
      “呃……”
      “罚。”
      “别别别!”
      卓选羊已经笑得四只脚翻过去。钟逡悄悄踢了他一脚,好心帮师弟解围:“陆师弟,你想一想再回答……最后那部分。”
      陆机被冷水溅了半身,哆哆嗦嗦,此刻有点懵。最后?不就是他毅然拒绝绝春居的邀请,对江正勉大唱赞歌那一段么?江正勉不满的是这里?为什么啊?
      他百思不得其解,眼看又要挨罚,忽然灵光一闪,试探问:“我马屁拍得太次?”
      江正勉倚着太师椅托腮望他,似笑非笑。
      陆机果断摔节操:“吾爱真理吾,更爱吾师!北叙派万万岁!”
      这样总行了吧?
      江正勉微微一笑:“表白不真诚,罚。”
      妈个鸡我不玩了!陆机水桶一丢撒腿就跑。纸鹤在他背后追,撵狗般绕着院子跑了一圈又一圈。
      杜衍推开院门时,看见的便是这好笑的一幕。
      江正勉似乎早就料到了,语气如常:“你来了。”
      杜衍走近,忽然向江正勉跪下,沉声道:“请师父即刻动身回北叙。”
      江正勉低头看着他:“理由?”
      杜衍抿唇不肯说。
      院子相互追赶的陆机和纸鹤早停下来了,正侧耳偷听。卓选羊总算翻过了身,老实趴着。
      钟逡头疼地来回看这对僵持的师徒,试图劝说其中一个:“杜师弟,如果没有合适理由,我们忽然离去会引人注目。”
      杜衍低头跪着,紧抿的双唇显示他正经历着激烈的内心挣扎。过了好一阵,他终于艰难地开口:“今年……本没有梅祭。”
      钟逡不明白:“但是天洲大陆的诸多门派明明收到了请帖?”
      杜衍摇头:“江城中不曾发出任何邀请。”
      钟逡反应过来,蓦然一阵悚然。如果不是杜家,是谁在借梅祭将各大门派的人召集于此?他有什么目的?
      “为什么不对外公开这件事?”
      杜衍欲言又止,只含糊说:“事情另有隐情,请师父和钟师兄莫问,尽快动身回北叙。”
      江正勉忽然问:“这番话是谁的意思?杜远山叫你来的?”
      杜远山是江城前任城主,也是杜衍的外祖父。
      杜衍摇了摇头。
      江正勉说:“你是杜家的人,以后断不可如此。”
      杜衍低了头,却倔强不肯应。
      江正勉叹了口气。
      钟逡征询江正勉意见:“师叔,不如我们寻个合适的机会,悄悄离开江城?”
      “不必。”
      “师父!”
      江正勉怜悯地注视着自己的小徒弟。他收的徒弟,什么性子他最清楚。
      “江城如今是什么情况,你不说,我也很清楚。你喊我一声师父,这件事我就不得不管。”视线落在杜衍被细布缠住的右手,江正勉神色凝重,“已经蔓延至此了吗?”
      杜衍下意识藏起了自己的手。
      江正勉早明白了一切。他又叹了口气,喃喃:“若有北寒金线草就好了。”
      陆机耳朵动了动,敏感地捕捉到关键词。他不知道该不该在老狐狸面前暴露,但是事情好像真的很紧迫,于是他憋不住了,举手道:“我有!”
      三人一羊的视线瞬间落在他身上。
      杜衍感激,钟逡好奇,卓选大肥羊则是一脸我就知道陆师兄很牛逼。
      江正勉显得有些意外,上下打量着自己没出息的大弟子,若有所思。陆机忍耐着目光的拷问,从储物镯中取出装着北寒金线草的匣子,昂首挺胸交了出去。
      江正勉挑眉,暂时不计较陆机隐瞒之罪。他打开匣子,点评:“品质不错。”但又摇头,“远远不够。”
      他的视线重新回到杜衍缠着白布的右手上。
      杜衍立刻洞悉了对方的想法,毫不犹豫开口:“弟子不需要。”
      江正勉认真看他:“你想清楚。”
      “师父,”杜衍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我们有过约定!”
