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第四十五章 咄咄逼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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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兽轻烟袅袅，鲛帘垂落，藏起一室春。
两名白发鹤氅的童子在廊下摇扇煮雪，时不时呵气取暖，说话细声细气，稚气可爱，不知是哪位真人的灵兽化形而成。
江正勉信步进入期声厅。厅内已有二三十人居座，正高声争论着什么。见有人闯入，他们不约而同地缄口，朝门口望来。
江正勉不卑不亢拱手施礼：“北叙江正勉。掌门身缠要务，不便前来，故而暂代掌门出席梅祭。若有失礼之处，还望诸位道友海涵。”
北叙派虽然名不见经传，但江正勉丹师身份特殊，席上不少人受过他的恩惠，纷纷回礼，含笑相应。
也有不买账的。
“北叙派真是好大面子！”古道宗宗主谷磬阴阳怪气地说。
此人野心勃勃，也颇有些手段，自他接掌古道宗以来，古道宗在北地排位一升再升。他好容易得到今年的梅祭邀请，谁想那小小的北叙派居然也得了邀请函，而且只派了个二流长老应付……无疑打他的脸。
钟逡张口欲辩，被江正勉摆手拦下了。江正勉笑笑，回：“在其位，谋其事。门下弟子在北山小仙境中出事，掌门责无旁贷。不像我这等闲人，还有心赴约观梅。”
“你！”
上座的绝春居宗主长春使笑得花枝乱颤：“谷宗主，要是跟他斗嘴，你是输定了的！”她笑向江正勉，“你师兄是去了蕲川城？朱家的人可不好惹，怕是要扒层皮才肯放人。”
长春使年轻时常下山游历，与当时还是北叙大弟子的祁锋有过几次愉快合作，爱屋及乌，出来帮江正勉一把。这次北山小仙境惊变，只要有心查探，各家折损多少都不是秘密。祁锋未至，正是因为门下两位朱姓弟子至今生死不明，不得不亲往朱家交代一二。
江正勉承她好意，笑答：“梅祭后日才正式开始，师兄赶得及。”
“是吗？我等着笑话他呢。”
两人说说笑笑，旁若无人。其他人就有些不耐烦了，但敢怒不敢言。
北地三大名门——羽山剑阁、岐山派、绝春居。现在排行第三的绝春居带头歪楼，排行第一的羽山剑阁阁主端坐上位，眼观鼻鼻观心，活脱脱一座人形雕像。于是北地排行第二的岐山派掌门镜池道长自觉地接过重任，把话题掰回来：“今日召集诸位，是想谈谈北山小仙境一事。江丹师既然来了，不妨坐下一起听听。云阁主，劳烦你家弟子了。”
云阁阁主云修一副病中模样，两颊有不自然的红晕。他向镜池道长微微颔首，转向江正勉道：“江丹师，我这弟子曾在北山小仙境与贵派弟子同行，途中有些见闻。中间有蹊跷之处，还请江丹师解释一二。”
江正勉正好入座，闻言便朝他望了一眼。云修身后站着两位清俊少年，娃娃脸的那一位神色紧张，在江正勉看过来时立刻低了头。
江正勉觉得这孩子有趣，便生出几分期待来：“请说。”
云阁阁主鼓励娃娃脸弟子：“穆追，你不必怕。有列位掌门在此，没人敢拿你如何。”
少年不安地抬起头，犹犹豫豫偷看江正勉和他身后的钟逡钟逡。江正勉对他笑笑，他便像小兔子似的慌慌张张转开了视线。
钟逡有师命在身，故意重重咳一声。江正勉只好收了逗弄之心，正色催促：“小友请说。”
仿佛内心经历激烈挣扎，少年踌躇了一会儿，总算开口：“那日在北山小仙境，秦师兄领着我们一路向西，途中遭遇北叙派弟子一行六人……”
盛事期间，杜家庖屋内锅碗瓢盆人来人往，喧闹翻天。
