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第四十六章 江城公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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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未停，江城笼了一层薄薄的云雾。
陆机鼻尖通红，躲在门板后冷得搓手，心想江城真大呀。
一队侍卫从院落门前经过，兵刃敲击的清响在雪雾回荡。相距一门之隔，陆机下意识屏住呼吸，听脚步声近了又远。
当一切又重归静谧，忽然院落中吱呀一响，惊落枝上雪。
陆机急急转身，看见正屋大门幽幽敞开半扇，却没见人出来。
“有人在吗？”陆机低声问。
没人回应。唯有院中飘雪如絮，纷纷扬扬。
心怦怦地跳。鬼使神差地，陆机走过去，伸手推开那扇门。
吱——呀，门轴转动的声响突兀地响起，吓得他差点蹦起来。
他定了定神，强撑着踏入室内。眼睛习惯了明亮的雪野，乍一眼忽然跌进黑暗中，等适应了之后才勉强看清不过是一间寻常的小轩。三面窗户紧闭，上头似乎封了好几张明黄符纸。
咯咯。昏暗中，有孩童的笑声响起。
陆机两腿战战，色厉内荏地喊：“有人吗？”
依然无人回应。
莫非是风？幻觉？他心里迷茫，又觉得有点儿古怪，没胆再继续探险。他不敢转身把背后卖了，硬着头皮小心翼翼倒退着出去。走着走着，忽然背后被硬物抵住。
“妈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哀嚎响彻云霄。
阴影中，小小的身影一闪而过。
陆机身体僵硬，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我、我警告你！给我速速退散！我、我很厉害的，说出来吓死你！当年威名赫赫霸气凛凛的弦——”
“弦？”
身后那人问，剑柄一推一送，将他掰转过来。
“弦什么？”
陆机吞了吞口水：“弦……咸鱼王者。”
熟悉的面容近在咫尺，背景是朦胧的云烟雪雾。有阵子不见，对方似乎又拔高了些许。
江城小公子漆黑的瞳倒映着某人傻了吧唧的脸。
“……你能不能偶尔不那么丢人，师兄？”
仗着人高腿长，杜衍单手提溜着自家师兄，大步走向对面自己的居所。出门时恰好有巡逻侍从经过，见证了这出以下犯上。陆机很是要脸，所以他果断捂了脸，要丢就丢北叙派的！
杜衍踹门，把师兄往床上一丢，一气呵成。
陆机立刻在大床上打了个滚，扭捏地说：“太快了，人家还没准备好……”
杜衍一脸嫌弃，过去捏他手腕。陆机左躲右闪不让碰，屁股挨了一下才老实了。杜衍运起真气测他经脉，脸色顿时有些难看：“你果真……”
他离开北叙派之前，陆机尚且昏迷，江正勉又不同他提及陆机任何事，直到今日才知道原来传言是真的。
陆机不知他心事，迫不及待取出宝贝邀功：“师弟你看，我帮你搞到北寒金线草啦！”
杜衍垂睑，视线落在陆机手捧的金线小草，没有接。
他压抑地说：“你记得？”
“我当然记得，你去北山小仙境不就是为了取北寒金线草吗？”陆机不好意思地搔搔头，“可惜小仙境崩毁得太快，只取到这么一株。嘿嘿，师兄我伟不伟大？”
“你是不是为了它才……”杜衍说不出废了两字，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像被谁抽了一巴掌。他面前的这个人，经历了九死一生才醒来，经脉尽碎，修为全失，却依然没心没肺地笑，说什么师弟我做到啦。
真是个傻子。
可自己更没用。他谁都没能保护好。
“不是因为谁，只是我运气不太好，你就别在意了。”陆机讪讪地解释，“这样也没什么不好啊，我本来就没什么进阶的希望，正好安心去种田……哎哎哎我们久别重逢你高兴点呀！”
他想强行把金线草塞对方手里，结果发现杜衍右手手腕以上缠着一圈绷带。先前因为宽袖挡了，才能没注意。他关切地伸手去摸：“手怎么了？”
“别碰我！”杜衍像被火烫到，猛地甩开他的手，“你回去！”
陆机愣愣捏着金线草。啊咧？刚才人家还是小甜甜呀？他有点懵：“……我千里送草，你不感动还赶我走？”
杜衍厉声呵斥：“江城不是你该来的地方，你现在就走，回去！”
“不就是办个梅祭吗，有什么了不起！”陆机气咻咻地从床上跳下来，“凶我！这是师弟该有样子吗？你看看别人家的师弟！”
“那你找别人家的！”
“你……你就仗着我就你一个师弟！”
杜衍板着脸不为所动：“以后还会有的。”
“那不一样！”陆机脸都涨红了，抻着脖子骂他，“和我一起拜师的就你一个！嘴上凶背后偷偷关心我的死傲娇就你一个！会豁出性命保护他废材师兄的大傻子就你一个！”
他一口气吼完，全场都安静了。
杜衍瞪着他，陆机不甘示弱地回瞪。半晌，杜衍像以往那样，挫败地叹了口气。
“……真不知道你是在骂我还是夸我。”他有点哭笑不得，“还把自己带进去了。”
陆机无言以对，心很痛。
杜衍本来还想说什么又忍了，放缓了口气：“总之现在特殊情况，你不该来。回去吧。”
陆机撇嘴：“说晚了，师父和钟师兄都来了。”