      江正勉顿时生气了。他并非悲天悯人的圣人,此时被弟子拂了好意,心情不虞,便起身头也不回走向居所,一面出声赶人:“钟逡,你带卓选另找一处休憩,替我谢绝外客,梅祭相关事项也交由你处理。两日后祁师兄抵达江城,你告诉他我闭关炼药,没事别打扰我。”
      钟逡了解江师叔的脾气,立刻应下,带着卓选羊离开。
      杜衍想跟上江正勉,江正勉却不要他:“这里用不着你,下去。有事我会寻你。”
      杜衍犹豫一瞬,之后顺从地答:“是。”
      两人果断分道扬镳,各自离去。剩下个被遗漏的陆机。
      “师弟等我!”眼见师弟要跑,陆机赶紧追,谁知没跑几步就被该死的纸鹤挡了去路。
      “又是你!”他气急败坏,“我有事跟我师弟说,你让开!”
      纸鹤高冷地拍打着翅膀,居高临下,颇有一鹤当关万夫莫开之势。
      ——主人说了,只要某人的腿敢迈出大门,就把他啄得山丹丹花开红艳艳。我啄!

      青年倚着山石慵懒地伸了个懒腰,动作带动身侧横斜的桃枝,粉瓣簌簌如雨。那年月,他的三千烦恼丝还未变白,岁岁年年不理不睬,差不多能轻松拖个地。
      “又是三缺一。”青年曼声抱怨,“师父还没来吗?再不来酒都要喝完咯。”
      他的师兄秦墨歌坐在另一株桃树下,握着酒盏一饮而尽,才道:“才结束了春擂,师父他老人家忙着呢。新人入山,老人收徒,哪像你们两个富贵闲人诸事不管。”
      “哎呀,师兄你这话我可不爱听。”
      “顾淮之你就装吧。”
      顾淮之嘻嘻笑着,提着酒壶对口欲倾。他家师弟板着脸从他手里抢走了酒壶。容貌姣好的少年蹙起春眉,向秦墨歌道:“柜山没有心法,也没有武艺相承,师父又何必硬要那些人相互织出羁绊?所谓的师徒,不过是凡人扮家家酒而已。”
      他话音才落,就见两个师兄面面相觑,表情有些古怪。
      顾淮之感慨望天:“……终于到了分手的时刻吗?”
      秦墨歌则抿了口酒,仰望空中飞舞的花瓣:“我无所谓,我只要师父,你们两个本来就是多余的。”
      蓝决黑了脸,用力拍掉顾淮之偷偷摸摸摸向酒壶的手,只给自己斟上。顾淮之死缠着来抢,被前者一肘搡开。
      小白眼狼!顾淮之作口型骂他。蓝决冷笑:“酒量不好就少碰,醉了又是我替你收拾!”
      “好师弟,一口,就一口!”
      坐在对面的秦墨歌表示没眼看:“你们两个什么时候摆酒?我叫师父替你们主婚,省得一天到晚闪瞎我们单身狗。”
      顾淮之哈哈大笑:“师兄你什么眼神,我把蓝决当儿子养呢。”他特地征求当事人赞同,“蓝决决,你说对不对?”
      蓝决决定这壶酒就是扔沟里也不给某人沾一口!
      香风阵阵,揉碎春花零落如雨。坪上繁花如裀。三人席地而坐,听远处百鸟齐鸣。绚烂焰火冲上云霄,炸开辉煌的图卷。这大约是他们的师父为了那些惶惶不安的柜山新人所准备的迎接仪式。
      蓝决不太能理解师父的心,小声抱怨:“山里都不清净了,收集那么多新人做什么?”