“新来的，赶紧过来瞧瞧货！”管事高声叫着，一面把陆机和羊往里头推，“这小子不识路瞎跑，我给带来了。你赶紧点点备下的灵羊够不够，切不可少了。”
说着他看了眼肥羊卓，顿时眉开眼笑，“这羊倒是肥得很。回头要有多余的下水，记得给我留一份。”
卓选被打量得心惊肉跳，躲在陆机身后不肯出来。
“知道了，您忙去吧！”同管事说话的厨子正忙着收拾灶台，边应边回头。他不回头还好，一回头就定住了。
陆机眨眨眼：“傅师傅？”
傅翟莫：“……”
哎哟这个小兔崽子，怎么哪儿都有他？！
飞雪如絮，漫天随风卷。两人鬼鬼祟祟躲在屋檐下，肥羊卓穷极无聊，嘎吱嘎吱啃起雪地里冒出的枯草茎。
傅翟莫抖着袖子叹气：“……实话说了吧，我是来偷醉日的。你玩你的去，千万别来搅局，算我怕你。”
江城梅祭有三雅，其一——梅雅，说的是这万梅绕三江，磅礴胜百花春景；其二——人雅，指的是赴宴的多为各派大拿，道骨仙风，名士风流；其三便是这酒雅，酒名醉日，酿制工艺复杂，珍贵非常，只有梅祭时才舍得从杜家内酒窖取出。
陆机抽抽鼻子：“我也不是来找你的啊，我来找我师弟。”
“哦，他啊，大概就在这上面吧。”
傅翟莫伸手往上头一指。
时至腊月，寒天飘雪，青山白头。皑皑与青翠之间有万梅齐放，如烟如雾，影影绰绰，缭绕依山而建的庞大建筑群，飞檐料峭，屋瓴栉比。青山下三江交汇，碧清温婉的是清泽江，状如白练的是落月江，水色浑浊的是雁去江。江上船帆点点，绕墨色江礁匆匆而过，一径远去了。
傅翟莫体贴给他补八卦。杜家独步江城，空有倾城之财，奈何人丁稀薄。上一任江城城主杜远山膝下仅有一女，名唤杜红倾。可惜杜红倾红颜薄命，死后就由堂兄杜野川接了城主之位。杜野川膝下一子一女，杜衍虽是外室所生，但正妻所出之女疾病缠身，估摸再过些年月，杜衍就能顺利接掌江城。
陆机想不通，天下门派多如牛毛，为什么杜衍偏偏选了毫不起眼的北叙派？纵然江正勉丹师身份珍贵，但北地大大小小七十二派，擅长此道的也大有人在，不独江正勉一个。中间是有什么说不得的苦衷吗？
陆机仰头望远山红梅，搔了搔头。
“……具体怎么走？”他虚心求教。
“我哪儿知道，我不过是个新来的厨子。”傅翟莫捏着一段麦秆，无聊叼在嘴里嚼，“自由放飞吧。反正江城小公子就是你那护短师弟，你横着爬都行。”
“混账！”镜池道长满面怒容，重重一拍紫檀香案，“我等只道是北山小仙境时日已久导致了阵法崩坏，却没想到有魔道在背后作恶……是我等大意了！”
各派掌门也议论纷纷。他们听过幸存的弟子回禀，心里早有几分猜测，如今听静池道长这一说，除了生出“果然如此”的感慨，更多的是肉跳心惊。
江正勉不易觉察地挑眉。
穆追所说这些事，杜衍也曾向他提起，但换个角度再听一回，却能发现更多微妙之处。只是他现在不想说与外人听。
古道宗宗主谷磬冷笑发难：“江丹师，杜衍是你的弟子，魔修假扮的朱景同、朱景安兄妹也出自北叙，似乎你们北叙派与魔道渊源颇深哪？”
江正勉看他一眼，答：“北叙此去六人，折三人，废一人，重伤一人，剩余一位连人都做不成。如果这算渊源深厚，想必古道宗上下已与魔道一心同体。”
“血口喷人！”
静池道长微微皱眉：“谷宗主稍安，小仙境之事过于蹊跷，不可急于定论。”他看向江正勉，目光炯炯，“江丹师方才似乎话里有话？”
“没什么，”江正勉轻轻松松往后一靠，嘴角勾起，“我只是觉得，现在便说景安、景同均是魔修，未免太急了些。”
云阁主神色不虞：“江丹师，我徒儿秦舆被那魔修所害，至今昏迷未醒。你这样说，未免太不负责任！”
江正勉温和地笑笑：“我的二徒儿如今也是重伤，见不了诸客，且由得你们说。”
江正勉次徒便是江城小公子杜衍，有伤不见客也是事实。云阁主毕竟在江城做客，不好强请人出来对峙，只好多瞪几眼江正勉泄愤。