杜衍一惊，正要说什么，忽闻身后风声大作。他下意识闪避，就见一只纸鹤从空中风驰电掣俯冲而下，对着某人一通猛啄。
“呜哇哇哇别啄别啄！有话好好说！”陆机鬼哭狼嚎，抱头逃窜。
那纸鹤不依不饶紧追在后，驱赶着他往某个方向。
陆机慌慌张张，被雪堆绊了个狗啃屎，哇哇哭：“师弟救我！”
杜衍跟了出去，认出了那是师父江正勉的灵符纸鹤，果断袖手旁观。陆机等了会儿没人扶，于是从雪里蹦起来，一瘸一拐往外跑。纸鹤在他身后继续追着啄。
“师弟！你等着我，我回头就来找你！”寒风送来某人不屈不挠的吼声。
杜衍倚着院门，忍不住勾起唇角：“好走不送。”
当陆机和纸鹤的背影消失在视野，杜衍嘴角的笑意才慢慢冷却下来。
吱——呀，对面院落的大门半敞着，被风吹动，发出枯燥刺耳的摩擦声。庭院深处，传出孩童的笑声。
他怔怔地盯着那扇门，却没有走进去确认的勇气。
北风经过，捎来不知从何处撷得的一瓣红梅，扑入少年的手心，又飘飘坠落雪地，盈盈似血，触目惊心。他抬起被花瓣亲吻过的那只手，也是他师兄差一点碰触的那只，用左手扯下缠在上面的绷带。
诡异的黑气从身体毛孔中渗出，爬满了大半右臂。裹在皮肤表面的黑气如沸水般翻腾着，形成千百种的骷髅图。
他心生恐惧，猛然握紧拳头，匆匆缠上绷带，仿佛多看一眼就会动摇。
万籁俱寂中，孩童的笑声愈加清晰地回响，似乎在催促他进去。
期声厅。
绿衣少年顶着满头包瘪瘪立在中央，接受惨无人道的围观。他心里不高兴。看什么看，没见过丹田崩塌的八灵根吗？
江正勉问：“羊呢？”
“被拉去伙房了。”
边上的钟逡一惊，陆机接着说：“没事的，自己人看着呢。”
江正勉了然，又问：“找着你师弟了？”
“他叫我滚蛋，马不停蹄地滚。”陆机噘嘴。
江正勉点点头：“他说得很好。”
诸派掌门听着这段对话，一时无语。果然上梁不正下梁歪，当师父的跳脱，徒弟行事也别具一格。
镜池道长眯着老花眼仔细打量了陆机一番，见他磊磊落落不卑不亢，很有些好感：“果然英雄出少年，怪不得灵雀认这位小友为主。”
“道长莫折煞他。这孩子去了趟小仙境，回来便成了这模样，浪费了我好些灵药。”江正勉笑说，招手命陆机走近些，叫大家看清楚这货的粗笨资质，接着又轻描淡写地问，“你那灵雀怎么没跟来？”
众人竖起耳朵。
陆机秒懂，答：“灵雀大人出去玩了。”
众人：“……”
江正勉微哂：“又胡闹。”
“我说的实话啊。”陆机搔搔头，“我跟卓师弟正拔河呢，灵雀大人嫌我丢人，一拍翅膀就跑了。我也不知道它老人家去了哪儿。”
众人一脸“你骗三岁小孩呢”的蛋疼表情。
长春使笑吟吟道：“既然是你的灵宠，没理由不知道它去了何处。”
“天地良心，漂亮姐姐您误会啦！还灵宠……您看我这样，像是有能力跟灵兽签订契约吗？”陆机夸张地大呼小叫，眼皮一扫望见熟人，果断拖人下水，“穆追！你当时在场，快帮我作证！”
穆追本来好好躲在角落，一下子成了众矢之的。他本来就是个老实孩子，顿时忙不迭点头。
“所以灵雀大人只是因为小仙境不在了，出来散散心而已，指不定路上看谁投缘就跟谁跑了。”陆机感觉自己唱作俱佳，演技爆棚，就差一个小金人证明自己，“我跟灵雀大人之间，绝对清清白白。漂亮姐姐你信我啊！”
没有女人不喜欢被夸年轻漂亮的。长春使三百余龄，叫陆机一口一个漂亮姐姐哄得笑逐颜开：“傻孩子，清清白白哪里是这么用的？”她心中有几分喜欢陆机这孩子，话语里就藏了维护之意，“灵雀虽然不是你的灵宠，却是自愿跟你出来的。我们这些做长辈的怎么能夺人所爱呢？”
镜池道长也道：“既然是灵雀自己的选择，理应尊重。”
羽山剑阁那位继续闭目当冰雕。
江正勉目光一扫，见诸派掌门尽管不服，但因长春使和镜池道长施压，不得不唯称喏喏。他忍不住勾起唇角。
长春使无意中瞥见，立刻话锋一转：“不过这孩子如今功力尽废，既然是重头再来，不如重新选个适合他的门派。”她意味深长向江正勉笑，“若是这孩子要拜我门下，江丹师可不要责怪啊。”
江正勉也意味深长地瞥了陆机一眼：“他爱去哪，就让他去。”
躺枪的陆机：“……”
有长春使打头，各家也纷纷发出邀约。
“来我大羊山！”
“考虑一下自在宗吧！”
“若是小友欢喜，我无极门随时敞开大门！”
“……”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收不了灵兽就把灵兽身边人带走最好啦。诸派掌门各自心怀鬼胎，笑容分外和煦。众人将目光投向当事人，看他怎么选。
至于当事人嘛——
陆机纯真地眨巴眼，跳过冰渣子剑修、牛鼻子老道以及一干看起来像短命配角的，果断选了,胸最大的那个：“漂亮姐姐来自何门？”
长春使露出胜利的微笑，骄傲地答：“绝春居。”
就是那个……绝春居？！陆机脑海中自发闪过某个飞扬跋扈的娇黄色身影，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长春使期待地冲他飞眼：“你可愿来？”
……阿弥陀佛。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第四十六章 江城公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