      顾淮之仰着脖子继续瞧热闹:“所谓子子孙孙无穷尽也,等我们走了,还有人在这山里继续坚守,多好。”
      蓝决固执反驳:“也许我能成功轮回呢?”他气势汹汹逼近顾淮之,抓住他的衣襟,“师兄你也不许失败!”
      “哈,这事我说了不算。”顾淮之大笑,“再说酒都不让我喝,失败也无所谓了。”
      “想打架吗?!”
      “那你也得打的过呀,好师弟。”
      “顾淮之你混蛋!”
      只有秦墨歌没有参与师弟们的幼稚斗嘴。他出神地望着百鸟争鸣的方向,不知想到了什么,他弃了酒盏站起来:“算了,我放心不下。我去帮他。”

      *

      午夜梦醒,就再难睡着。陆机心烦意燥地睁开眼。自从汲取了青丝上残留的原身意识之后,这些天他一直梦见柜山往事。
      那之后又发生了什么呢?他有点想不起来。
      手腕冰凉,他忍不住伸手碰触沉睡的幻器。离开小仙境之后,它沉寂至今,成了一只普通的储物镯子,因此也无人发现他得了此物。这样也好,他正好不敢用。
      江正勉放出来监视他的纸鹤不知去了何处。陆机索性起来,趁着这月暗花明雾轻笼,悄悄翻墙遁走。
      凭着记忆摸向白日见过杜衍的院子,因为已入了夜,守备比先前更为严密了一些。火光摇曳。陆机贴在墙根,屋檐投射的黑影友善地掩藏了他的身形。他听路过的侍卫絮絮叨叨抱怨。
      “后半夜了还不让歇一歇。现在满城都是神仙,哪有人敢犯事?”
      “你少说几句,这圈巡逻完了回去换班。”他的同伴敷衍地说,“别抓了,快抓破皮了。”
      “奇怪,这都痒了好多天……”
      话音渐渐远去。陆机松了一口气,忽然感觉有人贴着他的耳朵咯咯地笑。他“嗷”地惨叫出声——
      完了!
      “什么动静?!”
      侍卫们纷纷警觉回头,狐疑地巡视四周。陆机缩在角落,捏着嗓子:“喵——”
      “呼,是猫……吓死我了。”
      “走了走了。”
      走动的脚步声窸窸窣窣响了一会儿,却不像走远的样子。陆机猫在角落大气都不敢出。过了一会儿,果然有人说话。
      “喂,听说了吗,前几天刘三好好地失水死了。”说话那人声音压得低低的。
      另一个答:“新来的那个是吧?死就死了,本来就看他不爽。大家族藏了多少秘密,他还敢大喇喇乱闯。你也是,别总迷迷糊糊的。”
      “你别吓唬我!”第一个人顿了顿,神神秘秘说,“我听说这附近闹鬼呢……”
      “别说了,赶紧走!”
      ……
      等脚步声再一次远去,陆机松了口气,从墙根走出来。
      杜衍的院门没上锁。他理直气壮地推开,站在门口压叫了几声师弟。没人应,倒是背后吱呀的一声。他回头,看见对面的院门开了一道缝,当时以为杜衍在里头,就大着胆子摸了过去。
      正屋有朦胧光亮,似乎有人。他蹑手蹑脚走近,没胆子推,鼓起了勇气在纸窗上戳了个小洞偷窥。
      桌上有盏不知被谁点亮的油灯。借着这点光亮,陆机比白天看得更清楚了——
      屋中西北角赫然一口黑棺!
      咯咯,孩童的笑声又在他耳畔响起。他倒抽一口气,惊惶后退,冷不防被一只冰冷的大手捏住了后颈!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天王菩萨弥勒老爷师父师兄师弟……我年纪轻轻还不想死啊!
      陆机浑身僵硬,哆哆嗦嗦不敢回头。他快尿出来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第四十七章 夜探江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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