绝春居宗主托腮看戏，懒洋洋道：“你们这些人，是不是操心错方向了？就不想知道魔道沉寂了这么久为何忽然出现在北山小仙境？杀人何其容易，为何要大费周章混入其中？有什么阴谋？”成功吸引了注意之后，她却摆摆手，“别看我，我也不知道。”
众掌门惊愕地面面相觑。个别思虑长远的已经起身退席，剩下的则面红耳赤地争执起来。
“此事牵连甚深，我看不如趁梅祭时期告知前来的各大门派……”
“万万不可！倘若有魔修混迹其中，岂不是令你我处于被动？”
“难道就这样等大祸临头？”
“胆小怕事之辈！”
平日道骨仙风的北地大佬们吹胡子瞪眼吵翻了天，全场闹哄哄。江正勉远离风暴圈，悠悠闲闲作壁上观。身后的钟逡正从容沏茶、落盖，妥帖地送到自家师叔手中。
待江正勉喝到第三盏茶，镜池长老终于被推出来一锤定音，令各家暂时私下查探，不许打草惊蛇。
这时又有人问：“北山小仙境崩毁之时，相传有天外琴音救下试炼弟子。此事是否与弦君顾淮之有关？”
静池道长捋须沉思，答：“弦君已殁百年，不会是他。”
云阁阁主道：“穆追，你再说一遍那少年的样貌服饰。”
穆追点头，老老实实把所见所闻复述了一回，不时停下来回答提问。
有人怀疑：“依我看，那少年应当与弦君有些关系。兴许是顾淮之的徒弟，或是后人……”
“可柜山上并无第二位琴师。”
“那就是弦君后人了。”长春使兴致勃勃接口，“弦君风华绝代，天下倾慕者众多，有段儿女私情也算雅事。只可惜天妒英才，弦君英年早逝，令骨肉流离在外……”
还英年早逝！柜山上那群动不动就活五六百年的妖精，随便哪个拎出来都比你老！女人就是女人！掌门们内心翻白眼，吐槽归吐槽，并不敢真嘲笑长春使。
眼看空气变得安静，羽山剑阁阁主忽然睁眼：“谢荀鹤曾在北山小仙境。”
众掌门瞪眼。又有谢荀鹤什么事？
羽山剑阁阁主接着说：“他已不是羽山剑阁的人。”
言下之意就是这事跟羽山剑阁没关系，冤有头债有主有本事直接上柜山问去。
“……”
众掌门心里头憋死了。北地战力排名第一的羽山剑阁得罪不起，至于柜山，他们更不敢去问。什么时候新手区成了香窝窝，一个两个都往北山小仙境跑？
场面冷了一会儿，有人不甘心地挑起新话题。
“江丹师，听说你徒儿从小仙境带回三只珍兽，不知今日可否一见？”
江正勉合盖的手一顿，立马有钟逡把茶盏接过去。他用鲛纱擦了擦手，慢条斯理地回应：“谷宗主见笑了。你说的那三只珍兽，其中一只是我北叙弟子。此事并非秘密，原来谷宗主不知？”
周围响起一阵窃笑。
谷磬瞪眼：“不必扯开话题！去了一只，尚有两只。听闻小仙境珍兽多会人言，为何不请出来听它们说说那些魔修是何时混入的？”
江正勉懒得理他。
谷磬提高嗓门：“莫非江丹师心里有鬼？在场的俱是各派长者，岂会觊觎你北叙派之物？”
长春使风吹两边倒，乐得看戏：“江丹师，谷宗主说得也不无道理。有我在呢，你大方一回如何？”
江正勉沉吟了一会儿，转头吩咐钟逡：“叫陆机来，带上你‘珍兽’师弟。”他学谷磬，“——在场的俱是各派长者，或许能解我北叙弟子被邪术所困之苦。”
又一阵低笑。谷磬恨恨磨牙。
江正勉从袖中取出一只纸鹤递给钟逡：“他若不在原地，就放出这只纸鹤，自己回来。”
钟逡会意，说了声“是”，顺从退下。
长春使回过神来，抚掌大笑：“你这顺水推舟，实在太妙。只是万一解不了那魔修的邪术，你可不许说我们无能。”
江正勉也跟着笑起来：“岂敢。诸位愿一试，我们北叙上下便感激不尽了。”他说着，举起茶盏遥遥一敬，眼神戏谑，“对不对，谷宗主？”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第四十五章 咄咄逼人
